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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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次觀看·2024年5月3日
忽見一個少年婦人將他叫住,看來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來,只好隨他進去。
原來這家僅有兩間樓房,外面是客廳,裡間便是臥房呢。
老蠶進了客屋,彼此行李坐下,仔細一看,問道:「你可是石家妹妹不是?」
那婦人道:「是呀,二哥你竟認不得我了,相別本也有了十年,無怪你記不得了,還記當年在揚州,二哥哥來了,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不喜歡,那時我們姐妹妹同居的四五個人都未出閣,誰知不到五年,嫁的嫁,死的死,五分七散,回想起來怎不叫人傷心呢?」
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腦殘道:「哦,當年石嬸娘見我去,同親侄兒一般待我,誰知我上北方去了幾年,起初聽說妹妹你出閣了,不到一二年又聽你去世了,又一二年聽說石嬸娘也去世了。」
回想人在世間,真如做夢一般,一醒之後,夢中光景全部相干,泣不可歎,當年親戚故舅一個一個的,聽說前後死去都有許多傷感,現在,不知不覺的我也死了,淒淒惶惶的。
我也不知道往哪裡去的是好,今日見著妹妹,真如見著至親骨肉一般,不知妹妹現在是同嬸嬸一塊住不是,不知妹妹見著我的父母親沒有?
石姑娘道:「我哪裡能見著伯父伯母呢?
我想伯父伯母的為人,想必早已上了天了,豈是我們鬼世界的人所能得見的呢?
就是我的父母,我也沒有見著,聽說在四川呢,究竟怎樣也不得知,真是淒慘。」
老蠶道:「哦,然則妹妹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石姑娘臉一紅,說道:「慚愧死人,我現在陰間又嫁了一回了,我現在的丈夫是個小神道,只是脾氣非常暴虐,開口便罵,舉手便打,人如萬分,卻也沒一點指望。」
說著說著,那淚便點點滴滴地下來,老蠶道:「你何以要嫁的呢?」
石姑娘道:「你想,我死的時候才十九歲,性上還沒有犯什麼罪,閻王那裡只過了一堂,就放我自由了,只是我雖然自由,一個少年女人上哪裡去呢?
我婆家的翁姑找不著,我孃家的父母找不著,叫我上哪裡去呢?
打聽別人,據說凡生產過兒女的,婆家纔有人來接,不曾生產過的,婆家就不算這個人了。
若是同丈夫情誼好的,丈夫有細念之情,婆家也有人來接,將來繼配生子,一樣的祭祀。
這雖然無後,尚不至於動內。
你想,我那陽間的丈夫,自己先不成個人,連他父母聽說也做了野鬼,都得不著他們的一點祭祀,況夫妻情誼更如風馬牛不相干了。
總之,人凡做了女生,第一,須嫁個有德行的人家,佈局怎樣都是享福的。
停一會兒,我指給你看,那西山腳下一大房子有幾百間,璞璧如雲,何等快樂。
在陽間時,不過一個窮秀才,一年掙不上百十吊錢,只為其人好善,又孝順父母,到陰間就這等闊氣,其實還不是大孝呢。
若大孝的人,早已上天了,我們想看一眼都看不著呢。
唉,女人若嫁了沒有德行的人家,就可怕得很,若跟著他家的行為去做,便下了地獄,更苦不可耐呢。
像我,已經算不幸之幸了,若在沒德行的人家,自己知道修機,其成就的比有德行人家的成就還要大得多呢。
只是,當年在陽世時,不知這些道理,到了陰間雖然知道,已不中用了。
然而,今天碰見二哥哥,卻又是萬分慶幸的事,只盼望你回陽後,努力修為,倘若你成了道,我也可以脫離苦海了。
老蠶道:「哦,這話奇了,我目下也是個鬼,同你一樣,我如何能還陽呢?
