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陸犯焉識》嚴歌苓作品丨王明軍演播 第8集

第八集 陸炎時是喜歡大衛維的 但是他還是一再謝絕了大衛維 他知道自己無法讓大衛明白 他所剩的自由不多 絕不能輕易地再交一部分給某個組織 當大衛維得知 陸炎時把省下來的自由派了什麼用場 他噁心地笑出了聲 用場之一 是一個長着深綠色頭髮的女孩子 根據零碎的信息 我是這樣理順陸炎時的言語的 那個女孩子是一個意大利人 當然爲了方便我們故事的描述 我們姑且叫這個意大利女孩子旺達 這個名字是符合那個女孩子開餐館的家庭背景的 旺達和陸炎時同歲 兩個人相遇在一節大課的課堂上 聽詩歌和哲學的大課 什麼年齡的身份的人都會有 像旺達這樣的女孩是當作消閒來聽的 陸炎時坐在倒數第三排 旺達坐在她的前面 在炎時的視野裏 一頂鵝黃帽子 帽子下垂下綠色頭髮的藤蘿 是那種近乎黑色的綠色 炎時旁邊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旁聽生 開始打聽炎時的來歷 比如您是從哪裏來 是中國 是從上海 那麼中國的皇帝在上海嗎 那麼先生您的辮子呢 當旺達進行到這裏的時候 炎時看到 她前面的那些綠色的頭髮的藤蘿 開始抖動起來 一串竊笑在絲綢襯衫的背脊上 擋起了波紋 炎時和那個女旁聽生的問答繼續 比如說你來美國多久了 有中國的茶喝嗎 不是存心冒犯 中國的茶味道比較可怕 等等等等 就這樣到了旺達忍無可忍的時候 她朝那個中年女旁聽生轉過臉 看了他一眼 非常俏皮和刻薄的一眼 她問道 你爲什麼說可怕呢 你喝過嗎 那個中年女旁聽生反問旺達 你喝過嗎 旺達搖了搖頭 炎時看清了 這個女孩是一個短脖子的女孩子 發育過剩 一張如畫的臉龐 大眼睛裏有一道美好的鏡子 這樣的女孩子在她們自己人中 是不會當做美人的 但是此刻在路煙石這裏 種族的好奇心救了這個女孩子 使路煙石把她當成了美人來看了 旺達把臉轉過來 他不是真想看那位中年旁聽生 這是旺達後來告訴煙石的 他聽見了煙石的劍巧口音 他就一直在想象着 背後這個中國男子的模樣 他聽上去成熟練打 形象不錯呀 實際上他到底長得什麼樣 成熟嗎練打嗎 這也是多日之後 路煙石和這個旺達熟識以後 煙石才知道的 跟旺達分手的時候 已經是傍晚時分 華盛頓喬治城的夏天傍晚 多情的很 能讓無情的人都動情 更何況是一對已經動了情的男女 路煙石問以後該怎麼聯繫 旺達說不聯繫 再來一次邂逅 他們才應該認真的交往下去 邂逅很快就發生了 發生在十多天之後 旺達的笑容告訴路煙石 他懷疑這是真的邂逅 他好好的走在馬路上 一轉臉 路煙石就在馬路的對面 路煙石明白 旺達原諒了自己的甜蜜暗算 路煙石三步兩步跑過馬路 青天白日 他就是要讓路人看看 這個中國佬毫不含糊 毫不中國 就在這次 旺達把自己的全名告訴了路煙石 因爲路煙石知道沒有共同的未來 在等待着旺達和自己的前面 他反而天真無畏 珍愛兩個人相聚的每一天 相聚一天 他就優美而奢華的 好好的葬送這一天 路煙石沒有覺得自己瞞了他什麼 對自己其實是有負之夫這一點 他對旺達一點歉意都沒有 也從來不心虛 那個跟馮婉玉結婚的 是另一個路煙石 沒有自由 不配享受戀愛 正因爲如此 他才逃亡萬里 他眼下的自由 可供他三生開銷了 他可以從容的 跳上演講臺演講 替中國 替美國 替全世界出謀劃策 可以容他一夜花掉一個月的工資 另外29天做鱉三 領教堂設放的麪包和起司 有一次 從國內來了一個教育部的副部長 姓林 國內國外 一提到林博士 都會想到報紙和雜誌上見到的 一個面容清淡 身材病弱的中國中年男人 林博士是耶魯的碩士 普林斯頓的博士 多年以前就回國報效家國了 他這次巡遊歐美 是爲了寵你出國留學的考題 半學爲業的煙石的父親 和林博士打過交道 因此 煙石代表過世的爹爹 邀請林博士去晚餐 林博士說 假如能來一碗 