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王堆T形帛畫:漢代人死後由“鬼”到“尸解成仙”的儀軌

大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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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次觀看·2023年8月30日
關於馬王堆T形帛畫和四重棺槨上紋飾的解讀。
馬王堆自1972年發掘以來,半個世紀過去了,依然還有着很多未解之謎,
如一號墓的千年不服女屍和梯形博化,
三號墓出土的關於占卜,星象,醫術,方術,博術的研究等等,
因爲西漢距離我們實在是太遙遠,
爲什麼古人要保持私生不服,
一號墓大侯夫人似曾觀過上那些神祕的文史和怪獸是什麼,
梯形博化上的內容到底反映那個時期人們怎樣的精神世界和信仰,
這些疑問一直都在中外學界聚頌紛紜,
幾十年來學界對這幅博化的解讀雖然一直都推陳出新,
但基本認爲它表達的主題爲引魂昇天,
表現墓主對羽化登仙的渴望,
如最上端的畫面有日中金屋,月上蠶雛和玉兔,
日月之間端坐一個披髮的人手舌身的天地或者竹籠,
此外還有神龍和異獸,暗示這是天界,
那麼中間這一部分爲人間,
人間以玉璧爲界,劃分爲上下兩層,
上層的平臺上墓主人主葬,前有小吏迎接,
後有侍從護送,暗示這是墓主人即將昇天,
玉璧的下層是兩邊對坐的人擺滿禮器和祭品,
對墓主人進行祭祀,
人間之下有一巨人歷史,赤身裸體,畫下有蛇,
依據《山海經》的記載爲北方的水神渝江,
他守多大地,腳踏金泥,
因此這裏應該是水府,也就是黃泉,
所以代表的是地下,整體順下來有理有據,
但這似乎僅僅是圖像化的解讀,
除了上半部分墓主人前往昇天這一塊有聯繫,
在下半部分,人間和地府的解讀是獨立分隔開的,
如今的研究在細節上還依然處在假設求證的階段。
我們知道,馬王堆所處的年代大概是在漢惠帝到文帝時期,
也就是西漢前期。
人們的思想信仰與後世相差太多,
且資料甚少,尤其是道教還未創立,
難點在於不能簡單地把它理解爲後期道教追求昇仙的寓意。
這段時期,是西漢前期黃老道盛行,
且深受先秦方先道陰陽之學、神仙方術的思想影響。
而方先道最有名的代表,
就是秦始皇派方氏徐福帶同男同女數千人前往海中仙山求取仙藥,
以求長生不老的故事。
那麼想弄清楚博畫上表達的內容,
我們首先要知道它到底是什麼,用來做什麼。
這幅博畫被髮掘的時候,
頂部最初裹有一根竹竿,並系以棕色的絲帶,以便張舉懸掛。
中部和下部的兩個下角均具有青色細麻線支撐的簡狀韜帶,
因此推斷很可能與明經有密切的聯繫。
以使者不可別籍,放以其其實之。
可見這幅博畫應該是宋章隊伍舉寫的魂番,也叫招魂番。
處詞招魂中曾有詳細的描述,
一般人死後,附在人身的魂會與屍體離散,長此以往就會成爲野鬼。
因此要想方設法使離散的魂招回來,附於屍體上才能下葬。
招魂番上一般會有牧主人的形象,
這樣有魂便能識別自己而歸來。
在詳細解讀博畫之前,
我們需要先來了解盛行於先秦至南北朝時期一種生死轉換的方術理念,
那就是師解。
師解信仰最早發想於戰國時期,
尤其是東部燕齊地區方先道的行銷解化信仰頗盛。
它是作爲一種求先信仰之後得以複合的一種專門的形式而出現的。
1986年甘肅天水放馬灘一號秦墓出土竹簡,
寄宿了一個名爲丹的人死後數年,經師命允准而復生的故事。
故事中的丹埋葬三年後復活爲人,
其肉體在地下有相當的損壞,出墓滿四年後才逐漸重獲身體機能。
無論事實如何,
這些故事提供了死後肉體不服和復生觀念的可能依據。
接着就是秦始皇派方士前往東海仙山求仙藥,以求長生不死的記載。
仙藥沒有後續,秦始皇入土,因此死亡仍然是人類必須面對的終極問題。
但蓬萊仙境的傳說卻已深入人心。
