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結婚十年 》 原著：蘇青 第一集 #現代文學 #民國小說 #家庭 #婚姻

歡迎收聽民國小說《結婚十年》 作者 蘇青 演播 宇天 第一集 雙十節的早晨 當我們的結婚廣告刊出時 天還沒大亮 房間裡卻早已黑壓壓地擠滿了人了 母親昨夜是同我一牀睡的 那是恩承的規矩 說是在遣駕的前夕娘該伴著女兒睡 好在夜裡細細教她做媳婦的道理 可是母親沒有教我 她上牀的時候我早已睡熟 第二天還不到五更時分 她便匆匆起身料理雜事去了 其後只進來過一次 叫我先在牀上喫些點心 喫好了仍舊睡下 千萬別起身 在花轎沒有進門以前 坐花轎是我鄉女兒的特權 據說從前送康王尼瑪渡江以後 就逃到我鄉某處地方 金兀朮追了過來 康王急了 向路旁的一個姑娘求救 那個姑娘便叫他躲起來 自己卻狂兀朮說 康王已逃向前方去了 因此救了康王一命 後來康王繼位便是高宗 想報此恩 可是找不到這位救他的姑娘 於是便降旨說 凡恩輔姑娘出嫁 均得乘坐花轎 這轎據說乃是仿禦轎形式而造 周圍雕著許多鳳凰 轎前一排彩燈 花花綠綠十分好看 按照一直傳下來的規矩 只有處女出嫁纔可坐花轎 寡婦載轎便只可坐彩轎 不許坐花轎 所謂彩轎 就是在普通轎子上扎些彩 若有姑娘婚前不爭 在出嫁時冒充處女而坐了花轎 據說轎繩便要降齋 到停轎時 那姑娘便氣絕生死 母親當然相信我是處女 因此堅持要我坐花轎 不可放棄這項難得的特權 我覺得坐了花轎 上青年會去行文明結婚禮 實在有些不倫不類 但一則因為羞答答的難以啟齒 二則恐怕母親疑心我有他顧 以為我在怕轎繩降齋而不敢坐了 所以結果還是由他們主張 坐花轎就坐花轎吧 花轎是由男宅固定 抬到我家來迎親的 進門的時候已經上午了 我正在牀上著急 因為整個上午沒有起來 大小便急得要命 好容易聽得門外人聲鼎沸 房間裡的人也騷動起來了 孩子們哭呀哭 哼 媽呀 花花轎子來了 我要去 奶奶要去看呀 我知道花轎到了 心中恰如遇到救星 巴不得他們一起出去 好讓我下牀撒了尿再說 不料他們卻不動身 只在窗口張望 以免吆喝著孩子 不許頂頭迎上去 說是衝了轎繩可不是玩的 他們喊 奶奶 不許上去啊 快回來呀 新娘子還在牀上沒起來呢 快來看新娘子打扮呀 真糟糕 他們還不肯放我自由呢 那時我的小便 可真連拼命也自忍不住了 然而卻又不能下牀 給人家笑話說 花轎一到 新娘子便猴急起來 自己竄下牀了 那還了得嗎 我急得流下淚來 淚珠滾到枕上 滲入木棉做的枕心裡 立刻便給吸收乾了 我忽然得了個下流主意 於是輕輕地翻過身來 跪在牀上 扯開枕套 偷偷地小便起來 小便後 把濕枕頭推過一旁 自己重又睡下 用力伸個懶腰 真有說不出的快活 不一會兒 吹打手在房門口催裝了 我拿被矇住了頭 任他們一遍二遍三遍地催去 照例不做禮會 正想朦朧入睡時 伴娘卻來推行我了 其後 便有兩個伴娘來替我化妝 我的五姑母坐在旁邊指點 房間裡滿是看客 我生平從不曾當著人塗脂抹粉 心裡覺得怪不好意思 可是五姑母卻得意洋洋 巴不得多些人來欣賞纔好 因為我這天的新娘裝束 完全是她出的主意 