即使還陽,我又知道怎修機,即使知道修機,僥倖成了道,又與你有什麼相干呢?」
十姑娘道:「義夫得道,九族昇天,我不在你九族內嗎?那時連我爹媽都要見面呢。」
老蠶道:「誒,我聽說義夫得道,九族昇天,哪有個九族昇天之說嗎?」
十姑娘道:「九族昇天,即是九族昇天,九族享大福,九族亦蒙少會,看親戚遠近的分別。
但是九族之內如以下地獄者,不能得意,像我們本來無罪者,一定可以蒙福呢。」
老蠶道:「不要說成道是難及的事,就是還陽恐怕也不容易吧。」
十姑娘道:「我看你一身的生氣,絕不是個鬼,一定要還陽的,但是將來上天,莫忘了我苦海中人,姓申姓申。」
老蠶道:「呵呵呵,那個自然,只是我現在有許多事要請教於你,鬼住的是什麼地方?人說在墳墓裡,我看這街市同陽間一樣,斷不是墳墓可知。」
十姑娘道:「你請出來,我說給你聽。」
兩人便出了大門,十姑娘便指那空中彷彿像黃雲似的所在,說道:「你見這上頭了沒有,那就是你們的地皮,這腳下踩的是我們的地皮,陰陽不同天,更不同地呢。
再下一層,是鬼死為賤的地方,鬼到人世去會作祟,見到鬼時來亦會作祟,鬼怕賤,比人怕鬼還要怕得兇呢。」
老蠶道:「哦,鬼與人既不同地,那鬼何以能到人世呢?」
十姑娘道:「俗語常言,鬼行地中,如魚行水中,鬼不見地,亦如魚不見水。你此刻即在地中,你見有地嗎?」
老蠶道:「我只見腳下有地,難道這空中都是地嗎?」
十姑娘道:「可不是呢,我且給平舉你看。」
便手摻著老蠶的手道:「我同你去看你們的地去。」
彷彿像把身子往上一攢似的,早已立在空中,原來要東就東,要西就西,頗為有趣,便急力往上游去。
十姑娘指道:「你看,上邊就是你們的地皮了,你看,有幾個人在那裡畫紙呢?」
看那人世地皮上人,彷彿站在玻璃板上,看得清清楚楚,只見那上邊有三個人正畫紙錢,畫過的便一串一串掛下來了,旗下有八九個鬼在那裡搶紙錢。
老蠶問道:「這是件甚事。」
十姑娘道:「這三人畫紙,一定是齊家死了人畫給死人的,那死人有罪被鬼差拘了去,得不著,所以都被這些野鬼搶了去的。」
老蠶道:「我正要請教,這陽間的索畫紙錢銀墊子,國有用嗎?」
十姑娘說:「自然有用,鬼全靠這個。」
老蠶道:「我,我問你,各省風俗不同,銀錢指定易都不同,到底哪一省行的是靠得住的呢?」
十姑娘道:「都是一樣,哪一省行什麼紙錢,哪一省鬼就用什麼紙錢。」
老蠶道:「哦,譬如我們遨遊天下的人,逢時過節祭祖燒紙錢,或用家鄉法子,或用本地法子,有妨礙沒妨礙呢?」
十姑娘道:「都不妨礙,譬如揚州人在福建做生意,得到的錢都是爛板洋錢,匯到揚州就變成陰陽,不過稍微折耗而已。」
老蠶道:「北吳省用銀子,南京吳湖用本揚,通匯起來還不是一樣嗎?應是亦復如此,得了別省的錢,換作本省通用的錢,帶了去便了。」
老蠶問道:「呃,祭祀祖父能得否?」
十姑娘道:「一定能得,但有分別。如子孫祭祀時念及祖父,雖隔千里萬裏,祖父立刻感應,立刻便來享受。如不當一回事,隨便奉行故事,毫無感情,祖父在陰間不能知覺,往往被野鬼搶去。所以孔聖人說,既如在,就是這個緣故。」
老蠶問道:「聖人能通幽冥,所以治理作樂,皆是極精微的道理。後人不肯深信體會,就失之慾遠了。」
老蠶又問道:「那陽間有燒房畫庫的事,有用沒用呢?」
十姑娘說:「有用,但是房子一事不比銀錢,可以隨處變換。何處畫的庫房,即在何處,不能挪移。哦,然有一個法子,也可以行。如畫庫時,底下填滿爐席,莫叫它著土,這房子畫到陰間,就如船隻一樣,隨千里萬裏也遷得去。」
老蠶點頭道:「頗有智力。」於是同回到家裡,略作一客。可巧,十姑娘的丈夫也就歸來,見有男子在房,怒目而視,問十姑娘這是何人。十姑娘倒有胡訴之狀,語言簡澀。
老蠶不耐煩,高聲說道:「我姓鐵,名叫鐵捕蠶,與十姑娘系表姊妹。今日從貴宅門口過,見我表妹在此,我遂入門問詢一切。我卻不知陰曹規矩,親戚準許相往來否。如其不許,則冒昧之罪在我,與十姑娘無社。」
那人聽了,下了老餐仔細看了一回,說:「在下名哲理斯,本系元朝人,在陰朝做了小官,於今五百餘年了。元期限滿,轉生山東去了,故又續娶令表妹為妻。不知先生惠顧,事理甚多。先生大名,陽氏雖不甚大,陰氏久已如雷震耳。
但封為仙獸尚未滿期,即滿期亦不會閒散如此。究竟是何緣故,豈略是一二?」
