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系列 醉翁亭記:與民同樂,才是我今生最大的快樂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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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作歐陽修,公元1045年,我三十八歲。
北風烈烈,殘秋的樹葉在空中打著雪兒飄落,
撲滿了通往南方的彎道。
馬車碾過枯葉,發出速速聲響,如同嘆息一般。
離開邊境的那一天,天空陰鬱得彷彿低垂在屋簷,
我披著一襲青袍佇立在城門外,
回望繁華喧囂的京城輪廓漸漸隱沒在灰色的天幕,
心中無味雜陳,既有對前程的迷茫,更有對朝堂險惡的痛心。
我輕輕撫摸著袖中那一道尚書的奏者副本,眼眶微熱。
樊仲淹等幾位摯友遭到讒言被貶,
我尚書替他們爭貶,卻不料迎來的竟是自己被貶處的御靈。
朝堂風雲變幻莫測,正義之舉反而成了仕途的轉折。
想到這裡我不禁苦笑,胸口像壓著巨石,呼吸都有些沉重。
馬蹄聲嗒嗒,一路向南。
沿途秋草枯黃,黃原寂寥。
偶爾有大雁掠過天際,孤鳴聲碎,恰似我此刻孤身前往楚州的悲涼心境。
昔日在朝為官,雖非大權在握,卻也胸懷濟世之志。
而今,孤鳴驟冷,幻圖尊瞻,我成了舉舉獨行的折塵。
入夜時分,路速頗妙,我倚著冰冷的牆角閤眼休息,腦海裡盡是往事紛擾。
清理新政初期是我滿懷熱血與范仲淹共謀改革之際,力求造福社稷。
怎料小人當島鏟口如刀,將所有理想斬得粉碎。
我想起范仲淹臨別時寬厚的眼神,他拍著我的肩膀緩緩對我說,
歐陽兄,無須為我等擔憂,君子安貧樂道,我們自有後福。
可,可我又怎能心安?
範公一槍終止,如今遠折鄧州,我卻只能目送他背影欺人。
數日跋涉之後,滁州到了。
初冬的清晨,我登上環坡,遠遠地望見滁州城區。
城池不大,以山而見,屢屢炊煙在寒空中升起,映起四野蒼茫的群山。
和京城的繁華相比,這裡顯得清冷偏僻。
我牽著馬,緩步入城街巷狹窄,青石板上還附著薄霜。
行人衣著樸素,見到我的官轎駛過,連忙閃到一邊行禮,
面上露出好奇又恭謹的神色,我苦澀一笑。
你看,想我堂堂進士,如今卻以扁官的身份來此為官,造化弄人呢。
在出州滯州任上,我心緒抑鬱,但仍然勉勵振作。
我告訴自己,為官一方,便要造福於民。
我改變以往繁科的規章,施行寬簡而不饒的政風,盡量減輕百姓負擔。
漸漸地,百姓臉上有了笑容,衙門外上訪明淵的人少了,城中秩序也好了很多。
有的時候夜深人靜,我燃一盞孤燈,披月宮紋,窗外寒月如鉤,映得滿桌眷宗,泛起了清輝。
我停下筆,望向窗外有黑的天幕,心中仍然難以完全平靜。
昔日在汴梁燈火通明處一世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可如今我只能獨坐這偏僻州城的抑鬱,
想到自己功名未遂,壯志難酬,不由得長歎一生。
但轉念一想,我歐陽修在這裡起碼可以遠離權謀紛爭,
我還能為一方百姓做點實事,倒也不算虛度光陰。
轉眼,到了次年春天,楚州的山林土路新綠,城郊處處瀰漫著草木芬芳。
我依舊每日理政,但心情較初來時已稍覺舒展。
有一次處理完公事,我偶然聽牙醫談起狼牙山的風景。
嘿,大人,城西南的狼牙山,哎呀,林荷優美,
現下春河景明,不如大人也去登山散心。
起初我只是淡淡一笑,並沒有答應。
然而,有一天,半讀勞行之後,走出書房時,
一陣夜風送來飲飲花香,令我心神一振。
哎,也許真的該出去走走了。
我意識到自己困於愁緒太久,為何不親近一下這山水呢?