母親一向信任她 當然不會不同意 她說 時夏的禮服雖然都用白色 但是她看著嫌白色不吉利 主張一定要改用淡紅綢緻 上面繡紅花 紗罩也是淡紅色的 看起來有些軟綿綿惹人陶醉 手中捧的花是娟緻 也是淡紅色的 這是我五姑母頂得意的傑作 她說鮮花易謝 謝了便不吉利 不如由她用人工來製造一束 既美麗又耐久 她真替我設想周到 處處是吉利第一 好看第二 頭上的花環也用粉紅色 腳上卻是大紅緞鞋繡著鴛鴦 據說 這雙鞋子因與公婆有關 因此不能更動顏色 我的身材既矮且小 按理一雙高跟皮鞋是少不了的 但是 我的五姑母說 你年輕不明白道理 這雙紅緞鞋子啊 卻大有講究 你穿著它上轎 換下來便妥為保存 將來呢 等你到公婆百年之後 你要把它拿出來 縫上校布 留出鞋跟頭一擴條紅的 那便是照你公婆們上天堂的紅燈 假使你今天穿了皮鞋 將來又怎能縫上校布呢 不是害你公婆只好黑暗中摸索著上天堂了嗎 我想 好在禮服是長裙葉蒂 穿什麼鞋子都看不見 紅緞便是紅緞的吧 打扮完畢 外面奏起樂來 弟弟便來抱我上轎了 據說那時 我應該嗚嗚地哭 表示不願意上轎 由弟弟把我硬抱上 可是我沒有這樣做 因為那太冤枉了弟弟 他事實上並不會強迫我上轎嫁出去 那是真的 然而他還得循俗抱我 累得額上青筋暴漲 好容易喘著把我抱到轎前 我趕緊下來走進轎子 那時只聽得客人們都嘩笑起來 據說為的是我不該自己進轎 還該由他把我推進去 纔算合理 可是我既已進去了 再出來也不好意思 只得索性一屁股坐定 垂頭閉目 裝新娘樣子 說起這坐轎的規矩來 母親倒是教過我的 她說坐定後 絕不能動 動一動便須改駕一次 我不敢動 直到後來 伴娘把一支滾燙的銅爐 放在我腳下了 灼得我小腿都快焦掉 不經左挪右挪地 把屁股不知顛動多少次 至於我將來是否便會再駕三駕 至於多次駕呢 那是有待事實證明的了 於是四個教夫上來關好轎門 放好轎頂 花轎裡便幾乎全是漆黑的了 悶氣殺人 腳下的銅爐 一陣陣瀰漫出熱氣來 逼得人昏沉沉的 我生怕窒息了 一時反冤枉 落個不爭的罪名 我孤伶伶地悶坐在轎中 與我作伴的 據說還有個轎神 他是吊死鬼 因不服惡霸搶親 而吊死在轎中的 後來皇帝封了他 叫他專門考察 這轎中新娘的貞潔與否 他這時正高踞在我的頭上 若是發現我稍有不爭之處 便會馬上把我處死 我雖然自信 絕沒有處死的罪名 可是總也有些害怕 他散發吐舌的吊死鬼樣子 因此閉了眼睛 抵死不敢向上觀看 轎中又熱又悶又黑暗 冥冥中還伴著個可怕的轎神 我奇怪康王 當時為什麼要以怨報德 把老十字花轎 賜做給我鄉女人 我想這樣看來 怪不得他後來 會害死金鐘報國的嶽武穆呢 原來真是個昏君 真是個昏君 正忿忿間 花轎在青年會禮堂停下來 接著又是一陣騷動 彷彿所有的人都圍了上來 於是有人吆喝著讓路 轎門開了 眼前光亮起來 一個漂亮的小姑娘 站在我面前 把我的裙子扯了一下 我知道那叫做 出轎 我便可以走出來了 只是剛纔在上轎時 曾給人家扇笑過一次 還怕這次太急了 又要惹人笑話 因此仍舊端坐在裡面 不敢自己下來 於是小姑娘退出去了 一個臉孔蒼白 嘴脣塗得紅綾般的少婦 探手進來 打量我一下 回頭悄聲對旁人說 這個新娘子啊 