到了漢代,師節信仰轉變爲先死後退,由鬼而仙,
並且成爲了漢代宗教對待信仰結構的核心。
也就是說,既然人終究會死,那麼成仙或者永生的方法就只能寄託在死後,
即由鬼而變仙。
這就意味着墓葬成爲了人死後成仙最重要的一個媒介,
因此墓葬的佈置也越來越重要。
我們可以看到,很多漢代的畫像石和畫像磚上都有描繪西王母、神仙怪獸等各種生仙的場景。
當然,師節成仙后來在道教創立後,最終成爲了一個非常成熟的生死轉換理念。
尤其在南北朝時期的道教經典中,對師節的種類、高下、方法、過程、環境等各方面都有詳細的描述。
那麼回到馬王堆一號墓博畫,我們首先從最下端開始看。
彩色帷幔和巨慶之下,左右各有一隻大龜,背上各站一赤簫,
赤簫也就是貓頭鷹,在商代的時候是神鳥,可溝通鬼神。
它的夜行習性引以爲暗夜的象徵。龜也是暗指隨俘。
在畫面中表示,這一部分所在的空間,是幽暗的太陰冥府。
最中央是兩條互相纏繞的大魚,大魚之上具一歷史。
它們除了代表山海經中的海神渝江與金泥,還有別的含義在裏面。
史記秦始皇本紀斬,秦始皇三十七年,方氏徐福等入海求神藥,
數歲不得,費多,紅淺,乃詐曰,蓬萊藥可得,然常爲大蛟魚所苦,固不得治。
願請三色與聚,見則以連弩設之。
從此可以看出,當時的人們相信海神掌握着神藥,
而大魚蛟龍則是限制尋藥者的障礙。
海上仙山因爲海神所控制,雙手託岸也暗示着海神掌管漂浮在海上的蓬萊仙島。
實際上,戰國時期,燕麒就盛傳蓬萊、方丈、銀州等三神山上有不死之藥,
而且海上神山有兩種形態,有時在水上,有時返居水下。
仙島的樣子,在《東晉王家》所作《十一記》中描述,
三湖,則海中仙山野,一曰方湖,二曰蓬湖,三曰銀湖,形如湖泣。
薄化中下方兩邊,兩條龍尾,彎曲形如湖,以海神雙手擒岸爲界,
水上和水下都有湖形,岸上自兩頂兩湖。
馬昂堆三號木出土的梯形薄化的最下方也是同樣的圖案,
在雙魚的下面也有一湖,裏面應該是神藥。
那麼這些符號疊加在一起,似乎也在表達着,
牧主人在蓬萊從海神得到了成仙所需的神藥。
而關於漢大海上仙山的神藥信仰,可以在很多漢墓畫像石上看到。
類似的畫面,如漢初第二代南越王趙茂木出土的銅梯筒,
腹部所繪的長舟下,可見大魚、巨鰲及站立騎上的大鳥。
這些符號的出現,顯示此圖上的大船,應是駛向蓬萊獲取神藥。
那麼在這部分的上方,維曼下左右兩邊男性人物均戴長冠,
應該是冥界的仙官,是來服侍牧主進服神藥的。
緊接着維曼之上爲兩個羽人,羽人的上方爲雙龍穿壁圖案。
這個圖案在很多漢代墓葬裏都有出現過,甚至是一號墓的第三重器官上。
雙龍的顏色不同,一左一右,相向而對,很明顯爲一陰一陽,
符合漢代黃老陰陽相合的學說,懷男子懶民遜宰,固執陰陽寥寥,志陽赫赫,兩者交接成和,而萬物生焉。
因此此雙龍暗示了死者,從死亡進入陰陽二氣交合作用,向昇天成仙轉變過程的通道。
那麼玉壁之上有一平臺,平臺上站立着墓主人及侍女,再往上就是天界。
有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就是此時墓主人靈魂所在的位置是在哪裏?他到底是從哪裏升入天界的?
懷男子地形遜雲,崑崙之丘或尚倍之,是謂良風之山。
登之而不死,或尚倍之,是謂玄普。
登之乃靈,能使風雨。
或尚倍之,乃爲上天。
登之乃神,是謂太地之居。
因此這裏應該是崑崙。
我們看墓主人所在的平臺下面,有一些柱狀物支撐,準確來說,應是崑崙中的玄普。
漢代墓葬壁畫中有很多這種類似梯形臺的崑崙之丘的畫法。
畫面中部跪在墓主人面前的兩位戴長冠的官員,應是神界的使者。
仔細辨認後面一位使者捧玉碑,我們知道崑崙之墟爲西王母所在地。
而先秦關於西王母的傳說,除了《山海經》,最典型的就是《牧天子傳》了。
傳西周牧王喜好遊歷,曾與牧王十三年至十七年,駕八郡之省,西行至崑崙之墟。
又設宴瑤池,與西王母作歌相和。
十一紀周牧王說,王母與其共御葬高會,見卿塵蜿蜒之高,以爲酒。
什麼是蜿蜒之高?
