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八十年代的短篇小说--《春夜雨霏霏》,198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短篇小說 #莫言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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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雨霏霏
哥哥,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這從遠方一個最愛你的人心裏發出的浸透著眷眷之情的音波
近來,人們都在談論著心靈感應的事
對此我唯願其真唯恐其假
我想
愛人的心應該是時刻相連、息息相通的
記得聽老人說,從前
有一個母親懷念兒子
就咬咬自己的手指
遠方的兒子便心中疼痛
知道老母正在思念他
現在,我也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直咬得隱隱作痛
但願這信號已經傳導給你
使你也知道我正在思念你
讓你在這神祕的雨夜裏也像我一樣靜坐在窗口
聽聽你這個饒舌的妹妹向你敘說我突然想起來的那些過去的、現在的和將來的事
哥哥,此刻
家鄉上空正飄灑著霏霏的春雨
這雨從八點開始到現在已經下了兩個多小時
村子已經進入夢鄉
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再也沒有別的音響
清爽的小風從窗欞間刮進來
間或有一兩個細小的水珠飄落到我的臉上
哥哥,你還記得我的臉嗎?
你曾經吻過的那張臉
人家都說我俊
說我的臉是曬不黑的玉蘭花瓣;
你說我不醜
說我的臉像玉蘭花瓣一樣曬不黑
別人這樣說是奉承我
而你是愛我才這樣說
其實,我的臉是很容易曬黑的
如果你現在見到我
一定會用雙手捧住我的臉說:喲!
我的玉蘭花瓣怎麼變成玫瑰花瓣了?
你一定會這樣說,一定的
因為你愛我
轉眼之間,我們結婚已經兩年了
前年的三月初三,是咱倆的好日子
那天,天上飄著毛毛細雨
空氣清冽芳醇
我一夜沒閤眼
天剛矇矇亮就從牀上爬起來
我沒有梳洗,也沒有換衣
而是把你送給我的那些貝殼、海螺、鵝卵石全都找出來
我把它們用手絹擦得幹幹凈凈
我摩挲著光潔晶瑩的卵石
五光十色的貝殼
奇形怪狀的海螺
耳邊彷彿聽到了海浪的歡笑
眼前彷彿出現了那金黃色的海灘
我知道,你是一個守島的戰士
你深深地愛著海島上的一切
你覺得你喜愛的我也一定喜愛
於是就把這些海洋中的、海灘上的瑰寶寄給我
一次又一次
我已經積攢了幾十顆這樣的寶貝
你把我這個從來沒見過海的女孩子也給陶冶成了一個海迷、島迷
每當從電影上、書本上見到那些奇譎壯觀的形象
和閃爍著神祕色彩的字眼時
我的心便一陣陣顫慄
因為看見海看見島我就會想起與海島共呼吸的你
你送我的寶貝
每時每刻都在對我訴說它們家鄉絢麗的景色與動人的神話
我每天夜裏
總是要撫摸著它們才能入睡
它們自然而然地進了我的夢境
在夢中
我跟隨它們到了鑲嵌在萬頃碧波之中的像鉆石一樣熠熠發光的無名小島
哥哥,從打和你好了之後
就盼著能早一天
可你卻參了軍,走的時候,我去送你
在村外的柳林邊上,你對我說:蘭妹
等著我,三年之後我就回來
我知道你奔的是正道兒
參軍是大好的事兒
可是心裏總是發酸
眼睛裏的淚夾也夾不住
撲簌簌地往下流
你看看四下無人
就彎起指頭替我刮臉上的淚
我真想就勢撲進你的懷抱
但是又不敢
你走了,你沿著蜿蜒的鄉間小路走了
你三年沒回來,四年還沒回來
一直等到五年半上你纔回來
我的哥哥,我終於把你盼回來了
人家都說當兵的提拔了軍官就另攀高枝
你卻不是這樣
你這個二十六歲的指導員
回來後的第三天就和我結了婚
哥哥,我真感激你!
找一個丈夫容易
找一個知心的愛人卻不容易
但是,我卻找到了
我是共青團員,不信也不能信鬼神
但我卻要感謝老天爺配給了我一個好女婿
你說,你也要感謝老天爺
配給你一個好媳婦
你說這二年當兵的找對象不容易
守島的大兵找個對象更不容易
你說像我這樣漂亮的姑娘完全可以找個比你更好的人
我急忙用手掩住了你的口
我不讓你說這種話
我對你說,我永遠愛你,是的,永遠!