一日清晨,我便減裝微服,同兩三蜀關好友出城,向狼牙山進發。
朝陽初升,薄霧在林間陰暈,如青沙漫舞。
沿著山間小徑,我們一路向前,
林中鳥雀雞雜,不時有松鼠在枝頭間跳躍,
又迅速隱沒在濃密的枝葉間。
山行約莫六七里路,耳畔漸漸傳來潺潺的水流聲。
我驚神一振,尋聲望去,只見前方兩峯對峙,
涓涓細流正從峯間洩出,閃耀著晨光。
隨行的當地縣城笑道,
大人,那便是釀泉,山中清泉,甘烈如釀,
正是這潮州山中的一絕呀。
我俯身,拘一捧清泉水,入口,果真清涼甘甜直透心脾。
泉水順著山石流淌,匯成一汪碧潭,潭水澄澈見底。
我仔細一看,遊魚悠然其中,
我不禁讚歎道,好一派山水之聖,果然名不虛傳。
於是我們再往前行,山路忽而轉彎,
轉過峯迴路轉處,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新建不久的亭子亭亭然立於釀泉旁,
翹角飛檐如鳥展翼。
哼,這裡竟有亭,我有些驚喜,
只見那亭依山傍水,周圍花木扶樞,
山風吹過,總來陣陣幽香,讓人心曠神怡。
亭中走出了一位老僧,唯一步履眉目慈祥,
他何時為禮道?
貧僧至先,見過太守。
早聞太守愛賞此山風光,
今日得緣相見,真是山中幸事。
原來這至先大師早就聽聞我這個心之舟的名字,
他說山中景色有賴官府愛護,
多日想請我來一遊,卻苦無機會,
不料今日我竟自己找來了,
我們相識一笑,頗有一見如故之感。
寒暄了幾句之後,我環顧亭宇問他,
說:「大師,此亭是您所見嗎?」
正是。
今年見山中來遊之人見多,
貧僧便在此全盼購了這座小亭,
供行人小憩賞景。
不瞞太守說,此亭尚未有名。
我摸著亭柱,感受木紋的清涼心生喜愛之情,
似顧山色一擬,全生悅耳,
再低頭看看自己帶來的酒壺,
我驚狼聲笑道:「無名之亭,
不如本官鬥膽為它取個名字如何?」
隨行眾人文言都望向我等待下文,
山風吹過,吹動了我鬢邊的幾縷銀絲。
我想起來自己平日喜好小拙,
又經常自嘲年紀漸長,
醉翁二字忽然湧上了我的心頭,
於是我高聲喊道:「就叫醉翁亭吧!」
眾人一愣,稷兒紛紛擊掌叫好。
時近正午,暖陽灑在狼牙山間,
新亭落成正該拔盞慶賀。
我索性吩咐隨行小吏下山取來酒菜,
與山莊僧侶和駝金遊人共相一宴。
不多時,幾名牙醫抬著酒簍石盒氣喘吁吁趕來,
我們就在亭中擺開了宴席。
山泉釀的美酒清烈透亮,
倒到杯中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農家自製的豆腐、醃菜,
還有獵戶送來的山雞野兔雜陳於石桌上,
樸實卻別有風味。
山風頌爽,夾來林間花草清香,
眾人圍坐一團,其樂融融。
席間並無琴瑟管絃,
只有潺潺流水與鳥鳴相和,
但歡聲笑語已然不絕於耳。
一壺酒下肚,我的臉頰微微發熱,
心頭湧上一股久違的酣暢。
我興致劍能提一刀,
我若投壺者賢。
大家紛紛稱號,牙醫取來弓箭,
我們以空酒壺代把輪流射箭比賽。
一箭破空,應聲正中靶心,
我不禁拍手叫好。
旁邊一年輕從事孝道,
大人劍法不減當年哪,
我擺手叫道,酒勁上頭,
嬌氣,嬌幸啊,引得眾人大笑。
又有人擺下棋盤,與亭中對議,
我捧著酒杯觀戰,
但覺棋逢對手,殺得難解難分,
不由黯黯交絕。
更有性情豪爽者,提議行酒令,
眾人以詩詞揭籠行令,
或妙語驚人,或諧趣橫生,
惹得席上笑聲陣陣。
就這樣,宮愁交錯,
清烈的酒葉不斷針蠻又見底,
人人興致高昂,
我也興奮地頻頻舉杯,
不覺已然微醺。
局目四望,只見隨行賓客,
與山中飲室農夫們坐騎喧嘩,
一片歡騰。
我就突然意識到,
這場山間豔影的歡愉,
竟然絲毫不遜於京城的高樓華顏,
甚至更甚。
沒有迷迷之音,
沒有達官貴人的應酬虛禮,
取而代之的是純真的笑語和自然的樂音。
我靜靜地凝視這一切,
心頭感慨萬千。
昔日,在汴京酒樓之上,
宮愁交錯間,
雖然我們表面上熱鬧風光,
實則大夥兒都暗藏心機,
每每想到朝政得失,
總叫人食不知味。
而這時,
在這青山綠水懷抱之中,
我跟百姓相鄰把酒言歡,
同賞一方風舞。
美酒入口卻不醉人,
反倒醉的是這一片山水之樂,
人與人之間的真情。
恍惚之間,
