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25)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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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觀看·2024年5月2日
做個偏防的意思,與環翠商量。哪知環翠看見一雲,比那宋少爺想亮雲還要熱上幾分,正算計明天分手,不知何時方能再見。忽聽德夫人這番話,以為如此便可以常常相見,所以環喜得了不得,幾乎真的要磕下去。被德夫人說要試試口氣,亦在不知一雲肯是不肯。
心想,倒也不錯,不覺又冷了一段。說時,看一雲帶著店家婆子擺桌子搬椅子安杯住,忙了個夠,又幫著擺碟子。擺好,斟上酒說,請太太們老爺們坐吧,今兒一天乏了,早點喫飯,早點安歇。大家走出來說,山頂上哪來這些碟子?
一雲笑說,不中喫,是俺師父送來的。德夫人說,這可太費事了。閒話休提,晚飯之後,各人歸房。一雲少坐一刻說,二位太太早點安置,我失陪了。
德夫人說,啊,你上哪兒去?不是咱三人一屋子睡覺嗎?
一雲說,我?我有地方睡,您放心吧,這家元寶店,就是婆媳兩個,很大的炕,我同他們婆媳一塊兒睡,舒服著呢。
德夫人說,哎,不好,我要同你講話呢,這裡炕也很大,你怕我們三個人同睡不暖和,你就抱負鋪子裡預備香客的鋪蓋,來這兒睡吧。你不在這兒,我害怕,我不敢睡。
環翠也說,你若不來,就是惡嫌咱娘們,你快點來吧。
一雲想了想,笑道,不嫌臟,我就來,我有自己帶來的鋪蓋,我去取來。
說著,便走出去,取進一個小包袱來,有尺半長,五六寸寬,三四寸高。
環翠急忙打開一看,不過一條薄羊毛毯子,一個活腳竹枕而已。
看管,怎樣叫活腳竹枕?乃是一片大毛竹,兩頭安兩片短毛竹,有梳肘,織起來像個小擠,放下來只是兩片毛竹,不佔地方。
北方人行路常用的取其便當。
且說得夫人看了說,哎呀,這不冷嗎?
一雲道,不要它也不冷,不過睡覺不蓋點不像個樣子,況且這炕在牆後燒著火呢,一點不冷。
得夫人取表一看說,要,才九點鐘還不曾到,早得很呢。
你要不睏,我們隨便胡說亂道好不好呢?
一雲道,即便一宿不睡,我也不睏,談談最好。
得夫人叫環翠,老假您把門關上,咱們三人上炕談心去,這底下坐著怪冷的。
說著,三人關門上炕,炕上有個小炕機,得夫人同環翠對面坐,拉一雲同自己並排坐,小小聲音問道。
這兒說話,他們爺們聽不著,咱們胡說行不行?
一雲道,有什麼不行的,你愛怎麼說都行。
得夫人道,你別怪我,我看青雲、紫雲他們姐妹仨同你不一樣,大約他們都常留客吧。
一雲道,留客是有的,也不能常留,究竟廟裡比不得住家,總有點忌諱。
得夫人又問,哦,我瞧您沒有留過客,是吧?
一雲笑說,嗯,您可以見得我沒有留過客呢?
得夫人說,我那麼想,然則你留過客嗎?
一雲道,確真沒留過客。
得夫人說,要,你見那標緻的爺們,你愛不愛呢?
一雲說,哪有不愛的呢?
得夫人說,其愛怎麼不同他親近呢?
