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陸犯焉識》嚴歌苓作品丨王明軍演播 第7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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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聲書】《陸犯焉識》嚴歌苓作品丨王明軍演播 第7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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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犯焉識》將知識分子陸焉識放置在中國20世紀嚴苛的政治環境中,將宏大歷史敘事與傳奇個人經歷熔於一爐,從而譜寫了一曲政治與人性之歌。主人公陸焉識正直、善良卻又不失圓潤與聰慧,他身上有著舊時代文人濃郁的華貴氣息,自尊與自傲是其捍衛自由的精神底線。為了堅持自由,他與時代、政治百般周旋,然而,結局卻令人黯然。《陸犯焉識》標誌著嚴歌苓走出女性寫作的視野,以一種更開闊的視野主動介入“宏大敘事”的寫作。
第七集
見煙石站起身
馮婉鬱也跟着欠身
欠到一半又坐回椅子上
恩孃的手上了
溫溼地擱在露煙石的手背上
硬脫身也脫不了了
空氣中的氣味很糟糕
是那種雨前的悶熱
加上廚房和廁所的下水道里
一起發酵起泡的味道
又冷了一會兒場
馮婉鬱抬起頭來對露煙石說道
不曉得煙石阿哥
有沒有書推薦給我讀啊
煙石此時的臉冷了下來
美男子也是可以拿出臭臉的
他感覺五官變得僵硬和笨重
一個笑容都要把在場三個人累死
兩雙解放腳在桌子下緊急地搓傷
恩娘開口了
一開口便是另一個恩娘
孤兒寡母的恩娘
他說煙石從小就跟恩娘我許下願的
說長大了要賺鈔票
要好好地待恩孃的
煙石那個晨光就知道他不待恩娘好
世界上就沒有人待恩娘好了
爲了煙石的這句話
恩娘我哭了多少夜晚
苦了多少年
恩娘我知道會苦出頭來的
恩娘我拿回扇面來畫
拿回抽紗來抽
眼睛都做瞎了
不然哪裏還用得起冰箱啊
用得起裏面也不會有貨色
大概就冰得起兩條黃魚
一隻西瓜罷了
恩娘這些年在辛辛苦苦地
爲你暗中築債臺呢
她不經過你的同意
就讓你設賬花費她的溫暖
悄悄把她對你的一分好
都加在你的賬上
人不知鬼不覺地
就讓你覺得你欠了她天大的情分
一百分的關懷
在恩娘那裏
是會給出一百二十分的
那額外的二十分
恩娘會讓你永遠覺得還不清
現在煙石明白了
是要討還她的債務
並且要你拿出
你無法拿出的東西來抵債
陸煙石無力地坐回到凳子上
恩 推薦書啊
我最近都讀英文書
煙石阿哥讀英文書啊
啊 國文書不讀了
啊 對的
我 我打算考官費留學
去美國
陸煙石這句話剛一出口
恩娘馮怡芳
一下子抬起了頭
陸煙石甚至有一些興興地想
我讓你來
她端起玻璃杯
羊頭喝着漸漸已經變得溫熱的冰鎮酸梅湯
馮怡芳在玻璃杯底的那一邊
畸形的一張臉
從來不用水洗
小半生都用闢字清理的濃密的頭髮
被爆花油刷成了一片漆黑
三個人沒有一點聲音地坐着
陸煙石忽然感到了一陣悲憐
一個男人要折磨女人
擺佈女人
他的父親給自己娶了一個花季的女子來填房
這從根本上已經開始擺佈這個女人了
可是八個月之後
父親又那麼一蹬腿一撒手
這個女子就被父親給擺佈廢了
而這個女子馮怡芳
好好的人不來做
非要去做媒婆
那也是迫不得已啊
也是僅僅想少受一點擺
陸煙石忽然覺得他年輕的繼母好可憐
繼而覺得女人們都好可憐
女人的可憐
讓他這樣的男子沒出息
爲她們常年傷神
只要這些女人們需要
他就可以把自己的前程
幸福
自由
拱手交出
供她們去消耗
