睡前閱讀喵的合集 史鐵生曾質問上帝，作為一個虔誠的信者，我為甚麼要遭受如此深重的苦難？我的苦難何時才是個盡頭？

病細碎筆 石鐵生曾質問上帝 作爲一個虔誠的信者 我爲什麼要遭受如此深重的苦難 我的苦難何時纔是個盡頭 有一回記者問到我的職業 我說是生病 業餘寫一點東西 這不是調侃 我這48年大約有一半時間用於生病 此病未去彼病又來 或許鐵生二字暗含了某種意思 至今竟也不死 生病也是生活體驗之一種 生活算得上是一項別開生面的遊歷 生病的經驗是一步步懂得滿足 發燒了 才知道不發燒的日子多麼清爽 咳嗽了 才體會不咳嗽的嗓子多麼安詳 剛坐上輪椅時 我老想 不能直立行走 起飛把人的特點搞丟了 便覺天昏地暗 等到又伸出入窗 一連數日只能歪七扭八的躺着 纔看見端坐的日子其實多麼晴朗 後來又患尿毒症 經常昏昏然不能思想 就更加懷戀起往日時光 終於醒悟 其實每時每刻我們都是幸運的 因爲任何災難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個更字 唯有樂觀處置 才能讓自己在面對困境時 不至於陷入不可自拔的痛苦之中 我還很想說說尿毒症病人透析的事 三年前我雙腎失靈 不得不以血液透析維持生命 但透析的費用之高 是很少有人能自力承擔的 幸而我得到了多方支援 否則不堪設想 否則會怎樣 一是你有點錢 慢慢憋死 二是你沒錢 快快憋死 但憋死的過程是一樣的殘酷 身體漸漸的腫脹 呼吸漸漸的艱難 意識彷彿在別處 四周的一切都彷彿浸泡在毒液裏漸漸的僵了 但這並不是最壞的感覺 最壞的感覺是 你的親人在一旁眼睜睜的看着你 看着這樣的過程束手無策 但這仍不見得是最壞的感覺 最壞的感覺是 人類已經發明瞭一種有效的療法 只要有錢 你就能健康如初 你就能是一個歡跳的兒子 一個漂亮的女兒 一個能幹的丈夫 或是一個溫存的妻子 一個可靠的父親 或是一個慈祥的母親 但現在你沒錢 你就只好撕碎了親人的心 在幾個月的時間裏一分一秒的撕 用你日趨衰弱的呼吸撕 用你忍不住的身影和盼望活下去的目光撕 最後 再用別人已經康復的事實給他們永久的折磨 誰經得住這樣的折磨 是母親還是父親 是兒子還是女兒 是親情還是那紅薄的愛怨 坐上輪椅那年 大夫們總擔心我的視神經會不會也隨之作亂 隔三差五推我去眼科檢查 並不聲張 事後才告訴我已經逃過了怎樣的兇險 人有一種壞習慣 記得住倒黴 記不住走運 這實在有事後道 是對神明的不公 那次擺脫了眼科的糾纏 常讓我想想後怕 不由得民意默泄 不過 當有人勸我去佛堂燒住高香 求佛不斷送來好運 或許能還給我各項健康時 我總猶豫 不是不願去朝拜 更不是不願意忽然站起來 佛法博大精深 但我確實不認爲滿腹功力是對佛法的尊敬 願去燒香 也不該有那樣的要求 不該以爲命運欠了你什麼 莫非是佛意識疏忽錯有安排 倒要你這凡夫俗子去提醒一二 爲當去求一份智慧 以省貪迷 爲求實惠 去燒香磕頭唸誦詞 總讓人擺脫不掉阿諛 行賄的感覺 就算是求人辦事吧 也最好不是這樣的邏輯 實在碰上貪官非送彩禮不可 也是鬼鬼祟祟的纔對 怎麼竟敢大張旗鼓去佛門殉思舞弊 佛門清靜 憑一肚子委屈和一打賬單 還算什麼朝拜 我也曾這樣祈求過神明 在地毯的老牆下 雙手合十 滿心敬畏 但神明不爲所動 你甚至能感到神明在傲慢的看着你 你只有接受這傲慢的逼迫 曾經和現在都要接受 從那悠久的空寂中聽出回答 求神明保佑 可能是人人都會有的心情 人定勝天 是一句言過其實的鼓勵 人是被拋到這個世界上來的 纔是實情 生而爲人 終難免苦若無助 你便是多麼英勇無敵 多麼厚學博文 多麼風流倜儻 世界還是要以其巨大的神祕 置你於無知無能的地位 所以必有一個問題 神到底在哪兒 神到底負責什麼事 所以必有一種回答 神永遠不是人 誰也別想冒充他 神拒絕我們 並不站在哪一家的戰壕裏 神甚至是與所有的人都作對的 他從來都站在監督人性的位置上 逼人的目光永遠看着你 在對人性惡的覺察中 在人的懺悔意識裏 神顯現 在人性去接近完美 卻發現永無中途的路上 纔有神聖的朝拜 寫物須筆記的時候 我忽然明白 凡我比下人物的行爲或心理 都是我自己也有的 某些已經露面 某些正着浮於可能性中四季而動 所以 那長篇中的人物越來越互相混淆 因我的心路而混淆 又混淆成我的心路 善惡俱在 這不是從技巧出發 我在哪兒 一個人確切的存在於何處 除去你的所作所爲 還存在於你的所思所欲之中 於是可以相信 凡你描寫他人描寫的準確 或指責他人指責的準確 所謂一針見血 入目三分 唯妙唯肖之處 你都可以沿着自己的理解或想象 在自己的心底找到類似的埋藏 真正的理解都難免是設身處地 善如此 惡亦如此 否則就不明白 你何以能把別人看得那麼透徹 作家絕不要相信 自己是天命的教導員 作家應該貢獻自己的迷途 讀者也一樣 在迷途面前都不要把自己洗得太乾淨 你以什麼與之共鳴呢 可有誰一點都不體會 醜惡所走過的路徑 這便是人人都需要懺悔的理由 發現他人之醜惡 等於發現了自己之醜惡的可能 因而是已經需要懺悔的時刻 這似乎有點過分 但其實又適合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