我覺得胸膛裡那一顆沉鬱已久的心,
逐漸鮮活地跳動起來,
就像春日暖陽下解凍的溪流,
重新有了生機。
不知不覺間,
夕陽西垂,
金紅的餘暉撒滿了山谷,
遠處風巒披上了一層溫柔的霞衣,
林間的霧氣又慢慢聚攏。
眼學見暗,
我們這才發現時辰已經不早了,
便起身整備下山。
醉眼朦朧中,
我看到來時路上,
父老邪友的村民們也三三兩兩唱著山歌歸去,
走在前頭的高聲呼喚,
後面的應聲答賀。
擔著柴火的漢子一邊走,
一邊哼著小調滿載而歸,
年邁的老人有兒孫攙扶著,
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真是一幅溫馨的歸途圖啊,
我站在亭前凝望著這些歡笑散去的百姓身影,
心頭竟有些依依不捨,
身旁指弦大師合掌笑道,
太守今日今行,
貧僧心神未止啊。
我拱手笑道,
多謝大師美意款待,
這琅琊山林之樂,
當真令人流連忘返啊。
大師微微點頭,
是,山林之樂,
最是平淡真實。
太守,
若日後有閒情,
再來此小酌,
醉翁庭隨時恭候啊。
我哈哈一笑,
一定,一定。
日沉西山,
林間響起鳥雀歸巢的鳴轉,
四下漸暗,
蒼翠的樹林彷彿拉上了厚重的帷幕,
只剩下亭邊潺潺的泉聲依舊清晰。
我瞇著眼,
分明聽出鳥鳴裡透著歡快,
彷彿也在為我們這群客人的到來送行。
我心中突然有所悟,
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
人們知隨我出遊而樂,
卻不知我之樂在於樂他們所樂。
身為太守,
我最大的快樂不正是與民同樂,
共享著人間至樂嗎?
想到這裡,
我會心一笑,
拍了拍因醉意有些發脹的額頭。
那個時候我早已久意見性,
胸中只覺得澄澈暢快,
過去那些營繞在心頭的憤悶與失意
在這一刻如晚風中的炊煙般消散無蹤。
夜幕低垂,
我們踏著朦朧月色下了山,
回到楚州城時,
街道上已點起了星星燈火。
我舉目望天,
浩渺夜空旋轉一輪新月,
如銀鉤般斜掛。
今日所見所感歷歷在目,
在我腦海當中揮之不去。
我知道,
這一段經歷值得銘記,
我想把它寫下來。
回到暗獨旁,
我提筆佔墨,
心中仍然翻湧著白日山中的種種畫面。
燭光搖曳,
我靜氣寧神,
是啊,
百姓知了,
竟無知了。
這正是我今天最大的體悟。
能醉時與民同樂,
酒醒之後又寄之於聞的人,
是誰呢?
就是我這楚州太守,
歐陽修,
醉翁停寂,
送歐陽修。
環楚皆山野,
其西南珠峯林闔幽美,
望之蔚然而深秀者,
琅琊也。
山行六七離,
見聞水聲潺潺,
而泄出於兩峯之間者,
釀泉也。
峯迴路轉,
有亭亦然臨於泉上者,
醉翁停也。
坐亭者誰?
山之僧,
至仙也。
明志者誰?
太守自慰也。
太守與客來飲於此,
飲少者醉,
而年又醉高,
故自號曰醉翁也。
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乎山水之見也。
山水之樂,
得之心,
而欲之酒也。
若伏日出而林飛開,
雲歸而言學明,
會明變化者,
山間至朝暮也。
也方發而幽香,
家暮秀而繁音,
風霜高斜,
水落而時出者,
山間至似時也。
朝而往,
暮而歸,
似時之景不同,
而樂亦無窮也。
至於伏者歌於圖,
行者修於數,
前者呼,
後者應,
與履提攜,
往來而不覺者,
除人猶也。
靈犀而愚,
犀身而愚肥,
釀泉為酒,
泉香而酒烈。
山搖野肅,
雜然而前塵者,
太守豔也。
言憾之樂,
非思非築,
色者重,
意者勝。
宮酬交錯,
起座而喧嘩者,
眾賓歡也。
蒼炎白髮,
頹然乎其間者,
太守醉也。
已而夕陽在山,
人應散亂,
太守歸,
而賓客從也。
樹林音譯,
鳴聲上下,
遊人去,
而禽鳥樂也。
然而,
禽鳥知山林之樂,
而不知人之樂。
人知,
從太守遊而樂,
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
最能同其樂,
省能數以文者,
太守也。
太守為誰?
蘆林,
歐陽修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