是恩臣人打扮 沒有上海派頭的 我聽得怪刺耳 不禁心裡動起氣來 慢慢地 隨著音樂的拍子 一步一挨 我捱到了禮堂中間站定 頂使我奇怪的是 前面沒有一個興奮的 待羞的 等候著我的新郎 倒反而是我站定了 在等候著他 讓眾人平頭平足地說個高興 後來客人中 居然也有人查問 新郎究竟躲到哪兒去了 我這才知道 我的新郎原來不按新式規矩 掀我而入席 卻是遵循著從前的 舊式結婚的習俗 預先躲藏好了 表示不願拜堂 要家人把他找著了 硬拖出來 這才無可奈何地勉強成理 這規矩 雖不是他自己首創 但不知怎的 我對於這一點 竟是感到非常不快 等了許久許久 我的新郎 總算在眾人拍手聲中 自居著出來了 在我的右旁站定 便聽到一個女人聲音 在悄聲嗔著她 哎喲 跟你講過多多一會兒 怎麼這時候就跑出來了 我不禁偷眼向右面腳下望過去 只見貼近新郎旁的 是一雙銀色高跟皮鞋 銀色長旗袍下擺 再望上去 越過銀色的雙風 在尖尖的下巴上面 玲瓏的端正的 安放著一隻怪嬌艷的 紅鈴式的嘴巴 上脣微微吸動著 露出兩三粒 玉塊般的門齒 我不敢再往上看 因為我怕接觸她的眼光 婚禮在進行了 新郎新娘 相對立 三鞠躬 我微微站立著 生怕失儀 許多來賓都不按座位 紛紛圍上來看 主婚人介紹人 都給擠到旁邊去了 霸佔在女方主婚人席上的 是一個粗黃頭髮 高顴骨 歪頭頸的姑娘 她正咧著嘴向新郎笑 一面喊哥哥 一面扮著鬼臉 顯得她的尊容 更加醜陋了 我不禁暗暗打個噁心 低下頭去 不再觀看 婚禮完了 我們都在結婚證書上蓋了章 證婚人介紹人 通通都在上面蓋過了章 重顯於我 便是百年邪老的夫與妻了 她那時才二十歲 我才十八歲 假如我們都有 六十歲壽命的話 便足足要坐上 四十年的夫妻 行禮畢 伴娘領著我退了出去 在一個耳房中換過妝 重又進入禮堂裡來 這次 賢已先我而在 他也換了長袍馬褂 僕役鋪好紅氈 我們便站在上面 向長輩族人及親戚們 行獻茶見面禮了 先是溫姑 繼而伯公伯婆 叔公叔婆 而至於舅公舅婆 姨公姨婆 姑丈公姑婆等等 一對對一雙雙哀了下去 有幾個潔身守寡的 婆子輩女人 都推三阻四地不肯上來 說是不祥之身 叫新人免禮了吧 後今新郎一請再請 使情淚接過盤中的茶去 長輩見過 見平輩了 那個歪頭頸的姑娘 原來便是我的小姑 我不禁偷望了賢一眼 拼命忍住發笑 賢不曾看我 但他似乎也感到這點 臉上閃閃地 有些不好意思 那個姑娘卻狠狠地 盯了我一眼 她的眼珠凸了出來 眼圈上雖塗著青灰的顏色 卻掩飾不住她的 紅眼瞼的毛病 她真是一個醜丫頭 我想 後來賢再招呼那個 銀色衣裳的少婦上來見禮了 她不勝幽怨地 瞅了她一眼 輕輕趁她到 哼 你倒好 也來打我尋開心 說著 撅起她紅鈴式的嘴巴 裝出生氣的樣子 但是賢一笑 她也就馬上笑了 賢扭轉頭來 半向對我講 半向對自己講似的說聲 算了吧 接著就請別人上來 同我們見禮了 她家的親族真多 見禮畢 天已全黑了 於是大部分人 都到她家去喝喜酒 只剩少數愛喫西菜的 男客留在青年會 自管自喫大菜 回去的時候 我同賢分作了 兩頂官轎 她在前面 我在後頭 一路如飛地抬到本宅 本宅裡外 照樣也是掛燈節彩 吹吹打打 熱鬧非凡 