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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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次觀看·2024年5月2日
不由德夫人聽得詫異,連環翠也聽得傻了,說道:「這屋子想必就是靚雲的吧?」
老蠶道:「可不是呢,你不見那對子上落的款嗎?」
環翠把臉一紅說:「我要認得對子上的款,敢是好呢。」
老蠶道:「你看這屋子好不好呢?」
環翠道:「這屋子要讓我住一天,死也甘心。」
老蠶道:「哦?這個容易,今兒我們大家上山,你不要去,讓你在這兒住一夜,明天山上下來,再把你燒回殿去,你不算住了一天了嗎?」
大家聽得都呵呵大笑,德夫人說:「這地兒不要說她羨慕,連我都捨不得去呢。」
說著,只見門簾開出,進來兩個人,一色打扮,穿著二藍抹粉緞羊皮袍子,玄色抹粉披肯尖,剃了小半個頭,梳著一個大辮子,茶粉點胭脂,穿的是挖雲子香鞋,進門卻不打雞手,對著個人請了一個雙鞍。
看那個大蟹的,約有三十歲光景,二的有二十多歲光景,大的長長鴨蛋臉兒,模樣倒還不壞,就是臉上粉重些,大約有點顏色,要藉著粉蓋下去的意思,二的團團面孔,淡濕脂粉,卻一臉的秀氣,顏色也很有神。
個人還領一臂,讓他們坐下,大家心中看去,大約第二個是靚雲,因為覺得他是靚雲,便就越看越發好看起來。
這間大的問慧生道:「這位老爺貴姓是德吧?您是上哪裡上任去嗎?」
慧生道:「我是送家眷回揚州,路過此地上山燒香,不是上任的官。」
他又問老蠶道:「哦,您是哪上任,還是有差事?」
老蠶道:「呵呵,我一不上任,二不當差,也是送家眷回揚州。」
只見那二的說道:「你二位府上都是揚州嗎?」
慧生道:「都不是揚州人,都在揚州住家。」
二的又道:「要,揚州是好地方,六朝金粉,自古繁華,嗯,不知道隋帝揚柳現在還有沒有?」
老蠶道:「嘿,早沒有了,世間哪有一千幾百年的柳樹嗎?」
二的又道:「哦,原是這個道理,不過我們山東人姓卓,古人留下來的名記都要點綴。
如果隋帝在我們山東,一定有人補種些揚柳,算一個風景,比如這炭山上的五大富松,難道當真是秦始皇封的那五棵松嗎?
不過既有這個名記,總得種五棵松在那地方,好讓那遊玩的人看呢,也可以注點詩信,鄉下人看呢,也多知道一件故事。」
大家聽到此話,都喫了一驚,老蠶也自毀失言,心中暗想,看此圖曙,一定是亮雲無遺了。
又聽他問道:「揚州本是名勢的據處,像那八怪的人物,現在總還有吧?」
慧生道:「前幾年還有幾個,如慈章家的何蓮芳,淑化家的吳讓之,都還下得去,近來可就一掃光了。」
慧生又道:「呃,請教法號,想必就是亮雲吧?」
只見他找道:「不是,不是,亮雲下鄉去了,我叫義雲。」
指那大的道:「他叫清雲。」
老蠶插口問道:「哦,亮雲為什麼下鄉,幾時來?」
義雲道:「沒有日子來,不但亮雲師弟不能來,恐怕連我這樣的乏人,只好下鄉去了。」
老蠶忙問道:「呃,到底什麼緣故,請你何妨直說呢?」
只見義雲眼圈一紅,停了一聽說道:「這,這是我們的醜事,不便說,求老爺們不用問吧。」
當時只見外邊來了兩個人,一個安了六雙杯柱,一個人拖著盤子,取出八個菜碟,兩把酒壺放在桌上。
清雲立即起身來說:「太太老爺們請坐吧。」
德惠生道:「怎樣坐呢?」
德夫人道:「你們二位坐東邊,我們姐倆坐西邊,我們對著這月洞窗,好看景緻,下面兩個座位自然是他們倆的主位了。」
說完,大家依次坐下。
清雲持壺斟了一遍酒。
義雲道:「天氣寒,您多用一杯吧,越往上走越冷呢。」
德夫人說:「是的,當真我們喝一杯吧。」
大家舉杯助,二雲道了謝,隨便喝了兩杯。
德夫人惦記靚雲,向義雲道:「您才說靚雲為什麼下鄉,咱娘們說說不要緊的。」
義雲嘆口氣道:「唉!