一雲笑吟吟地說道,唉,這話說起來很長。
您想,一個女兒家長到十六七歲的時候,什麼都知道了,又在我們這個廟裡,當的是應酬客人的差事,若是巴麻歪嘴呢,自不必說。
但是有一二分姿色,茶粉之抹胭脂,穿兩件新衣裳,客人見了自然人人喜歡,少不得甜言蜜語地灌兩句,我們也少不得對人家瞧瞧,嘲人家笑笑,人家就說我們非演傳情了,少不得更親近點。
這時候您想,倘若是個平常人倒也沒啥,倘若是個匹貌又好,言語又有情意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自然而然的那個心就到了這人身上了。
可是咱們究竟是女孩兒家,一半是害羞,一半是害怕,斷不能像那天津人的話,三言兩語成夫妻,畢竟得避諱點。
記得那年有個任三爺,一見就投緣,兩三面後別提多好,那天晚上睡了覺,這可就胡思亂想開了,初期想,這個人跟我怎麼這麼好,就起了感激他的心,不能不同他親近。
再想他那模樣,越想越好看,再想他那言談,越想越有味兒,閉上眼就看見他,睜開眼還是想著他,這就著上了魔,這夜覺可就別想睡得好了。
到了素更的時候,臉上跟火燒的一樣,飛熱起來,用個鏡子照照,真是面如桃花,那個樣子,別說爺們看了要動心,連我自己看了都動心,那雙眼珠子,不知為了什麼,就像有水泡似的,拿個手絹擦擦,也真有點濕漉漉的,奇怪。
到天明,頭也昏了,眼也澀了,勉強睡一傻,剛睡不大工夫,聽見有人說話,一咕嚕就坐起來,心裡說,是我那三爺來了吧?再定定神聽聽,原來是打粗的火工,清晨掃地呢。
歪下頭去再睡,這一覺可就到了上午了,等到起來,除了這個人,沒第二件事情聽見。
人說什麼馬卦子顏色好,花樣新鮮,貌貌實實地就問,可是聽說三爺的那件馬卦不是?
被人家瞅一眼笑兩笑,自己也覺得失言,掃得臉通紅的,聽不多大夥兒,聽人家說,誰家兄弟中了局了?又貌似問,是三爺家的五爺不是?被人家說,你敢是迷了吧?又掃得跑開去。
等到三爺當真來了,就同看見自己的魂靈似的,那一親熱,就不用問了。
可是,閨女家頭一回的大事,哪那麼容易呢?自己固然不能啟口,人家也不敢輕易啟口,不過乾親熱親熱罷了。
到了幾天後,這磨著得更深了,夜夜算計,不知幾時可以同他親近,又想他要住下這一夜,有多少話都說得了,又想在爹媽跟前說不得的話,對他都可以說的,想到這裡,不知道有多歡喜。
後來又想,我要他替我做什麼衣裳,我要他替我做什麼帳襪子,我要他替我做什麼被褥,我要他買什麼木器,我要問師父要的南院裡那三間北屋,這屋子我要他怎麼收拾,各是長桌、方桌,上頭要他替我辦什麼擺飾,
當中桌上、旁邊牆上,要他替我辦坐鐘、掛鐘,我大街上,要他替我買個小金錶。
我們雖不用首飾,這手胳膊上十斤鐲子是一定要的,萬不能少,嗯,甚至裝臺粉盒沒有一樣不曾想到。
這一夜又睡不著了,又想知道他能照我這樣辦不能,又想任三爺昨日親口對我說,我真愛你,愛極了,倘若能成就咱倆人好事,我就破了家,我也情願,我就送了命,我也情願。
古人說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只是不知你心思有我沒有。
我當時怪臊的,只說了一句,我心同你心一樣,我此刻想來,要他買這些物件,他一定肯的。
又想,我一件衣服,穿久了怪膩的,嗯,我要大毛做兩套,是什麼顏色,什麼材料,中毛要兩套,小毛要兩套,棉、夾、丹、紗要多少套,顏色花紋不要有泛蟲的。
想到這時候,彷彿這無限若干的事情,都已經到我手裡似的。
