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王楊增新(10): 仗打赢了卻要主動和談

其實當時庫倫宣佈獨立後,不僅僅是出兵科布多和阿勒泰,攻打科阿的軍隊只是其四路大軍之一,另外三路大約萬把人是進攻內蒙古。 內蒙古的情形和科布多、阿勒泰有點類似,就是哲卜尊丹巴要求追隨他獨立的號召並沒有多少人響應。 大部分王公要不是裝傻充愣不肯生,要不就是乾脆直接地告訴哲卜尊丹巴,對不起,沒興趣和你玩。 對於庫倫外蒙軍隊的四路進攻,事實上北洋政府起初還真沒有當太大的事。 蒙古鐵騎橫掃歐亞的時候早就過去了,不是用刀砍人的冷兵器時代了。 實際上在康乾之後,蒙古鐵騎的戰鬥力就已經沒那麼兇悍了,而且當時在整個內蒙古,北洋政府也駐紮了一萬多的軍隊,無論從裝備還是訓練上來說都是外蒙軍隊沒法比的。 但是北洋政府忽視了關鍵的一點,就是外蒙的背後其實是俄國。 當時俄國不僅給哲布尊丹巴的部隊提供充足的武器彈藥,還對外蒙士兵進行了訓練。 當然是有條件的,就是簽訂了條約,允許俄國人在外蒙享有一系列的特權,包括經商、開礦、修路、開設郵局、領事裁決權等等,基本上就是把命脈全都交到了俄國人的手裏。 還有,武器彈藥也是要錢的。 有了俄國人的親筆支持,南轄內蒙的三支軍隊是屢戰屢勝,連一些原本觀望的內蒙王公最後也加入了哲布尊丹巴。 這下北洋政府才醒過神來,急忙調兵遣將,積極迎戰。 但是讓俄國人和哲布尊丹巴都沒想到的是,偏偏是覺得最好啃的客不多,阿勒泰卻撞上了釘子。 現在讓我們繼續回到1913年7月的察罕通古。 7月4日晚上四更天,外蒙軍隊是三面包圍,衝了上來。 新疆軍隊由於天黑,兵力單薄,所以是死守戰壕進行防禦,等到天色漸漸發亮,張建團長看清楚了,庫倫的外蒙軍全是騎兵,大部分都穿着青色的軍裝,一小部分扁裝,使用的槍支也雜七雜八。 而當時張建所部,應該說是新疆裝備最好的一支部隊了,看到外蒙軍烏合之衆的樣子,一倍多兵力從半夜打到天亮也沒撈上便宜,張建立即下令,出戰壕反攻。 根據張建的戰報,這一仗,庫倫外蒙軍隊被擊斃二百餘人,馬三百多匹,還活捉了兩個俘虜。 新疆軍隊方面,陣亡六十四人,包括兩名屠夫,受傷九十多人。 外蒙軍隊此次戰役的統帥是一個叫丹碧堅贊,又以爲丹冰堅贊,丹博江村的人。 這個人據說是蒙藏混血,一生也是頗爲傳奇,自稱是阿木爾薩納轉世,阿木爾薩納,準噶爾部最後的一代梟雄。 因爲他而導致清軍進入新疆,並幾乎將準噶爾部屠戮殆盡,是新疆歷史的轉折性人物。 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找找之前的準噶爾的陷落系列視頻,裏面有詳細的記載,以後有時間再做一個合集,方便大家觀看。 丹碧堅贊還有個稱呼——黑喇嘛,但是據說是個假喇嘛,出生於俄國境內的卡爾梅克共和國地區,也就是留在俄國的托爾呼特部和杜爾博特部。 黑喇嘛的故事之前也有說過,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這傢伙據說是兇悍殘暴,率兵攻打科布多的也是他,他在外蒙獨立的過程中,對漢族人和穆斯林是毫不留情,格殺勿論。 後來他大概也是因爲野心勃勃,幾頭都不討好,就在新疆靠外蒙邊界武力割據,截殺往來商隊,導致了千百年來的絲綢之路難遷。 換句話說,現在從甘肅進入新疆的路線就是因爲這個人才成爲現在這樣的。 最終單筆奸贊被外蒙潛伏的特工所刺殺,現在他的腦袋還在俄羅斯聖彼得堡的一個博物館呢。 當然,當時張健管你什麼黑喇嘛白喇嘛的,反正是打贏了。 