您別笑話,我們這個廟是從前名就有的,歷年以來都是這樣,您看我們這樣打扮,並不是像那以門曼孝的娼妓,當初原位接待上山燒香的上客,或是官,或是僧,大概全是讀書的人居多,所以我們從小全得讀書,讀到半通就唸經典,做功課。
有官僧來,陪著講講話,不討人嫌,又因為尼姑的裝束頗犯人的忌諱,若是上任,或有甚喜事,大概俗說看見尼姑不吉祥,所以我們三十歲以前全是這個裝束,一過三十就全剃了頭了。
雖說一樣的陪客,飲酒行令,兼或有喜歡風流的客,隨便揮謝兩句,也未嘗不可對答。
倘若庭民整宿的事情,卻說是犯著祖上的清規,不敢妄為的……。」
德夫人道:「哦,然則你們廟裡的人,個個都是處女身體到老的嗎?」
義雲道:「也不盡然。
老子說得好,不見可遇,使心不亂。
若是過路的客官,自然沒有相干的了。
若本地身經,常來起座的,既能加以揮謝,這其中就難說了。
男女相愛,本是人情之證,被情資繫附,也是有的。
但其中十個人裡,一定總有一兩個守身如玉,始終不移的。」
德夫人道:「您說得也是,但是,亮雲究竟為什麼下鄉呢?」
義雲又嘆一口氣道:「唉,近來風氣可大不然了,倒是做買賣的生意人,還顧點體面。
若棺木兩途,牛鬼蛇神,無所不有,比那下等還要粗暴些。
但這亮雲師弟今年才十五歲,模樣長得本好,人也聰明,有說有笑,過往客官沒有不喜歡他的。
他又好修飾,您瞧他這屋子,就可略見一般了。
前日,這裡泰安縣宋大老爺的少爺帶著兩位師爺來這裡喫飯,也是廟裡常有的事,誰知他同亮雲鬧得很不像話。
亮雲起初為他是本縣少爺不敢得罪,只好忍耐著,到後來萬分難忍,就逃到北院去了。
這少爺可就發了脾氣,大聲嚷道:「今兒晚上如果亮雲不來陪我睡覺,明天一定來封廟門。」
老師父沒了法子,把倆師爺請出去,再三要求,每人送了他二十兩銀子,纔算免了那一晚上的難薪。
昨兒下午,那個張師爺好意,特來送信說:「你們不要執意,若不叫亮雲陪少爺睡,廟門一定要封的。」
昨日我們勸了一晚上,他絕不肯依。
你們想想看吧,老師父聽了沒有法想,哭了一夜,說:「不想幾百年的廟,在我手裡斷送掉了。」
今天早起,才把亮雲送下鄉去,我明早也要走了,只留清雲、素雲、紫雲三位師兄在此等候封門。
說完,得夫人氣得搖頭,對惠生道:「怎麼外觀這麼厲害?咱們在經裡看御史們的摺子,總覺言過其實,若像這樣,還有天日嗎?」
惠生本已氣得臉上發白,說:「宋慈安還是我相保童年呢,怎麼沒家教到這舖田地?」
這時,外間又端進兩個小碗來,惠生說:「我不喫了。」
向義雲要了筆驗同信封說:「我先寫封信去,明天當面見他,再為詳說。」
當時,義雲在佛跪抽屜內取出紙筆,惠生寫過,說:「叫人立刻送去,我們明天下山,還在你這裡喫飯,重新入座。」
得夫人問:「信上怎樣寫法?」
惠生道:「我只說,今日在鬥老公,封門因得罪師兄,明日定來封門,第明日下山,仍須藉此地一番。」