又想,正月相識,初一我穿什麼衣裳,十五我穿什麼衣裳,二月二龍胎頭我穿什麼衣裳,清明我穿什麼衣裳,四月初八佛業生日,各廟香火都盛,我應該穿什麼衣裳。
五月節,七月半,八月中秋,九月重陽,十月潮,十一月冬至,十二月辣,我穿什麼衣裳,某處大會,我得去看,怎麼打扮,某處小會,我也得去,又應該怎樣打扮,清雲、紫雲他們沒有這些好裝飾,多寒蠢,我多威武。
又想,我師父從七八歲撫養我這麼大,我該做件什麼衣服酬謝他。
我想想父母,我該買什麼東西,叫他二老歡喜歡喜,他必叫著我的名說:「大妞,你今兒怎麼穿得這麼花哨,真好看上人。」
又想二姨娘、大姑姑,我也得買點啥送她,還沒有盤算得完,那四面的雞子嚼嚼嚼嚼,叫個不住,我心裡說,這雞真正渾蛋,天還早著呢,再抬頭看,窗戶上已經白洋洋的了,這算我頂得意的一夜。
過了一天,任三爺又到廟裡來了,我抽了個空,把三爺扯到一個小屋子裡,我說,咱倆說兩句話。
到了那屋子裡,我同三爺並肩坐在炕檐上,我說:「三爺,我對你說……。」
嗨,這句才吐出口,我想哪有那麼不害臊的人呢,人家沒有露口氣,咱們女孩家倒掀開口了,這一想,把我臊得真沒有地動好鑽下,那臉瞪十飛紅,拔開腿就往外跑。
三爺一見,心裡也就明白一大半了,上前一把把我抓過來往懷裡一抱,說:「心肝寶貝,你別跑,你的話我知道一半了,還有什麼害臊呢,人人都有這一回的,這事該怎麼辦法,你要什麼物件,我都買給你,你老老實實說吧。」
一雲說:「我那心呀,噗通噗通地亂跳,跳了會兒子,我就把前夜裡想的事都說出來了。」
說了一遍,三爺沉穩了一沉穩說:「好辦,我今兒回去就秉持老太太商量,老太太最疼愛我的,沒哪個不依,俺三奶奶暫時不告訴她,娘們兒沒有不喫醋的,恐怕在老太太跟前出壞,就是這麼辦。」
妥當妥當,話說完了,恐怕別人見疑,就走出來了。
我又嘀嘀囑咐一句:「越快越好,我聽您的信。」
三爺說:「那還用說。」
也就匆匆忙忙下山回家去了。
我送他到大門口,他還站著對我說:「倘若老太太允許了,我這兩天就不來,我託朋友來先把你師父的盤子講好了,我自己去替你置辦東西。」
我說:「很好很好,盼望著嘞。」
從此,有兩三夜也沒睡好覺,可沒有前夜裡快活,因為前夜裡只想好的一面,這兩夜卻是想到好的時候,就上了火焰山,想到不好的時候,就下了北冰洋,一剎熱一剎涼,彷彿發蓮花月子似的。
一天兩天還好受,等到第三天,真受不得了。
怎麼還沒有信呢?
俗語說得好,真是七竅的冒火,五臟的生煙。
又想,他一定是慢慢地置買物件,同做衣裳去了,心裡埋怨他:「哎,你買東西忙什麼呢?
先來給我送個信兒都不是好,叫人家盼望的不死不活的幹什麼呢?」
到了第四天,一會兒到大門上去看看,沒有人來,再一會兒又到大門口看看,還沒有人來,跑一跑酸了,眼也望穿了。
到的三點多鐘,這間大南邊老遠的一間山轎來了,其實還擱著五六里地呢,不知道為眼怎麼那麼尖,一見就認準了,一點也不錯,這一歡喜可就不要說了。
可是這四五里外的轎子,走到不是還得一會兒子嗎?
忽然想起來,他說倘若老太太允許,他自己不來,先託個朋友來跟師父說妥他再來。
今兒他自己來,一定事情有變。
這一想,可就是彷彿看見閻羅王的勾死鬼似的,兩隻腳立刻就發軟,頭就發昏,萬站不住,飛跑進了自己屋子,媚上臉,就哭。
哭了一小會兒,只聽外邊打粗的小姑子喊道:「華雲,三爺來了,快去吧。」
二位太太,您知道為什麼叫華雲呢?
因為一雲是近年改的,當年我本叫華雲。
我聽打粗的姑子喊,臉盲起來,眨眨眼,君君粉,自己怪自己。
這不是瘋了嗎?