你說,你也永遠愛我
就像永遠愛那座無名小島一樣
你竟把我放在小島之後
你愛小島勝過愛我
假如它是個人,我是要嫉妒的
我不明白
你為什麼那樣執著地愛著那個海中央的荒島
我問道:
假如我和小島都面臨著丟失的危險
你先搶救哪一個?
你說:小島!
我生氣了,一個活靈靈的人
竟比不上那亂石嶙峋的荒島
我哭了,你卻笑了
你笑著說:傻姑娘!
小島是祖國的領土
愛小島就是愛祖國;
不愛祖國的人,值得你愛嗎?
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噙著兩眼淚水
那天上午,九點鐘剛過二分
你騎著自行車接我來了
打老遠兒我就聽到了你按響的那串鈴聲
丁丁零零,像小溪流水一樣歡快
像珠落玉盤一樣清脆
你穿著嶄新的軍裝
胸前綴著一朵紅花
細雨淋得你的的確良軍裝半濕不幹
更顯得花兒紅,星兒紅,兩面旗兒紅
你的被海風吹得黧黑的臉龐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不知是汗水還是雨點
你對著我笑,你對著所有的人笑
露出一口白牙
左側那顆小虎牙閃爍著晶瑩的光亮
人家的姑娘成親
都是前呼後擁的一大排自行車迎送
而咱們就是一輛車子兩個人
你載著我,我坐在墊了毯子的後座上
偷偷地伸出一隻手攬住了你的腰
把身子靠在了你寬厚的背上
我親切地感受到了你的溫暖
心中像有一匹小鹿在亂蹦亂跳
孃家離咱家十裏遠一點
你將車子騎得很慢很慢
還不時地掉回頭來看我
雨雖小,工夫長了也淋人
我的劉海一綹綹地粘在額頭上
肩頭上、胸前隆起的地方都淋濕了
身子感到涼颼颼的
想催你快點騎
我又怕破壞了你的興致
隨你的便,只要能遂你的心意
我吃點苦算什麼?
你又回過頭來看我,車把子一擰
連人帶車子下了溝
我仰面朝天躺在溝底下
褲子上、褂子上、後腦勺上都沾滿了黃泥
手裏拎的小包袱也摔散了
卵石、貝殼、海螺、雞蛋
摔得東一個西一個
真好!
人家都是把新娘子往炕頭上接
你卻把我填到溝裏去了
你的手碰破了,滲出一層血珠
可你好像不覺得痛,急忙把我抱起來
反過來正過來地看
好像我是一個泥娃娃
摔一下就能摔碎了似的
我故意垂下眼皮,裝出不高興的樣子
你笨嘴拙舌地向我賠禮道歉
連連敲打著自己的腦殼
看你這副傻樣
我再也憋不住地撲哧一聲笑了
我們開始撿丟散的東西
美麗的貝殼、卵石上沾著黃泥
我放在衣服上擦
你驚愕地睜大了眼
我說:衣服反正臟了
這些寶貝可要幹凈纔好
你連聲說對,拾起一個虎貝來
就放在我背上擦起來
弄得人渾身癢癢地難受——你呀,真壞!