然而,雖然這一仗打贏了,但張健深知自己是一支孤軍了。 你跟人家在這兒好,人家是源源不斷地來,難免寡不敵衆。 所以張健是不斷地請求後方增兵。 張健說,倘一旦有失,全軍之幸命不足惜,而民國前途何堪設想。 楊增新能不知道這一點嗎? 也是心急如焚地在後方調兵。 而這時,楊增新也已經抽出了一部分兵力放在阿勒泰。 當時阿勒泰除了楊增新派出的部隊外,還有阿勒泰辦事長官帕勒特親王的本地部隊和伊犁方面的軍隊共計兩千人。 而丹比奸贊自然不甘心查罕通谷的失敗。 7月11日,丹比奸贊組織軍隊再次向查罕通谷而來。 這次,護倫外盟軍隊的數量是三千來人。 這次丹比奸贊改變了戰術,不往前衝了,而是先用火炮遠距離向新疆軍隊的陣地站好狂轟亂炸,覺得轟得差不多了,再由騎兵往上衝。 張健則是親自帶隊和敵軍正面激戰。 打着打着,張健發現,新疆軍隊陣地的南面山上,忽然出現七八百外盟軍隊居高臨下,炮火射程覆蓋在新疆軍隊第四營的防區,是彈擊營內。 張健一看,這不行啊,陣地讓人家撕出口子就麻煩了,無論如何要把南面的高地搶回來。 因此,當即命後捕鷹營長馬德貴,副團長楊慶明帶兵從山後麪包抄。 張健在這裏駐紮了都半年多了,前後左右肯定也都是已經勘察過,瞭如指掌。 所以,這支包抄的部隊很快就繞到了敵軍背後,一舉擊潰了南側山上的外盟軍隊。 這場戰鬥總共激戰了四個小時左右,終於將敵人擊退,新疆軍隊追擊二十多里後回防。 此役共擊斃外盟軍隊一百餘名,擊斃戰馬二百餘匹,新疆軍隊則陣亡五人,受傷七人,還有四十來匹戰馬。 開戰前正在營外放牧喫草呢,結果敵人的炮一轟,都被驚走了,丟了。 按照新疆戰報,這一仗新疆軍隊和庫倫外盟軍隊的傷亡比例是一比二十。 不過,這次張建的後補營營長馬德貴,就是繞到南面山上包抄的那位,不幸陣亡。 兩次察汗通谷戰役,均爲中方軍隊獲勝。 楊增興是對察汗通谷作戰的士兵大力褒獎,犧牲的馬營長予以撫卹金兩千兩,其他的陣亡之兵也罩張憂續。 而張建其後也一直受到重用,張建也是甘肅河州,臨夏,人也算是楊增興的門生了。 其後,張建還在新疆帶兵參加過一些戰役,最後做到了民國的陸軍上將。 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在內蒙古和庫倫外盟軍隊戰鬥的北洋新軍,裝備,訓練都比新疆軍隊精良得多,卻是一敗再敗,幾乎到了左支右儲的狀態。 反觀楊增興,一介儒生出身,在兵力起缺,派系複雜和基本上沒錢的狀態下,卻取得了勝利。 後人有指責楊增興不懂軍事的,說察漢通古最終還是沒保住啊,還煞有介事地分析說,楊增興堅持以步兵爲主,而不是全用騎兵,因爲騎兵的開支太大,所以機動性遠遠比不上外蒙軍隊等等,這真的是坐着說話不腰疼。 察漢通古之戰,基本奠定了後來外蒙古與新疆的基本邊境。順便說一下內蒙古的戰況和結局,簡單地說,正當哲布尊丹巴的庫侖軍隊勢如燎原,眼看着內蒙古就要合併過來的時候,卻突然就歇菜了。 什麼原因呢?很簡單,俄國人不支持了。俄國人其實要的就是外蒙古這麼一個緩衝地帶,要的是外蒙和中國間的一種平衡。你以爲俄國人真的支持你搞個大蒙古國嗎? 內外蒙古成爲了一個,那麼,俄國境內還有卡爾梅克、布里亞特兩個蒙古人的地盤,現爲卡爾梅克共和國和布里亞特共和國,還有吞併和正在吞併的唐努烏梁海、阿勒泰烏梁海等地,大蒙古國一旦形成,這些地方勢必就要合併,這是其一。 其二,如果真有個大蒙古國,各國列強絕對都會進入,而那些列強都不是喫素的,到時候,蒙古肯定不會只保留你俄國的特權了,肯定是誰對蒙古有利跟誰呀,俄國自然是難以獨享,白忙活。 