前進大廳中 陳列著我的嫁妝 花花綠綠在供女客們 批評指摘 她們指摘我五姑母 送我的頂講究的繡花枕套 指摘我母親 煞費心機 給購來的各種擺設 嫉妒冷笑的語句 不時投進我的耳中來 我恨不得馬上跑上去 擰她們的嘴 大聲地告訴她們說 這些東西都是我的 不是你們的 叫你們來批評啥個屁話 可是我究竟是個有教養的女兒 我不敢這麼做 看看她們愈來愈膽大 索性批評到我的面貌來了 尤其是那個銀色衣裳的少婦 撿著我走過時 偏要悄聲對那個歪頭頸的小姑娘說道 新娘子面孔雖不難看 不過身材太矮了 不好 同你哥哥 一些我相陪 她是個苗條身子 再像我生得矮小 我賭氣 再不要去聽她們 我只想休息 半天的站立 鞠躬跪拜 把我的腳腿都弄酸了 半新不舊的婚禮 真累死人 我的房間在哪裡 我的新郎又在哪裡呢 前廳 中廳 以及後面正廳的汽油燈照得雪亮亮 喜言 已經擺好了 重賓客紛紛入座 秩序很凌亂 新娘坐檐在正廳上手 兩張八仙桌並在一起 周圍圍著大紅緞盤錦花的桌裙 水鑽釘得滿天星似的 雖在強度的燈光下 也能夠閃閃發出亮光來 我換了套大紅繡花衫裙 那是舊式婚禮的新婚禮服 頭上頂著珠冠 端然面男而坐 在我面前擺著一幅碑塊 四支高腳玻璃盆 盆內盛著水果 一字排在當前 較遠的一張八仙桌上 整齊地放著珠五生 燦爛奪目 桌前落地 放著對大蠟臺 注著福祿壽三星相 高度與我身長彷彿 上面燃著對金字花燭 發出他們熊熊的火光 注著 桌上上有兩對小臺 有玻璃罩子 夜間也燃紅燭 正廳左右兩邊 各擺四桌酒席 街前一排也有好幾桌 兩個大天井 都用五彩滿天杖 罩住了 也擺酒席 樓上也有 後來據他們統計 這晚共擺百多桌酒 到的賓客有一二千人 正廳 以及正廳外面的天井中 都坐著女客 中廳是男女席都有 中廳外面的天井 以及前廳中 則都是男賓席 男席的酒菜 叫女席好 這是習俗 女客們絕不會生氣 我坐的這席上的菜 也與男賓一樣 可是我不能喫 新娘作言 是照例不舉柱的 眼看著一道道熱氣騰騰 肉香撲鼻的菜 及點心捧了上來 我只好暗中念口唾沫 伴娘們虎視眈眈的 在旁監視著 與其說侍候 不如說監視為趣 因為那桌菜收下去 全是他們的好處 這也是老規矩 前廳中 猜拳賭酒 吵得熱鬧 夾著管絃樂隊的吹彈聲 唱戲聲 擾得你耳朵 一些也不得安寧 女賓席雖然比較斯文一些 只是孩子們爬上跳落 抓這樣要那樣的 一會兒指頭燙疼了 一會兒舌頭咬出血了 哭呀吵的 也夠嘈雜 在諸般雜亂之中 我的心裡 只惦記著一個問題 就是 我的新郎究竟在哪裡 當我的新郎 出現在我眼前時 我們已對坐在房內 飲合景酒了 這次說是飲酒 其實也是不沾脣的 只在伴娘等人的導演下 扮演出活劇而已 一會兒禮畢 房門外奏起樂來 便是送子討喜包了 接著 重賓客蜂擁進來 實行鬧房 鬧房是恩臣的大禮 不可或缺 據說是 愈鬧愈發 不鬧不發 發當然是指發財了 鬧房以南客為主 他們也有組織 推出一個為首的人來 叫做鬧房總司令 我們這次的鬧房總司令 是賢的舅母的 第二個兒子 他們都叫他八戒和尚 他們一磕蜂似的 進來了 我嚇了一跳 眼睛望著賢 心想他們不知將怎樣為難我們呢 不料 