誰對你說不成呢?
自言自語的,又笑起來了,臉還沒暈完,誰知三爺已經走到我屋子門口,接起門簾說:「你幹什麼呢?」
我說:「風吹沙子迷了眼了,我洗臉的。」
我一面說話,偷看三爺臉神,雖然帶著笑,卻氣象冰冷,跟那凍了冰的黃河一樣。
我說:「三爺請坐。」
三爺在炕院上坐下,我在小條桌旁邊小椅子上坐下,小姑子揭開門簾,站著支著牙在那裡瞅,我說:「你還不泡茶去?」
小姑子去了,我同三爺兩個人臉對臉,白瞪了有半個時辰,一句話也沒有說,等到小姑子送進茶來,喫了兩碗,還是無言相對。
我耐不住了,我說:「三爺,今兒怎麼著了,一句話也沒有。」
三爺嘗嘆一口氣,說:「真急死人,我對你說吧,錢不是我從你這裡回去嗎?當晚得空,我就對老太太說了個大概,老太太問了多少東西,我還沒敢全說,只說了一半的光景,老太太拿盤算一算,說這不得上千的銀子嗎?我就不敢言喻了。」
老太太說:「你這孩子,你老子千辛萬苦掙下這個家業,算起來不過四五萬兩銀子家當,你們哥兒五個,一年得多少用下?你五弟還沒有成家,你平時喜歡在山上跑跑,我也不禁止,你今兒想到這種心思,一下子就得用上千的銀子,還有將來呢,就不花錢了嗎?
況且,你的媳婦模樣也不含蠢,你去年才成的家,你們兩口子也怪好的,去年我看你小夫婦很熱,今年就冷了好些,不要說是為了這華雲,所以變了心了。
我做婆婆的,未疼兒子,拿上千的銀子給你幹這事,你媳婦不敢說什麼,她倘若說陪嫁的衣服不實樣了,要我給她做二三百銀子衣服,明明是急我這個短,我怎麼發付她呢?
你大嫂子二嫂子都來趕著我,我又怎樣?
我不給她們做,她們當面不說,背後說。
我們只買點物件,姓任的買的,還在姓任的家裡,老太太就不願意了,老三花上千的銀子給別人家買東西,三天後就不姓任了,老太太倒願意。
也不知道是護短呢,是老昏了,這話要傳到我耳朵裡,我受得受不得呢。
你是我心疼的兒子,你替我想想,你在外面快樂,我在家裡受氣,你心裡安不安呢?
倘若你媳婦是不賢慧的,同你吵一回,鬧一回,也還罷了。
倘若竟仍舊地同你好,格外地照應你,你就過意得去嗎?
倘若依你做了去,還是永遠就住在山上,不回家呢?
還是一邊住些日子呢?
倘若你久在山上,你不要媳婦,你連老孃都不要了,你,你成什麼人呢?
你一定在山上住些時,還得在家裡住些時,是不用說的了。
你在家裡住的時候,人家山上又來了別的客,少不得也要留人家住。
你花錢買的衣裳真好看,穿起來給別人看,你買的器皿給別人用,你買的帳袋給別人遮羞,你買的被褥給人家蓋,你心疼心愛心裡憐惜的人陪別人睡。
別人脾氣未必有你好,大概還要鬧脾氣,睡得不樂意,還要罵你心愛的人,打你心愛的人,你該怎麼樣呢?
好孩子,你是個聰明孩子,把你孃的話仔細想想,錯是不錯。
依我看,你既愛她,我也不攔你,你把這第一個傻子讓給別人做,你做第二個人去。
一樣的稱心,一樣的快樂,卻不用花這麼多的冤錢,這是第一個辦法,你若不以為然,還有第二個辦法。
你說,華雲模樣長得十分好,心地又十分聰明,對你又是十二分的恩愛,你且問他,是為愛你的東西,是為愛你的人,若是為愛你的東西,就是為你的財了。
你的錢才幾時滿,你的恩愛就幾時斷絕,你算花錢租恩愛,你算算你的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