還有一點,蒙古國太強大了,對俄羅斯也是威脅呀,所以,俄國人眼見着內蒙被打得差不多了,忽然就停止了援助,不吭聲了,結果,庫倫的軍隊打着打着沒彈藥了,當然,俄國也不派什麼教官了,這下整個局勢逆轉,外蒙軍隊是節節敗退,到最後這仗根本就沒法打了。 當時在察罕通古,新疆軍隊雖然取得了勝利,但楊增新很清楚這個地方根本守不下去,而且和外蒙的戰鬥也不宜持久。楊增新在《密城中央》的電文中從民國的角度、新疆的角度和察罕通古的角度三方面分析了理由。 從民國的角度來說,咱們民國不是五族共和嗎?這麼打下去還合個毛啊?兄弟系強,俄國人得利,這是其一。其二,撕破臉打下去,就等於是在中國的北部樹立了一個強敵,你還想安寧不?其三,咱們民國本身自己就亂成一鍋粥了,這一仗打下去國雲危險。 其四,就算我們徹底打敗外蒙,你以爲俄國人會光坐在那傻看嗎?肯定是會干涉,如果打成僵持狀態呢?俄國人還是會干涉,而且俄國人的尿性誰不知道?他們要是干涉,不僅外蒙危險,新疆、東北都危險。 從新疆的角度來說,一是和外蒙的邊境線太長,防不勝防。二是新疆民族成分複雜,光是蒙古人就有好幾條線上的,一旦有什麼失利,必定影響穩定。三是俄國人已經在新疆的喀什嘎爾、伊犁增加駐軍了,而且邊境上也在集結軍隊。 四,當時新疆省政府這邊和伊犁方面本身就沒有真正統一。前面的視頻有說過,伊犁革命黨人馮特敏、李府皇就是在這個時間點上跟俄國借款,準備讓伊犁再次獨立。而且不僅伊犁、阿勒泰、塔城還是各自獨立,喀什嘎爾是割撈會勢力擴張,差不多要控制南疆了,是一省之內,眼瞳蜀國已有四分五裂之形勢。 第五,還是沒錢的問題,只能是靠發行紙幣應急,但是有沒有準備金,一旦信用破產,不堪設想。至於從查罕通國的角度,無非一是補給困難,二是僱軍深入,三是彈藥缺乏,四是前線條件艱苦,生活條件差,疾病盛行,就算不打,耗也耗死了。 當時的情況是,張建的前線士兵的確也已經幾個月沒有軍餉了,糧草也是頻頻告急。這時候,阿勒泰的帕勒特親王也向中央政府提出來,這個仗不能打了,要和談,因爲如果一旦查罕通國戰敗,馬上就是波及到阿勒泰。 因此這個帕奇王建議,不如阿勒泰這邊先和俄國領事定一個臨時停戰協議,先穩下來,再等候中央和俄盟的談判結果。帕勒特這個人,後人對他的評價分歧非常大。比如,鮑爾汗對他的評價就非常低,說他是打算投靠俄國,將阿勒泰併入外盟的。 但是現在也有很多資料對帕勒特是高度褒獎的,說他是清末民初一位傑出的知名人士,是他同時代中受過最好教育的蒙古親王。沒有他的近代史,是不完整的云云。說句實話吧,我還真沒看出來沒了他,近代史有什麼不完整的。 但無論怎麼樣,最終,帕勒特親王雖然在主政阿勒泰和俄國人打交道的時候犯了錯誤,但還是和楊增基一道抵禦了俄國支持下的外盟軍事入侵,守衛了阿勒泰地區的領土。至於鮑爾汗說他打算投靠俄國,那也不能算數,最終還是要看結果。 那這個親王又是什麼來頭呢?帕勒塔,又名寶珍,是舊土爾滬特東路的盟長之後。那麼,什麼是舊土爾滬特呢?新土爾滬特又是什麼呢?這就要追溯到土爾滬特東歸後的安置問題。 我們多少都知道當年土爾滬特千辛萬苦從俄國東歸回來的故事。當年土爾滬特在沃巴西領導下回來後,乾隆又是瘋絕,又是調撥大量物資給喫給穿,總之是其樂融融的意思。但是,乾隆絕不是歷史書上表述的那樣心無芥蒂。東歸的故事之前也說過,視頻鏈接也放在下方了。 滿清政府面對回來的土爾滬特部毫無疑問是很戒備的,因爲如果土爾滬特做大了,肯定還是不利於滿清政權邊疆穩定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化政爲鄰。