一碗寬湯的溫州餛飩就好了 所以煙石就請旺達 往意大利餛飩裏 填塞中國餡兒 再用一隻整雞 半斤弗吉尼亞火腿微燙 全充溫州餛飩吧 林博士吃得很美啊 他說那碗餛飩 是他巡遊三個多月以來 吃得最好的一頓飯 這話不是恭維煙石的 而是恭維旺達的 他向煙石做出了打聽的眼色 你和這個女人 是不是有點那個意思呀 林博士離開美國的時候 專門問了煙石 畢業回國的打算 煙石告訴他 不打算回國了 陸煙石自己都爲自己 這突如其來的回答大爲驚訝 這個念頭埋伏得真好 連他自己都沒瞞過去 並且瞞了這麼久 林博士同情的笑了笑 他同情熱戀中的陸煙石 他明白 煙石想叛逃家世 和大部分中國男人的生活格局 在此之前 煙石跟林博士談過幾句私房話 說到自己年輕的繼母 和被繼母拉過來 做自己兒媳婦的馮婉玉 林博士不發言 卻說起了自己 十多年前 他的留學時代也是浪漫的 幾乎跟家裏訂的親的女人退親了 可後來呢 後來人成熟了 也就想開了 還是規規矩矩地 回去結婚了 陸煙石不知道 林博士講自己的故事 是爲了勸導他呢 還是警醒他 不要學十多年前的林某 讓機會作廢 機會勇氣和動機 合而爲一的時刻不多 他們的合一 只能有賴於人的不成熟 二十二歲的煙石 正處在讓林博士羨慕的 不成熟的時期 林博士離開後的一年 陸煙石發現 旺達對外人介紹自己的時候 只是說 他是他的中國同學 旺達的含糊其詞 是一個無形的大口袋 把身高一米八二的 中國情人藏在裏面 隨身攜帶 卻休於正式出世 陸煙石不再天真無畏 怕一場終將發生的傷痛 隨時到來 他開始對旺達不忠了 沒有旺達的時候 他也不閒着 暗暗給自己建立了 紅粉預備役 有一天 他和旺達在路上散步 旺達突然丟下他向前走 兩分鐘之後 旺達告訴他 剛纔有一個鄰居 出現在了馬路那邊 所以纔不得不這樣 此刻陸煙石意識到 他必須要採取主動 來導致終極疼痛的發作 有一天陸煙石告訴旺達 他必須要離開他 旺達問他分手的原因 他招供了 他說自己是娶了親的人 雖然和中國妻子 並沒有實質的夫妻關係 但是他一旦回到中國 就是一個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旺達發了一場脾氣 罵出了許多不堪入耳的話 罵完之後 就離開了陸煙石 陸煙石頭一次明白 人的心靈 原來也有神經 原來真的會疼痛 不管怎麼樣吧 在和旺達戀愛的一年裏 兩個人一同埋葬了 的初夜 十多天之後 一個消瘦的旺達回來了 旺達意識到 這個拿不出手的中國情人 從名分上從來沒有屬於過自己 這一點刺激了旺達意大利人的好勝心 這個陸煙石越不屬於自己 他就越要這個男人 按說陸煙石可以跟旺達私奔天涯 因爲旺達的叔叔的木材生意在加拿大 那裏人人都可以坐哥倫布 發現自己的新大陸 那是一個連囚徒都可以改寫 罪惡歷史的好地方 也是一個隨便什麼種族的人結合 都能得到祝福的好地方 可是23歲的陸煙石 在這一瞬間 對自己有了一個重大的發現 那就是即便他未婚 他也不會跟眼前的這個意大利姑娘結婚 即便他把馮婉玉和銷魂射魄的旺達並列 讓他挑一個做妻子 他仍然會毫不猶豫地去挑選那個馮婉玉 因爲旺達不是那種楚楚可憐的女人 你看旺達爲你爲他自己 謀劃得多麼頭頭是道啊 旺達從來就不知道可憐爲何物 原來他陸煙石可以把激情 把詩意 把頭暈目眩的擁抱和親吻 送給旺達這樣的女子 而必須要把他其餘的一切 給婉玉和恩娘那樣 這些女子的可憐 讓陸煙石充滿怨毒的 充滿鄙夷的把自己給他們 拿去你們的犧牲嗎 在陸煙石這裏 戀愛是一回事 和誰去熬完一生 則是另外一回事 與之去熬完一生的女人 必須要引起他陸煙石的 無限的憐憫 兩個人歡好了一晚 煙石告訴旺達 他是不會離開自己的中國妻子 旺達狠狠地看着陸煙石 嘶啞着聲音說 感謝他的誠實 陸煙石如逃亡一般 找了一個新的住處 這個新的住處 是個半地下室 是大衛爲介紹給他的 也就是在這時 大衛得知了陸煙石拒不參加組織 拿他的自由去幹了些什麼 