義雲聽了,笑嘻嘻地提了酒壺,滿斟了一遍酒,摘了清雲袖子一下,起身離座,對得公夫婦請了兩個雙鞍說:「替鬥老孃娘謝您的恩惠。」
清雲也跟著請了兩個雙鞍。
得夫人慌忙道:「說哪兒話呢?還不定有用沒有用呢?」
二人坐下,清雲愣著個臉說道:「這信要不著勁,恐怕他更封得快了。」
義雲道:「傻小子,他敢得罪金官嗎?你不知道,像我們這種出家人,要算下賤到極處的,
可是那昌濟比我們還要下賤,可是那州縣老爺們比昌濟還要下賤。
遇見遜良百姓,他窒死了,還要抽筋剝皮,挫骨揚灰。
遇見有事的人,他裝王八給人家踹在腳底下,還要昂起頭來叫兩聲,說我唱個曲子給你聽聽吧。
他怕金官老爺們寫信給玉石參他,你瞧著吧,明兒我們這廟門口又該掛一條彩籌,亮個宮燈嘞。」
大家都忍不住的笑了。
接著,小碗大碗聚一上席,催著拿飯喫了好上山。
煞時飯已喫畢,二雲退出。
傾客,清雲捧了小妝臺進來,讓德夫人等雲粉。
老姑子一來到寫,未寫信到縣的事。
德會生問,山教齊備了沒有?
清雲說,齊備了。
於是,大家仍從川塘出去,過客堂到大門,看教夫聚上好了吧。
又見有人挑了一件行李,教夫帶說是客店裡家人接到信叫送來的。
會生道,你跟著教子走吧。
老姑子率領了清雲、紫雲、素雲三個小姑子送到山門外邊,等教子走出,打了擊手送行,口稱明天請早點下山。
教子次序仍然是德夫人第一,環翠第二,會生第三,老蠶第四。
出了山門,向北而行,地勢平坎,約數十步時有十級樹層而已。
行不甚遠,老蠶在後,一少年穿褲灰搭鍊、灰棉袍、青布坎肩,頭上戴了一頂新褐色氈帽。
一個大辮子漆黑漆黑拖在後邊,辮薈子有一尺長,卻同環翠的教子並行,後面雖看不見面貌,那個雪白的鏡像卻是很顯貨的。
老蠶心裡詫異,山路上哪有這種人。
留心再看,不但與環翠教子並行,並且在那與環翠談心。
山轎本來離地甚近,走路的人比坐轎子的人不過低一頭的光景,所以走著說話甚為方便。
又見那少年指手畫腳,一邊指一邊說,又見環翠在轎子上也用手指著,向那少年說話,彷彿像同他很熟似的。
心中正在不解什麼緣故,忽見前面德夫人也回頭用手向東指著,對那少年說話。
又見那少年趕走了幾步,到德夫人轎子跟前說了兩句,見那轎子就漸漸走得慢了。
老蠶正在納悶,想不出這個少年是個何人,見前面轎子已停,後面轎子也一騎放下。
會聲老蠶下轎,走上前去,見德夫人早已下轎,手攙著那少年,朝東望著說話呢。
老蠶走到跟前,把少年一看,不覺大笑,說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啊。
你怎麼不坐轎子,走了來嘛,快回去吧。」
環翠道:「他師父說,叫他一直送我們上山呢。」
老蠶道:「誒,那可使不得,幾十里地,跑得了嗎?」
之間翼雲笑說道:「俺們鄉下人沒有別的能耐,跑路是會的,這山上別說兩天一個來回,就一天兩個來回也累不著。」
德夫人向會聲老蠶道:「您見那山澗裡一片紅嗎?