摔了一跤之後,我們的心情更愉快了
我們的心貼得更緊了
小雨兒迎面飛來,飛到眼裏眼睛亮
飛到口裏心裏甜
我真想在這瀟灑的雨幕中多呆一會兒
而你恰好猜到了我的心意
你說:
蘭蘭,道路泥濘,為避免二次下溝
我們還是慢慢走吧
回家後我燒碗姜湯給你喝
保你不感冒
我說:只要是你說的,我都願意
你笑了笑,就一手扶了車把
一手牽著我,慢慢地向前走去
小路曲曲折折
路兩邊是一排排婀娜的楊柳
柳芽兒半開不開的
柳枝條上泛著鮮嫩的鵝黃色
咱們村是有名的桃林莊
隔老遠就看到了一片粉紅色的彩霞溶在時疏時密的、如煙如霧的雨絲裏
綠柳、紅桃、細雨,還有我們倆
和諧而融洽地交織在一起
分也分不開,割也割不斷
你說,家鄉美極了
美得像一幅艷麗的水粉畫;
你說,要畫一幅《細雨桃花》送給我
你多才多藝,會吟詩能作畫
我愛你愛得簡直有點迷信
你送我的那幅《小島煙霞》,
把我的心都陶醉了
那輕波蕩漾的泛著玫瑰色光輝的大海
那水天相接處的幾筆彩霞
那在小島上空盤旋著的翅膀上塗上紫紅的白鷗
那籠罩在五彩煙靄裏的神祕小島
我雖然沒有去過小島
但我十分熟識它
就像熟識你一樣熟識它
我早就把鑲在鏡框裏的《小島煙霞》從孃家搶了回來(嫂子好不高興
罵我女大外向)
端端正正地掛在我們洞房的墻上
我把咱倆的結婚照鑲嵌在《小島煙霞》中
鄰居家讀藝專的二妹子說
這樣就影響了畫面的和諧
我說:你不懂
她笑著點頭道:我懂了
我是從藝術的角度去欣賞,而你呢
是用愛情的心靈來點綴
這一點都不矛盾
是的,的確是這樣,我這樣做
純屬出於愛你
愛一切和你有關聯的東西
我多麼想能緊緊地靠在你的肩上
和你一起溶在這小島煙霞裏
瞧我,你的這個傻妹子,真傻!
你不會笑我嗎?
是的,不會的,你對我說過:蘭蘭
我的傻姑娘,愛幻想
愛流淚,還像個天真的孩子
你是愛我這種傻勁的,不是嗎?
前年的三月初三,咱倆成了親
到今年的三月初三,是整整的兩年
可是,咱們在一起的日子只有二十天
記得結婚後
夢幻般的日子過得像穿梭一樣快
蜜月未度完
假期還有十天,你卻要走了
你說,島上剛分來一批新兵
有大量的思想工作要做
你說,有一個四川籍小兵
還有尿牀的毛病
要趕回去對他施行精神療法
你說,島上那些小菜地該種新苗了
你說二十天沒見小島了
二十天沒聽到海浪的喧囂
心裏空得慌
你要走了,家裏人都感到驚奇
鄰居們也感到詫異
父母說:島上也不差你一個人
鄰居們議論:難道媳婦不稱心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只是用濕漉漉的眼睛緊盯著你
我多麼希望你能多住幾天
不,多住一天也好
你從我眼睛裏,看出了我要說的話
一剎那間,你好像也猶豫起來
臉上露出進退兩難的神情
我不是那號糊塗人
我不願讓你為了我的緣故改變你正確的決定
連隊需要你,小島需要你
要走你就走吧,只要不把我忘了就行
你握著我的手說:謝謝你,好妹妹
我說:誰用你來謝
一邊說著
一邊就將成串的淚珠兒滴落在你手上
你走了
我也不能跟你去——父母年紀大了
我要照顧他們
就是這樣
你沿著垂柳枝條掩映下的鄉間小路走了
你回來時
桃花正開得好似爛漫的輕雲;
你走時
綠葉參差的枝頭剛剛掛上拖著長尾巴的毛茸茸的小桃
你一去又是兩年,兩年是二十四個月
一年是三百六十天哪!
去年的桃花開得如霞如雲,你沒看見;
今年的桃花又如煙如雲般開了
你又沒看見
你提著兩大包家鄉的黃土走了
給你煮好的雞蛋、炒好的花生你全都不要
你說,土在島上比金子還貴重
探家回去的幹部戰士都往島上帶土
你帶著家鄉的黃土走了
我親手裝上的黃土;
你帶著我的思念走了
凝聚在黃土裏的思念
你給我來了二十四封信
一封封我都反反復復地看
重重疊疊地吻
這些從大海深處飛來的沾帶著鹹滋滋的海味兒的信
傳遞著海浪對陸地的眷戀
海浪為什麼永不疲倦地跳躍
像孩子一樣興奮地揮動著雙手?