他倒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獨自倚著窗口站定了 看著這批醉醺醺的野男人們 把我團團圍定 一個個搶著提出 無理的要求 誒 我們要新娘 唱一支外國歌 我們要新娘跳一支舞 你不答應啊 便要你跑過去 同新郎親一個嘴 喂 新娘子啊 我問你 今天喫幾碗飯呢 哼 我問你幾時生小孩子 先養弟弟 還是先養妹妹啊 我茫然站在中央 心裡又急又惱 只憑著伴娘們 同他們交涉講金童 自己不知如何是好 正為難間 幸而有一班老太太太他們來了 這些醉小子 倒也曉得禮道 讓出一條路來 於是老太太暗自坐定 叫伴娘另外端過 一把椅子來 當中放下 叫我就坐在這把椅上面 這時 我重又墜入無禮物中 不知他們在鬧什麼花樣 我坐定後 他們中有一位 銀白頭髮貶了嘴的老太太 便來施發號令 命人拿燭臺來 不用燭臺 老奶奶 我有電光燈 鬧訪總司令 上來獻殷勤 不用你管 他的祖母拒絕了他 一面仍命令下人 拿燭臺來 一個伴娘 把燭臺遞到他手裡 他接著 顫微微地拿到我面前來 仔細照看 他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我眉宇之間 半賞 把燭臺交還了伴娘 對我說道 好孩子啊 你的眉毛 索結得緊緊密密的 悠閒真靜 嗯 的確是書香人家 出來的好小姐 而且呀 新娘子五官端正 另一個態度大方的 中年婦人 也來湊去 真是個福相 你老太太有了這麼好的外孫媳婦啊 明年準寶寶 選外孫子啊 嗯 真的 老太太憋著嘴巴笑了 但願你們小倆口子 和和氣氣 應了姑婆金口 明年啊 給你公婆養個胖小子吧 一定 一定的 最漢們搶著替我答了 老太太們談了會兒閑話 便自一個個退出去了 最後 閑的外婆也站了起來 一面預備走 一面吩咐她孫兒道 阿唐啊 別鬧得太兇了 他們孩子家臉嫩 擱不住你們瞎取笑的 他們今天也累了 早些讓他們安歇了吧 正說間 有幾個小姐少奶奶 也聞風追著進來了 最後進來的 正是那個銀色衣裳的少婦 她的臉上 星擦過粉 紅鈴式的嘴巴 脣膏塗得特別多 老太太見了她進來 怪不高興的樣子 她向他眨了一眼 說道 瑞仙啊 你來扶著我回去吧 少婦露出失望神情 但不敢不過來攙扶 她的眼睛 低視著閑 閑便上來替她求情 老奶奶 你讓大嫂子在這玩一會吧 我來扶你回去 老太太堅決地說 你們新房裡 圖個吉利 她是個 少婦的臉色 疏得變了 她氣憤憤地過來 使勁摻住老太太 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我不懂究竟 只是心裡納悶 於是鬧房的人 又舊話重提了 他們要我同閑接吻 我當然給他們 不理不睬 這樣吵呀吵的 十二點鐘多了 伴娘們苦苦央求 哎呦 諸位老爺 時候不早了 小姐同姑爺該安歇了 就是諸位老爺辛辛苦苦的 也請早些去安歇了吧 要我們出去容易 就叫你們小姐 快些同姑爺親個嘴好了 他們一起嚷了起來 一個年輕的伴娘 回答道 親嘴是牀上的事 當著眾位老爺 我們小姐怎麼肯呢 我想 你想什麼 那個叫阿堂的和八戒和尚的總司令發話了 既然你們小姐 不肯親嘴 就是你來帶一個吧 說得眾人都拍起掌來 伴娘非紅了臉說 