在南朝樂福曲詞《尚雲樂》裏,說得就更加直白了。
周帝迎以上席,王母賜以玉漿,因此這裏的碑中應該是玉漿。
漢代很多王侯墓裏都有玉碑,或者說是成祿碑,也是有此象徵意義。
跪在燒前的賜一使者,捧池的案中所至,是一卷用絲帶系扎的書帛。
很多學者認爲,此貴人因此漢出黃老道信仰者,作爲可牧的先介使者,牧主人從他獲書,來表示得道受書程序的完成。
漢代墓葬也有不少這樣的畫面組合。
比如遼寧銀城子東漢墓壁畫,可見佩劍的老君身邊,童子雙手索捧書簡,意表示將由老君授予前來拜見的使者。
而畫面下方獲輝獲利的三人,已收到書,將飲玉漿。
那麼飲完玉漿得道之後,就是登天。
前面說過,崑崙之上乃太地之居,於是梯形博畫上面的橫向部分,出現了更爲寬闊的空間。
天門爲使者洞開,使者變形爲蛇身,上登九日所代表的九天,成爲天仙。
這裏應是漢人心目中的最高歸宿,是天地的所在。
而從博畫的自身方位來看,左爲東方,右爲西方。
由此可以判斷,博畫本身表現的是一幅坐北朝南的景象。
孤正面的雙闕形建築應是南天門,其東西兩闕有地魂把守。
它們身後的虎豹,應是處事中虎豹糾關的虎獸。
解讀完梯形博畫,相對應的四層關國上的文室,也是代表不同階段,墓主人靈魂所處的不同空間。
裝載着大和夫人屍體的最裏層的景式貼於內關,此層棺木外貼一層景式,景上圖案爲各種菱形紋。
在漢墓畫像系統中,菱形紋多見,且韻意獨特。
菱形紋一般單獨刻畫,或與五珠錢等文式組合。
據學者研究,以菱形紋爲界,裏面一般描繪的是死者暫居九泉之下的場景。
直接裝驗死者屍體的最裏層景式內關,象徵着人死後所歸九泉之下的冥界。
所謂入土爲軌,應該是代表死後過程的第一步。
接着是豬地彩繪關,通體內外修豬騎。
豬騎墊上又用青綠、粉褐、赤褐、黃白等明亮的色調,描繪龍虎、豬雀、鹿等銳壽和仙人圖案。
結合頭檔和左側面上所繪的高山,這層關應該是象徵溝通天地,生鮮必至的崑崙。
然後是第三層黑地彩繪關,基底爲黑色,提上彩繪複雜多變的雲氣紋,以及穿插其間形態生動的許多神怪和仙獸。
易經昆華文言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此處玄即黑色。」
可見關表塗黑表示玄天之色,是以顏色預指該層空間的九天屬性。
關上全部描繪雲氣,目的是在玄天之色的背景上描繪使者上升九天成仙的場景。
這層關頭擋下部邊框有一個小細節,就是這個很小的半身人物,像是一位老人,包着頭,彎着腰,伸着手,好像摸索着情境,露出上半身正表明他剛出來。
這老人的姿態或許能讓我們想起劇情博化中的慕主人,也是這種老婦的形象,應該是大侯夫人由地之下都崑崙上升九天的過程。
最後是最外層的黑漆樹環,關的外表變圖中黑色漆,樹面無紋飾,這個黑漆又會讓人想到玄色,但是這一層的玄是純粹的玄。
而且此層玄關已經包裹了三層內關的天、崑崙、地及地下,疑似包羅了天地萬象。
兩篇對道家中所謂的道進行了充分的解釋,一是說明玄色大道之門的體現,二是說道能包裹天地,秉授無形。
所謂大道無形,因此無法用圖像表達出來。
後來東晉葛洪抱脖子那篇《暢玄卷首》開篇也說道,玄者自然之始祖,而萬俗之大宗也。
因此在前三重的既有邏輯上,可以進一步推斷,黑漆樹關應該是象徵包裹天地,玄之又玄,而爲宇宙之本的大道。
外表的玄其無是,或許同樣也是對道家所崇尚的虛無束縛思想的藝術表達。
簡言之,整個套觀從內向外,依次表達了漢族使者師姐承先信仰的完整程序,入冥界,登空輪,上九天,合大道。
從道家和道教的信仰史來看,這樣的程序在邏輯上似乎也是目前最完美的推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