當然,這一方面雖然是防止其做大,但另一方面也是爲了便於安置。這樣,土爾滬特部被分成了新舊土爾滬特,那麼新舊是怎麼分的呢? 沃巴西的手下是舊土爾滬特部,舍棱的手下是新土爾滬特部。舍棱又是誰呢?就是當年西遷的土爾滬特部老大厄爾勒克叔叔的後裔,也被寫作舍棱什麼的。 當年土爾滬特部西遷俄羅斯時,他沒跟着一起走,後來就做了準噶爾的一個臺籍,等到清廷滅準噶爾的時候,他拒不投降,幹掉了清朝在伊犁的高官後,才率衆跑到了俄羅斯去和西遷的土爾滬特部會合。 沒有想到去了一看,沃巴西在俄羅斯混得還不如在新疆呢,於是和沃巴西一同決定的東歸,在整個慘烈的東歸過程中一直擔任先鋒的角色,屬於東歸中的二三號人物。 這樣,土爾滬特部被分成了新舊兩部,但這還沒完,清朝政府的工作做得很細緻,繼續分,就土爾滬特部再被劃分爲南、北、東、西四部。 南部在尉勒都斯草原,北部在荷布克塞爾,西部在金河,東部在烏蘇。 沃巴西呢,只是擔任舊部南部的老大了,也就是在尉勒都斯草原,今天的巴音布魯克草原,而社棱的新土爾滬特部,劃目於科布多阿勒泰地區。 所以今天在新疆碰到的蒙古人,除了波爾塔拉之外的,大多數都屬於硅僑,而帕勒塔就是舊土爾滬特東部老大的兒子,出生於今天烏蘇縣四棵樹鄉,光緒二十四年,一八九八年,習風俱忙絕。 但是他一九零四年起就住在了北京,到了光緒三十一年,一九零五年,被派往日本士官學校鎮武學堂學習,一九零九年回國,所以說他是蒙古王公中學歷最高的海歸。 一九一一年,他被清政府任命爲科布多辦事大臣,但是還沒上任呢,辛亥革命就爆發了,當時在京城共治的有一票蒙古王公,基本上都是漠北,漠南蒙古的勳貴之後,漠西蒙古這邊就他一個。 這些蒙古王公肯定是不願意滿清終結,因爲滿清就是滿蒙共治,所以這些在京共治蒙古王公,包括帕勒塔,聯合發表了一個聲明,說如果你們要推翻大清,那我們蒙古就脫離中國,因爲我們和滿清是血脈相連,滿清都沒了,我們還和你中國玩個雞毛啊。 當時這些蒙古王公是紛紛打算回到自己的領地上帶兵進京勤忙,誓死保衛大清,但是等到真正在袁世凱的壓力下,滿清退位,實現共和後,這些蒙古王公還是決定順應時代,因爲民國並不是一開始宣傳的那樣驅除達魯,反而是五族共和,對他們來說不僅什麼都沒變,反而還一個個得到了更高的優待。 反正袁世凱是加官進爵,一點也沒虧待這些蒙古王公。而帕勒塔是日本回來的,日本那是同盟會,革命黨的大本營,估計他好多同學都是革命黨,所以他其實並不牴觸共和,很快就聲明自己擁戴共和,後來在新疆省政府和伊犁革命軍的談判中也是積極協調。 正因爲這樣,民國後,國民政府將他由郡王加封爲親王后,1912年5月,由科布多辦事大臣改任爲阿勒泰辦事長官。 但是他在新疆的歷史很短,1914年1月,也就是察罕通古剛剛打完半年就離開了新疆,原因是哮喘很嚴重,所以因病告假,當時的中央政府准予其回京治療,在北京的時候還順便擔任了北洋政府臨時參議院議員。 後來估計在北京治療效果不佳,就又去了日本治病,1920年3月返回北京,4月就病逝於北京了。帕勒塔死後,其靈就運回了烏蘇故鄉安葬,他的墓底今天還在烏蘇的哈土布胡鎮。 所以說,帕勒塔其實在新疆近代歷史上並不是留下了太多東西,因爲時間短。但雖然時間短,卻也犯了一個錯誤,使得後來中央政府和俄國在談判中陷於被動。 那麼,帕勒塔究竟是犯了什麼錯誤呢?難道真如鮑爾汗所說,是有意爲之,喪失主權,還是由於經驗不足,上了俄國人的當?這個錯誤對阿勒泰又將會造成什麼影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