剛才聽翼雲師兄說,那就是金石玉,在一塊大磐石上,北齊人刻的一部金剛經,我們下去瞧瞧好不好。」
會聲說:「好。」
翼雲說:「下去不好走,您走不慣,不如上這塊大石頭,就都看見呢。」
大家都走上那路東一塊大石上去,果然一行一行的字都看得清清楚楚,連那我相、人相、眾生相等字都看得出來。
德夫人問:「這經全嗎?」
翼雲說:「本來是全的,歷年被山水沖壞得不少,現在存得不過九百多字了。」
德夫人又問道:「那北邊有個亭子幹什麼的?」
翼雲說:「那叫亮經亭,彷彿說這一部經亮在這石頭上似的。」
說吧,各人重復上轎,再往前行,不久到了柏樹洞,兩邊都是古柏交磕,不見天日。
這柏樹洞有五里長,在前是水流雲在橋了。
橋上是一條大瀑布沖下來,從橋下下山去。
翼雲對眾人說:「若在夏天大雨之後,這水卻不從橋下過,水從山上下來力量過大,淨射到橋外去,人從橋上走,就是從瀑布底下鑽過去,這也是一有趣的奇景。」
說完,又往前行,見面前有回馬嶺三個字,山從此就險峻起來了,在前過二天門,過五大扶松,過百丈崖,到十八盤。
在十八盤下,仰看南天門,就如直上直下似的,又像從天上掛下一架石梯子似的。
大家看了,都有些害怕,教父到此地,也都要喫點煙,歇歇腳力。
黃翠向德夫人道:「太太,您怕不怕?」
德夫人道:「怎麼不怕呢?您瞧那南天門的門樓子,看著像一尺多高。
您想這兒夠多麼遠,都是直上直下的路,倘若教父腳底下一滑,我們就成了肉醬了,想做了肉餅子都不成。」
翼雲笑道:「不怕的,有娘娘保佑,這裡自古沒鬧過亂子,您放心吧,您不信,我走給您瞧。」
說著,放開步,如飛似的去了。
走到一半,這間翼雲不過有個三四歲小孩子大,看他轉過身來,面朝下看,兩隻手亂招。
德夫人大聲喊道:「小心著,別栽下來。」
哪裡聽得見呢?看他轉身,又往上去了。
這裡教父腳力已足,說太太們請上轎吧。
德夫人袖中取出塊花捲子,來對黃翠道:「我教你個好法子,你拿手卷子,扮演美上,死活從王,聽天由命去吧。」
黃翠說:「只好這樣,當真也取塊帕子,將眼遮上,聽他去了。」
傾客功夫,已到南天門裡,聽見翼雲喊道:「德太太,到了平地了,你把手帕子去了吧。」
德夫人等驚魂未定,並未聽見,直至到了元寶殿門口停了轎,翼雲來攙德夫人,替她把卷子除下。
德夫人方立起身來,定了定神,見兩頭都是平地,同街道一樣,方敢挪步。
老蠶也替黃翠把卷子除下,黃翠回了一口氣,說:「呀,我沒摔下去吧?」
老蠶說:「嘿,你要摔下去,早死了,還會說話嗎?」
兩人笑了笑,同進殿去。
原來翼雲先到此地,吩咐殿家將後房打掃乾淨,他赴往南天門等候轎子。
所以德夫人來時,諸事俱以其備,在元寶殿外面三間臨街,有櫃臺發賣香燭元寶等間,裡面三間專備香客住宿的。
各人進到禮間,先在堂屋坐下,殿家婆送水來洗了臉,天時尚早,一腳斜陽,還未沉山。
坐了片刻,挑行李的也到了,翼雲叫挑夫搬進堂內說:「你去吧。」翼雲問:「怎樣鋪法?」
老蠶說:「我同慧哥兩人住一間,他們三人住一間,何如?」
慧生說:「甚好,就把老蠶的行李放在東邊,慧生的放在西邊。」
翼雲將東邊行李送過去,就來拿西邊行李,環翠說:「我來吧,不敢勞您加。」
其實翼雲已嫁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