這是它在向大陸傾吐著思戀與愛慕的衷曲
我想是這樣
讀著你的信
我就像坐在你面前聽你娓娓而談一樣
你那兩只細長的眼睛聰慧地眨動著
你那線條分明的雙脣輕輕翕動著
你說,海上剛剛刮過三天大風
停止了肆虐咆哮的大海顯得分外寧靜安謐
海面上緩緩地舒展著一個接一個的長浪
像輕風吹過五月的麥田
你說,海上捲起風暴時
無名小島彷彿在瑟瑟地顫抖
海洋深處
像有成千上萬匹烈馬在奔騰
像有幾萬只銅號在吹響
像有幾萬門大炮在轟鳴;
五六米高的浪頭
像排炮一樣從四面八方向小島上傾瀉
又像無數只要把這小島撕碎揉爛的魔獸的巨爪在狠命地抓扯著
你說,就是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裏
你依然帶著同誌們上機作戰
你不停地調整著機器的旋鈕
用電的銳眼搜索著蒼茫高遠的海空
你緊盯著熒光屏上那些起起伏伏的曲線和閃爍不定的光點
你知道,那些針尖似的亮點
那些麥芒似的銀線
有的是礁石的回波
有的是過往的航船
你就是要從這些瞬息萬變的線點裏
捕捉那些心懷惡唸的鯊魚
你說,在一場突來的臺風中
報房上的水泥瓦不翼而飛
沈重的鋼骨房架竟像紙紮的風箏一樣坍癟了
值班的兩個戰士被堵在屋裏
你踢開窗戶跳進去把他們救了出來
自己險些被轟然而下的水泥預製件砸住
看到這些,我的心都懸了起來
我真為你擔心啊!
哥哥,你千萬小心謹慎,老天保佑你
你在信中
讓我到溝坎上去採擷酸棗仁
要我到田邊上去採掘生地黃
你說
要用這些給那個剛滿十八歲的患了遺尿癥的四川小兵治病
你說他為這叫人難為情的病所糾纏
思想負擔很重
甚至產生了一些不健康的想法
你耐心地給他做思想工作
你還對連裏的同誌們提了三點要求:
一是要關心小丁
二是要幫助小丁,三是不準歧視小丁
你讓小丁搬進了自己宿舍
你在枕頭底下放了一個鬧鐘
每天夜裏喊他起來解三次手
你拉他晨起跑步,增強他的體質;
你給他講保爾的故事,堅定他的意誌
你對我說,小丁的病見好了
你又一次對我說,吃了我採的藥
小丁的病完全好了
你寄給我一張小丁的照片
細細的眼睛彎彎的眉
長得真像你的弟弟
他在照片裏對著我笑
我看著被酸棗刺紮得結滿了小疤的雙手
心裏就像灌了蜜一樣甜
前年的夏天裏
你說島上的菜地裏收獲了一個一百斤重的大冬瓜
像我們家鄉軋場的石滾
去年的秋天,你說和戰士們去抓螃蟹
被蟹鉗夾住了手指
今年春天,你說在海灘上巡邏時
撿到了一條擱淺的大魚
四個人才擡回去
你去年又說不能探家了
因為島上的機器要大檢修;
你今年又說不能探家了
因為連隊裏要進行人生觀教育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還記得嗎?
我的哥哥,你肯定忘了
你忘不了的,只有你的島
只有你的海
讓我告訴你吧,今天是三月初三
就是那個細雨霏霏的日子
在那個日子裏
大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潤
我得到了你火一樣熱烈、水一樣溫柔的愛撫
從那一天起
咱倆就像兩滴水一樣合在了一起
今天又是三月初三
天上又落下了如絲如縷的細雨
可是
咱們墻上的掛鐘剛剛敲過十二點的鐘聲
我依然跪在窗欞前
眼望著窗外黑魆魆的夜
耳聽著沙沙的雨聲,雨點兒斜飛進來
落到我的臉上、胸上
哥哥,這會兒,你在幹什麼?