甚至是糟蹋
對他自己的祖母
母親
陸煙石是這樣一個沒出息的男子
而對這不幸的姨娘們
煙石也是這樣一個男子
更何況
面對的是他年輕無助的寡婦繼母
當天晚上
陸煙石站在街口
看着陸家的黃包車
載着馮婉玉往綠樹的近處走
看着黃銅車燈搖晃着遠去
女人因爲可憐
什麼惡毒的事情都做得出
包括掐滅一個男人
一生僅有的一次愛情的機會
馮怡芳要用馮婉玉
來掐滅煙石前方位置的愛情
可這些女人們又是可憐的
那就隨她們惡毒去吧
陸煙石回到客廳的時候
恩娘在獨自推牌酒
她聽得見煙石的腳步
肩膀架在空中
兩手旋了起來
似乎在等煙石過去
纔敢動下一張牌
似乎陸煙石是一個
令人聞聲摒息的獨裁家長
似乎自婆婆去世之後
這個家是陸煙石當的
而不是她馮怡芳當的
她真是可憐啊
這麼可憐還要裝可憐
陸煙石輕聲說道
我上樓去了
恩娘懸空的手慢慢地掉了下來
肩膀垮得像沒了骨頭似的
接着還有什麼呢
就是哭
恩孃的臉空着
兩眼空着
任憑淚珠往骨牌上砸
就像四年前要退回她孃家那樣
哭得那麼楚楚可憐
陸煙石覺得恩娘可憐得動人極了
他甚至已經看入迷了
第二天一大早
恩娘沒有起牀
只是傳話叫煙石和弟弟
不必等她吃早飯
也不必等她吃午飯
更不必等她吃晚飯
老少兩個姨娘近處無聲
身頭縮惱
把煙石往恩孃的臥室裏推
煙石嘆出了一口老人才友的長氣
晚飯前
兄弟倆走進了恩孃的房裏
煙石看着恩娘
只說了五個字
不去了
逢姨房把披着長髮的臉轉了過來
將其一天一夜
幾十年倆的對話
一直在心裏連續
那關於留學與否的討論
一直沒有斷過
無聲的爭執
一個回合來
一個回合去
都在心裏
因此
此刻陸煙石猛一張嘴
說出的話在弟弟聽起來
是缺乏上下文的
而在恩娘這裏
卻正好對接得上
恩娘一動沒動
但是話卻傳了過來
去還是要去的
留學是好事情啊
婉語也會高興的
看看
煙石看着自己一句話就被救活的寂寞
想着下一句話
可千萬別又殺了
他接下去說
恩娘你一個人擔一個家
擔四五年不是容易的事
書不讀了
就能早一天賺鈔票
那我就可以跟恩娘
一塊兒來擔當這個家了
等等等等
恩娘還是那句話
留學還是要去的
恩娘
我不去了
還是要去的
兩個人都把自己渴望的東西
拼命地往外推
圍着心願地客套着
十四歲的弟弟覺得這事
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也沒有一點意思
他一會兒立正一會兒紹興
幾秒鐘換一個姿勢
馮怡芳終於板上釘釘地做了結論
恩娘說了
要去的
接着她把大道理講給了煙石聽
說你煙石不是讀兩本書
賺點小鈔票的男人
假如恩娘
她爲了讓煙石賺點小鈔票
早早地撐起家門
那對陸家是犯罪呀
就是天下的人都沒得書讀
也該有書給你陸家的煙石讀的
恩娘就是抽沙抽瞎了眼睛
當個煙石讀書的罪過
她也是不會犯的呀
煙石重新低下了頭
說了四個字
謝謝恩娘
恩娘又繼續哭了一夜一晝
是哭別她的繼子呢
還是在哭着割舌呢
陸煙石一副的身心都化成血液了
覺得留學的好景
好像都是恩娘賜給他的
女人在這個世上這麼可憐
卻還對男人處處謙讓
還是一再地放他們出去飛
去野
六月到八月
整整一個夏天
除了預備功課考官費留學以外
陸煙石總是陪在恩孃的旁邊
恩娘既然賞給了他遠走高飛的自由
那麼他爲此覺得已經虧了恩娘
九月份
在你兒倆奇妙的默契中
和考試成績的報告一塊到來
陸煙石拿着幾乎是完滿的成績報告奔上了樓
放在恩娘一小碟一小碟
紅色綠色紫色的水彩之間
恩娘提着狼嚎筆
讀完了報告單
讀完之後
一個深明大義的女人形象
樹立在了煙石面前
好啊煙石
那就要理理四季的衣裳了
此時陸煙石覺得恩娘是他最大的恩人
也是最近的親人
恩娘跟人說煙石的一手好字
是他栽培出來的
煙石的一口上流的英文
也是他培煉出來的
這些虛榮透頂的話
陸煙石毫不在意
可恩娘說
假如煙石不留養
他抽沙畫扇子吃的苦頭值什麼呢
仍然殷實的陸家
在恩孃的話語裏已經是一副破架子了
窮困如同烈焰上了房