老蠶道:「在下亦不知何故。聞系因一個人命牽連案件,被差人拘來。即自見了閻羅天子,卻一句也不曾問道。原案究竟是哪一案,是何地何人何事,與我何干系?哼,全不知道,甚為悶悶。」
哲里斯笑道:「陰間案件,不比陽氏。先生一到,案情早已冰消瓦解了,故無庸質詢。但是,既蒙惠顧,理亦被酒篆款待。惟陰間酒食,大不利於生人,故不敢以相敬之意致害尊體。」
老蠶道:「出此時經,亦斷不敢相繞。但既蒙不氣,有一事請教。樸此刻孤魂飄泊,無所依據,不知如何是好?」
哲里斯道:「呃,閣下不是發願要遊覽陰間嗎?等到閣下有幸衰逝,自然就返本還原了,此刻也不便深說。呃,舍下太狹隘,我們同到酒樓上熱鬧一耍吧。」
便與老蠶一同出了大門。老蠶問向哪方走,哲里斯說:「我引路吧。」
就前行拐了幾個彎,走了三四條大街,行到一處。迎面有條大河,河邊有座酒樓,燈燭輝煌,照耀如同白日。上的樓去,一間一間的雅座如蜂窩一般。
哲里斯撿了一個座頭入去,有個酒保送上菜單來。哲公選了幾樣小菜,又命取花名冊來。哲公取得,遞予老蠶說:「閣下最喜招指明花,請看陰氏比陽氏何如。」
老蠶接過冊子來驚道:「哦,陰間何以亦有此事?樸未帶錢來,不好相累。」
哲公道:「誒,些小東道,尚坐得起,請即挑選可以。」
老蠶打開一看,既不是北方的金桂玉蘭,又不是南方的寶寶圓圓。冊上分著省份,寫著某省某縣某某市,大驚不止,說道:「啊,這不都是良家婦女嗎,何以當著妓女?」
哲理思道:「誒,此事言之甚長。陰間本無妓女,系菩薩發大慈悲,所以想出這個法子。陰間的妓女皆系陽間的命婦,充乏觀忌的,卻只入酒樓陪坐,不見枕蓆。陰間亦有見枕蓆的娼妓,那都是野鬼所為的事了。」
老蠶問道:「哦,陽間命婦何以要發充觀忌呢?」
哲理思道:「誒,因其惡口咒罵所至。凡陽間咒罵人何事者,來生必命自受。如好咒罵人短命早死等,來世必夭折一度,或一歲而死,或兩三歲而死。
陽間妓女本系前生犯罪之人,判令投生妓女受辱受氣,更受鞭撲等類種種苦楚。將苦楚受盡,也有及身享福的,也有來生享福的。為罪重者,一生受苦,無有歡樂時候。
若梁家婦女自己丈夫棉花素柳,自己不能以賢德感化,令丈夫鬼心,卻幾口咒罵妓女並咒罵丈夫,在被罵的一邊,卻消了許多罪,減去受苦的年限。如應該受十年苦的,被人咒罵得多,就減作九年或八年不等。
而咒罵人的,一面咒罵得多了,應律應判其來生投生妓女,一度亦受種種苦惱,已消其幾口咒罵之罪。
惟犯此過得太多,北方尚少,南方幾至無人不犯,故菩薩慈悲,將其犯之輕者,以他別樣口頭功德遞效。若犯得重者,罰令在陰間充官妓若干年,滿線以後往生他方,總看他咒罵的數目,定他充妓的年限。
老蠶道:「哦?人在陽間邪祭飲酒,甚至棉花塑流,有罪沒有?」
這公道:「不能無罪,但是有可以抵消之罪二。如飲酒如婚,亦不能無罪,此等統位之有可抵消之罪,固無大妨礙。」
老蠶道:「即使陽間邪祭飲酒有罪,何以陰間又可以邪祭飲酒,豈道犯無罪矣?」
這公道:「嘿,亦有違罪,所以每叫一局出錢兩千文,此錢即贖罪錢也。」
老蠶道:「啊?陽間叫局也需出錢,所出之錢可算贖罪不算呢?」
這公道:「也算也不算,何以未知也算也不算,因出錢者算官罪,可以抵消,不出錢者算私罪,不準抵消,與調戲良家婦女一樣,所以叫作也算也不算。」
老蠶道:「咦?何以陽間出了錢,還算可以抵消之公罪,而陰間出了錢,亦便抵消無罪,是何道理呢?」
這公道:「陽間叫局,自然是暇謝的意思,陰間叫局則大不然,凡有錢之富貴,不但好叫局,並且好多叫局,因官祭出局,每出一次局,抵消親口咒罵一次。若出局多者,早早抵消清淨,即可妄生他方。
所以陰間富翁喜多叫局,讓他早早消罪的意思,喜發以慈悲的念頭,故無罪,不但無罪,且還有為公呢。所以有罪無罪,專徵在這發念時也。若陽間為慈悲念上發動的,亦無餘罪也。」
老蠶點頭嘆息。
這公道:「講了半天閑話,你還沒點人,到底叫誰呀?」
老蠶隨手指了一名,這公說:「不可不可,至少四名。」
老蠶無法,又指了三名。
這公一撿了四名,交於酒保去了。
不到兩秒鐘功夫,居已來到。
老蠶留心看局,各個容貌端立,一副畫眉圖粉,艷膚濃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