也許你正背著手槍在海灘上巡邏
你的四周是一片遙遠而神祕的黑暗
遠方的大洋裏清晰地傳來浪濤低沈的囁嚅
潮頭舔舐著你腳下的砂石
沙礫中彷彿有無數的小生靈在喁喁低語
你沿著沙灘拐到小島另一面臨海的峭壁上
你站在一塊巨石上極目遠望
遠處的海面上閃動著暗綠色的磷光
像有無數只螢火蟲麇集在那裏
有一盞航標燈在時隱時現地眨眼
一團濃重的白霧包住了燈火
標燈亮起來時
海面上就有一個輪廓分明的光環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飄搖不定地閃爍
你又摸上了島中央的甘泉頂
甘泉頂上確有一股你和戰友們發現的茶碗口粗的甘泉
泉水清冽甘美,勝過醇酒
你說過
在這海中央的荒島上出現這樣一股泉水
不能不算是個奇跡
自從泉水引出來之後
吸引來了成羣結隊的海鳥
每當夕陽餘暉把海島塗抹得五彩繽紛時
鳥兒們便寄宿來了
各種各樣的啼叫聲震耳欲聾
甘泉頂上一片銀白
你上了甘泉頂,頂上有一個哨棚
站崗的是小李,他這幾天鬧肚子
身體較弱
你硬把他推回去,自己站在了哨位上
夜是這樣地深沈
小島彷彿是一個被大海母親輕輕推動著的搖籃
在慢慢地悠來蕩去
夜宿的鳥兒在睡夢中啁啾
你那雙細長的眼裏射出警惕的光芒
巡視著黑暗中的一切
祖國沒有睡覺,小島沒有睡覺
你沒有睡覺,我也沒有睡覺
雨還在不停地下,這真是及時雨啊
莊稼人盼它都盼紅了眼
開春以來,連個雨點兒也沒落過
越冬的麥苗兒都黃了葉子
地上龜裂著指頭寬的紋
連路邊的小樹也整日捲曲著葉片
懶洋洋地垂著頭
我分工負責的那半畝棉花種子落了幹
出不來苗
我就到河裏挑水去澆
從河裏到地裏一個來回三裏路
一天要跑幾十個來回
就這樣連挑了半個月
我的那件花格子小褂(你用它擦過貝殼上的泥)肩頭上已經補了兩層補丁
我柔嫩的肩膀上也磨出了老繭
地真是幹透了
幹得就像一塊剛出窯的熱磚
一桶水澆上去,霎時就不見了
這些天又老是刮西南風
熱嘟嘟的又幹又燥
我的嘴脣上裂了許多小口子
一笑就流血絲兒,幸好我沒有心思笑
大家夥兒都不時地仰臉望著頭上的青天
天空湛藍明凈
半絲兒雲也沒有,真叫人失望
我好像聽到了土坷垃重壓之下的棉苗兒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與求救的呼叫
於是,就拼命地挑呀挑
能救活一棵算一棵吧!
我的勁沒有白費,那半畝棉花
苗兒竟出齊了
晚上
當我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我們的洞房時
勞累與思念交集而來
我偷偷地哭過好幾次
哥哥,我真盼望你回來
我不圖你當官掙錢,只圖個夫妻團圓
只要有你在我身邊
再苦再累我也不怕
然而,我知道這暫時不能夠
海島還需要你
連隊還需要你,我不能拖你的後腿
為了怕你分心
家鄉的旱情我一直對你隱瞞著不說
我一直對你說,很好,一切都很好
可是,我又沒有辦法不思念你
我常常癡呆呆地坐在炕頭上
望著鑲嵌在《小島煙霞》中的結婚照
我的心飛向了小島,飛到了你的身邊
我每天晚上鋪牀時
總是按照我們結婚時那樣式
並排兒放上兩個枕頭
你的在外,我的在裏
我甜蜜地回憶著我們在一起的日子裏的每一個細節
每天晚上,我都要復習這功課
每次都沉醉在無邊無際的遐想中
今天早晨,不是,是昨天早晨了
太陽剛一出山
就被一團灰白色的雲罩住了
俗諺說:日頭戴帽雨來到
果然,天陰了,西南風也息了
空氣中有了濕潤的水汽
吸進肺裏,舒坦極了
我在心裏虔誠地祝禱著
盼望老天下點雨,但又不敢說出口
生怕把雲嚇跑了似的
傍晚時分,雲愈來愈低,愈來愈厚
有一絲絲涼颼颼的風吹來
風裏有一股土腥味
終於,八點整,一陣較大的風吹過來
黑壓壓的天空變成了凝重的鉛灰色
院子裏的小樹好像預感到了雨的來臨
興奮地抖動著枝葉
一隻鳥兒尖叫著掠過去
緊接著,雨點兒啪啪地摔到了地上
剛開始雨點很稀,漸漸地就密起來了
啊呀,老天爺,終於下雨了!