從此陸煙石在半地下室裏 開始專心讀書了 他的那些紅粉預備隊員們 也被提拔轉正 供他在讀書寫作之餘 無聊一番 搬到地下室多日 陸煙石打開了行李 卻無心歸之 因爲碰到哪裏 都等於碰到了旺達呀 他更沒有鋪牀的力氣 一個星期都是合衣入睡 到哪兒都是牀 紅粉預備一來來去去 他在一週內花光了所有的積蓄 自認爲荒唐起來 可還是不忍拆開 那留有旺達氣息的牀具 在暮秋的一天 半地下室的窗外 走過一個年輕的女孩 陸煙石只能看見這個女孩子 深黃色帶深紫色點點的裙子 還有一雙套着黑色矮靴的腳 搬進來之後 這是陸煙石第一次發現 半埋在地下的窗口有多妙 常常播放飄動的裙子 這個發現足以證明陸煙石 對旺達的苦戀 基本痊癒了 陸煙石摩拳擦掌 他打開了被子和褥子 心還是緊不住 怦怦地跳了起來 就像在查看一段陌生人的密檔 很好 旺達那好聞的味道 成功地被夏天濃郁的黴味給淹沒了 陸煙石躺在窩皺了的牀單上 伸展四肢 又打了一個滾 他感到了自由的解放 可是在剎那之間 他又感到自己的臉頰 被一個微小的硬物硌了一下 手掌伸過去一摸 這個硬物在枕套和枕心之間 陸煙石抖下枕心 一個耳墜 一個秀麗而含蓄的白金耳墜 懸掉了一顆淡藍色的脫帕石的小小的淚滴 這是旺達的 旺達不讓他重獲自由 旺達在他的新生活裏埋了一個扣 埋下了可以讓故事延續的伏筆 可是旺達終於還是出嫁了 再見到旺達的時候 他已經是少婦旺達了 原來有些女子必須做少婦 纔會完成容貌的最終出路 婚後的旺達消瘦而白皙 臉也變了 少女的茅草被樓梯一空 落定下來的是分寸恰好的美麗 旺達和陸岩石相遇的地方是校園 旺達夾着兩本書迎面走來 陸岩石低着頭迎了上去 他想躲也來不及了 陸岩石只好說道 你好啊 你看上去真好 謝謝 啊 我 旺達的目光直逼着陸岩石的眼睛深處 他這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在問 我留在你新生活中的那個活釦 怎麼樣了 幾句話之後 他們在校園的石板小徑上交錯而過 陸岩石狠狠地想 旺達活得比自己好 那爲什麼還要在自己的生活裏留下一個活釦 陸岩石原以爲搬了新住處 就會從旺達那裏鎖回自己的自由 他回到了自己的半地下室 鋪開信紙 開始給旺達寫信 祝福他的新生活 他的新生活是他空前的美麗 他也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療養心傷的艱難 還表達了對旺達永不止息的思念 到最後 他以平常的語氣寫道 你遺落在我這裏的耳墜 隨信一併寄回 恐怕你要找首飾匠看看 看看他的掛鉤 是不是岩石 旺達在一週之後就回信了 而那個耳墜又被信封給帶回來了 信紙上只有寥寥的數行 旺達希望能在校園裏經常見到陸岩石 至於那個耳墜 他同樣輕描淡寫地寫道 他自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耳墜 他帶過什麼 你應該記得 岩石尷尬地成了一段木頭 他在信箱面前站立了足足有五六分鐘 直到房東太太在樓上問他是不是家裏有什麼事 他才又匆匆地返回他的半地下室 是不是旺達記錯了呢 或者他不承認那一顆淡藍色的亞寶石的淚滴是他的 因爲承認了就等於承認了他的用心 把那一點滴的自己留給陸岩石 或許是旺達看穿了他陸岩石荒唐成性 轉臉就能與其他的女子心肝寶貝 所以他說 我帶過什麼你應該記得 其實是在揭露他 耳墜屬於另一個女子 陸岩石開始搜索記憶 他想不起在他的紅粉預備役中 有哪個能戴得起這樣的寶石耳墜 即便戴得起也丟不起 即便丟了也必然會到這裏來尋找 好吧 這個寶石耳墜的主人 無論是誰 在此 他都起到了一個句號的作用 那是一個美麗的句號 從那以後 岩石徹底的自由了 他恢復了他愛好的所有的體育運動 也續上了所有的狐朋狗友的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