哎呀 老爺這說的是什麼話呀 我想 我是說還是叫小姐同姑爺 拉拉手吧 他們起先不答應 後來看看已是一點一刻鐘了 大家一個個打起哈起來 便只得就此罷休 叫我同賢 拉了拉手 客人散後 伴娘們替我卸了妝 把房間收拾乾淨了 燭臺陽燈 都拿出去了 只剩下牀邊大梳妝臺上的一對花燭 收拾完畢 他們都磕下頭去 說幾聲早生貴子 到了晚安 便自出去向帳房間 領洗包去了 房中只剩下我同賢兩人 顫抖著的 行江燃盡的燭光 映在窗上 幽暗的而又寂靜的悄然無語 我微微覺得有些恐懼 我們兩個人 誰都不敢開口 我本來是斜倚在 梳妝臺旁的 這時索性面對著鏡 疲乏而又無聊地 踢著自己的指甲 賢似乎也同此感覺 他在桌上 拿了支香煙 擦根火柴 把它燃著了 吸不到兩口 卻又把它放下 口中輕輕吹起口哨了 過了一會兒 窗外似乎有人來窺視了 稀縮有聲 賢便前去張望一下 把窗簾扯得更緊些 然後再到門隙處 觀察一番 慢慢地躲到我的身後來 梳妝臺上的大鏡子裡 映出他奇長的身子 我的高度 只能及到他的胸口 他延遲了片刻 輕聲而又不大自然地說道 青妹啊 我們早些睡了吧 兩點鐘了 還說早 我不作聲 把頭直低到胸前 胸口跳得厲害 他搓著雙手 又奪回桌旁去 見上次吸過的一根香煙 尚未燃完 便重又把它夾了起來 再吸 吸了兩口 索性把它扔到痰瘀裡去了 於是接連打了兩個哈欠 又對我說道 哎呀 我要睡了青妹啊 你也早些安歇了吧 頓了一頓又說 你今天也夠累了 我在喉嚨底下 嗡了一聲 只是不動步 他卻自管自的脫了衣服睡了 我這才開始後悔起來 我想 假如他鏡子睡著了 不喊我 我是不是就在這站過夜呢 梳妝臺的鏡子中 映出自己疲乏的面容 兩拳通紅的 像是疲勞過度 虛火上升的樣子 兩眼呆滯 而又乏神的 眼圈有些黑 我知道再不上牀 整夜便要換失眠了 幸而 閒又在帳裡喊我了 沒有掀開帳子 我不敢再錯過機會 就自脫了外衣 羊毛衫褲連襪子都穿著 也不另換睡衣 到了帳子外面 我又愁愁著站定了 疲倦使我急於上牀 膽怯 卻又使我不敢接帳 我茫然站在牀前 有二三分鐘之久 可是裡面的閒 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 一些聲嘻也無 我想 他也許已經睡熟了吧 這樣一想 我的膽量就稍微大了一些 一鼓作氣地 把帳子揭開 天哪 他正睜大了眼睛 瞅著 臉朝著外邊 對著我微笑 牀上只有一條棉被 是大紅軟緞 上面繡著白紫圖的 他已把身子 鑽進它裡面了 那夜的枕頭 也只有一支 說是什麼鴛鴦枕的 真糟糕 假如我早進來 便可把這兩樣要緊物是搶到 如今 卻讓他儘先佔用了 叫我如何是好 同他併頭睡下去啊 太不成話 就是睡在腳後 也絕不好意思 他的身子已密密緊緊地 裹在被頭裡了 我難道上去把他掀開 自己一同鑽進去嗎 我後悔不來個 潔足先得 如今疲倦透了 眼看著人家 舒舒服服地睡著 正同餓著肚皮做鹽食 看人家喫大魚大肉一般 心中腦恨非常 便把杖子摔下 轉身出來 已在梳妝臺旁 忍不住獨自垂淚 感謝您的收聽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