我跳到院子裏,仰起臉,張開口
讓雨點兒盡情地抽打著
積聚在心頭的煩惱讓喜雨一下子沖跑了
雨愈下愈急
天空中像有無數根銀絲在抽曳
天墨黑墨黑,我偷偷地脫了衣服
享受著這天雨的沐浴
一直沖洗得全身滑膩時,我纔回了房
擦幹了身子後
我半點兒睡意也沒有了
風吹著雨兒在天空中織著疏密不定的網
一種惆悵交織著孤單寂寞的心情
也像網一樣罩住了我
現在,大地正袒露著胸膛
吮吸著生命的源泉,而我
卻一個人跪在這不停地送來清風與水點的窗欞前
羨慕著久盼甘霖而終於得到了甘霖的禾苗
這是一個微妙的、變幻莫測的時刻
這是一種復雜的、混合著歡樂與痛苦的情緒
一個與土地息息相關的邊防軍的年輕妻子在春雨瀟瀟之夜裏油然而生的情緒
我打了一個寒噤
怕是要感冒了——今天夜裏我有點收束不住自己
亢奮輕狂
我不想進被窩
也不願拉件衣服來遮遮風寒
我雙手抱著圓潤平滑的肩頭
將身子舒適地蜷曲起來
像一隻嬌癡懵懂的小貓
前幾封信裏
我曾對你流露過怨艾的情緒
請你原諒我吧
哥哥,我是想你想急了,才那樣做的
你為了海島連隊不能回來;
我想去你那裏又撇不下地裏的莊稼與暮年的父母
我們在一起呆了二十天,只有二十天
哥哥,你對我說過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詩句給了我極大的安慰
我們已經有了二十個朝朝暮暮
這已經很夠了
你在那二十天之裏和二十天之外通過各種方式給予我的愛情
像潮水一樣把我、把一個單純真摯的姑娘淹沒了
我由衷地贊嘆你把愛海島與愛妻子完美地統一起來的高超藝術——假如這是一門藝術的話
這一切你做得是那樣自然,那樣和諧
你的身軀在為著祖國盡責
卻仍然能把愛情的觸角伸到妻子的心裏
母親剛剛咳嗽了一陣
她老人家身體很弱
但還是整日地操勞家務
她像疼女兒一樣疼我,吃飯時
總是往我碗裏夾菜
她常常罵你:這個混小子
這個混小子,又是一個月沒來信了吧?
接著就掐著指頭算:不到
不到一個月,二十五天了
她還常對我說:唉唉,這孩子
娶了媳婦的人,還當什麼兵
孩子,讓你受委屈了
年輕輕的,不易啊
真是不易啊,哥哥!
可你是真有道理的,我不怨你
我們失去了瞬時的歡娛
卻得到了幸福的永恆
盼望你
反復咀嚼那些逝去溫馨的舊夢和不斷憧憬日益更新生長著的植根於遠大理想之上的情愛
正是一種最令人難以忘懷的幸福
它就像一杯帶點苦味兒的香茶
一個帶點澀味兒的蘋果
一瓶帶點酸味兒的橘子汁
剛纔有一陣風從庭院裏掠過
院子裏的桃樹枝兒窸窸窣窣地響
桃花兒正盛開,前幾天
院子裏飛舞著嗡嗡嚶嚶的蜜蜂
由於天旱,花兒也顯得憔悴、枯槁
這雨來得正是時候,明天早晨,不
今天早晨,紅日初升的時候
一定有一幅美麗的圖畫在院子裏呈現:
乳白色的像蟬翼像輕紗一樣的晨霧裏
翠綠的桃葉上掛滿亮晶晶的水珠
枝頭花重,鮮潤豐澤
花開花落,韶華難留
然而桃花落後,枝頭上必將綴滿小桃
這是比花兒更充實更完美的花的愛情的結晶
哥哥,我對不起你
我恨自己,在那些日子裏
我們的愛情本已經孕育了一個小小桃兒的
可是,他卻過早地脫落了
要不然
我的身邊就有了一個復寫的你
想你的時候,我就可以親他吻他
天就要亮了,雨聲也零落起來
雨點兒落在花樹上、落在泥土上、落在門前倒扣的水桶上
噗噗簌簌的、滴滴答答的、丁丁冬冬的聲響一齊傳來
我傾聽著
像傾聽著海島上潮汐的漲落
像傾聽著你穩健有力的心跳
像傾聽著縹緲中傳來的音樂
(初刊於《蓮池》一九八一年第五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