如果不是恩娘抽沙畫扇子來救火
陸家恐怕早就成了一片焦土了
他編造的這一切苦情
陸煙石都隨他去編
煙石此刻只是心虛地站在一旁
陪着恩娘感慨
陪着她點頭
看着恩娘一筆桃紅彩墨
在綢捲上蘊開
這又是一把即將要給陸家
轉進向的扇子要完成了
煙石不屬於李弄天井
煙石的世界
大的李弄天井裏的人是看不見
想都不敢想
恩娘告訴他這一切
煙石一直點頭
既然恩娘給他圈出了那麼大的世界
並且批准了他去那大千世界的簽證
這簽證可比美國公使館的簽證還重要
他陸煙石必須要由衷地領情
可憐的女人
他就這樣割捨給你看
這一刻煙石是可以拿死來報答恩孃的
因此恩娘提出了一個僅次於讓他死的請求
他也只好答恩娘請求陸煙石
在飄洋過海之前
把馮婉玉娶進家門
完婚之後
陸煙石看都沒看馮婉玉
面孔朝着她
也可以不看
你要想看不見誰
你完全可以在誰面前大眼瞪小眼做成眼瞎的
這正是陸煙石慣用的伎倆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伎倆
這個伎倆能讓陸煙石對着馮婉玉不急不躁
嘴裏還掛着笑容
就像現代的人形容的空姐的笑容吧
掛了這樣的笑容
至於陸煙石入不入洞房
碰不碰新娘
盡不盡情理
那別人也就可以閉嘴了
從結婚到遠航
整整五天
陸煙石就用着微笑
把自己關閉起來
哀大莫過於心死
而心死
卻莫過於一笑
陸煙石在華盛頓留學的五年
可是另外一個人
這五年裏的陸煙石隨和湊趣
說話俏皮
還會恰到好處的譁衆取寵
中國學生中的演講會很多
他到處跑着聽演講
還時不時的自己上臺
講得張牙舞爪
沒有他發不上言的話題
比如說蘇維埃
是恐怖還是福音
每日因爲中國而發生的爭端
他怎麼看
陸煙石除了關費的學雜費
自己還在一家出版公司
非法掙一份校隊的錢
只要自己不捱餓
他就會呼風喚雨的請客
給所有的熟人買醉
自打祖母去世之後
陸家的老宅被變賣
幾房兒子分了財產
長房兒媳婦逢一方
手頭便寬出多了
每季度都會給煙石寄些錢來
所以此時的陸煙石
除了打籃球和板球
還學會了玩馬
一年之後
就做了馬球俱樂部的
唯一的中國會員
他好像也不再記得
自己是有家室的人了
有暗送秋波的
他一定會推波助瀾
日記本里夾着
跟這個女孩踩着的雛菊
或者跟那個女孩
拾的楓葉
或者更加露骨的
是一縷深綠色的繡發
同學認識的就是
這樣一個陸煙石
狂捐夢浪
一頭全校著名的
黑色捲髮懶得修剪
一會兒搭了在額前
一會兒又被拋甩到腦後
比他的嘴和手還忙
有一個姓韋的
最近飾演的同學
還曾經敲過煙石
一副眼鏡的竹槓
在美國
這個韋同學
是煙石最親近的朋友
每個禮拜天
會準時到煙石的居處來
先給自己煮一杯
濃如墨汁的咖啡
然後等着煙石
請他出去吃飯
因爲他在來的路上
沿途做慈善事業
把口袋裏比乞丐還少的錢
捐給了乞丐
韋同學慘白的臉上
眼鏡的粗重黑框
把他的遠眼睛越描越黑
使得他的神色中的凝聚力
被不盡人情地強調了
似乎這個凝聚力
使煙石有點懼怕他
還有一種朦朧地
討他歡心的願望
正是這朦朧的願望
少年的陸煙石
爲這個同學買了一副昂貴的眼鏡
到了美國之後
這個韋姓的同學
給自己起了一個名字
叫大衛維
大衛讀書很多
但是跟他的學業有關的書
他都不讀
大衛維又確實頂尖的聰明
可他又輕蔑那些把聰明
花費在功利事務上的人
比如陸煙石
學校的課頁
期中的論文
大衛維都敢怠慢
說他自己不過是太狼而已
一旦他勤快了
那些教授們要小心了
大衛維整天說服陸煙石
參加這個組織
那個會館
煙石喜歡大衛
因爲大衛維的胸中有一種
煙石無法看清的宏大的志向
還有一種真正的奔放
但是
他還是一再地謝絕了大衛維
他知道
自己無法讓大衛明白
他所剩的自由並不多
他絕不能再輕易地
交出一部分
給某個組織了
當大衛維得知
煙石把摳下來的自由
派了什麼用想
他噁心地笑出了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