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唐代密宗曼荼羅儀軌——獲得生命能量的無上秘法

大熊
49粉絲
430 次觀看·2024年5月8日
解讀唐密金剛界和胎藏界曼荼羅以及法門寺地宮供奉佛骨舍利背後隱藏的秘密。
1987年,隨着陝西扶風法門寺地宮的開啓,
2499件絕代珍品可以說讓世人看到了真正的大唐氣象。
而佛骨舍利的出土更是激起了半個世紀以來的
學術討論和大衆好奇心。
實際上,法門寺所掀起的熱潮及受到的追捧
不僅僅體現在發掘出的件件國寶,
它本身在歷史上就是一個傳奇,
與唐王室有着密不可分的聯繫。
在唐代,先後曾有八位皇帝六迎二送供養佛骨舍利出入皇宮,
每次迎送都是聲勢浩大,皇帝頂禮膜拜,
供奉物品等級之高,絕無僅有。
然而比較離奇的是基本上每次迎佛儀式之後沒多久,
天子就紛紛駕崩。
史載武則天於704年將佛骨帶到皇宮,次年去世;
舍利一直被中宗在宮中保留到708年,
兩年後中宗被韋后毒死。
762年,佛骨轉移後,肅宗去世。
後來以韓愈爲首的朝中大臣認爲佛骨舍利爲不祥之物,
開始公然反對迎佛儀式,
即使是這樣,皇帝的熱情依然沒有消減。
甚至公元819年,佛骨舍利再次被帶到皇宮,
也是第二年憲宗去世。
到了公元873年,朝野上下反對的聲音達到了高潮,
然而病重的懿宗卻喊道:
“朕生得見之,死亦無恨!” ,
此次迎佛骨是歷史上最爲隆重的一次,
9世紀文人蘇鶚的《杜陽雜編》
記錄了他親眼所見的盛大(血腥)場面:
依據記載,這場迎佛骨儀式僅用“聲勢浩大”並不足以能描述,
場面可謂是血腥至極。
民衆對佛骨的頂禮膜拜達到了近乎癲狂的狀態。
而後,蘇鶚對儀式道場內的安排也作了描述:
上迎佛骨入內道場,即設金花帳、溫清牀,
龍鱗之席,鳳毛之褥,焚玉髓之香,薦瓊膏之乳,
皆九年訶陵國(今印尼爪哇)所貢獻也……
這場儀式結束後三個月,一如從前,懿宗駕崩。
僖宗在先帝靈柩前繼位。
鹹通十五年(874)正月四日,
唐僖宗李儇最後一次送還佛骨時,
按照佛教儀軌,
將佛指舍利及數千件皇家供奉稀世珍寶一同封入塔下地宮,
自此時間終止在這裏,
直到一千年後佛塔的倒塌,才使得地宮重見天日。
那麼結合以上歷史的記載,我們會發現有幾個問題。
幾任皇帝之所以在迎佛骨之後去世,
很大原因就是他們本來就已經病入膏肓,
只是佛骨聖物在那個時期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力量
能達到起死回生治病的功效。
而民衆對迎佛骨儀式的反應相當的令人震驚,
這就讓人不得聯想這是一種什麼樣的佛教信仰,
加上蘇鶚對佛骨進入道場的安排的描述,
可以感受這是一場神聖的儀式,
那麼佛骨進宮之後,雖然沒有人親眼所見,
但必定還有一場高僧雲集的法會,爲病危的皇帝延續生命。
那麼這又是一種什麼樣的法會呢?
事實上所有的這些疑問都離不開我們今天要聊的主題
——唐密。
唐代密宗是漢傳大乘佛教八宗中最神祕的信仰存在,
它在修行方式上而非在教理上有很多不許公開的祕密傳授,
及充滿神祕內容的特徵,因此也被稱爲密教。
它的源頭可追溯到大乘佛教最初的發展時期,
當時的佛教因爲融入了北印度的咒術性宗教,
大乘經典中開始出現咒文和咒語,
這一段時期也被稱爲雜密時期。
而後公元4世紀,又受到婆羅門教的影響,
印度佛教逐漸密教化,在弟子的入門儀式中,
採用了國王即位儀式的“灌頂”(abhiṣeka)禮儀,
舉行築土壇、造爐燃火而祈禱的“護摩”(homa)儀式,
或使用進行祈禱的神聖場所“曼荼羅”等,
然後以在曼荼羅中所祭祀的佛、菩薩、諸神爲對象,
開始進行種種祈禱。
這種以佛菩薩爲對象的儀軌(vidhi,kalpa)
更會用來進行生病痊癒、安產、增加財富豐收、
旱災祈雨、減災等種種活動。
而純正密教(純密)的興起那要追溯到7到8世紀,
尤其以尊大日如來(毗盧遮那佛)
爲教主的《大日經》的出現
被視爲密教獨立出大乘佛教的標誌。
我們知道唐開元年間,
印度高僧善無畏、金剛智,與不空來到中國。
三位密宗大師,在唐皇室的扶持之下,
於長安的大興善寺譯出大量密教經典,
宏揚密法,這才成爲唐密的開端。
然而“會昌法難”之後,密宗逐漸式微,
以致最終在中國失傳。
如今的密宗,也就是所謂的東密
是唐代傳到日本後,又反傳回來的,
他雖然源於中國,卻已經並非最初的唐密。
而法門寺地宮的發掘其中一項重大的意義
就是讓世人得以一窺唐密最原始的面貌。
當地宮打開之後,通過學者研究,
整個內部的供奉品並不是隨便擺放的,
都是按照密教的儀軌來安排鋪設的。
首先法門寺塔基地宮平面圖本身就是個類曼荼羅的壇城,
爲佛指舍利供養大曼荼羅。
地宮甬道地面鋪銅錢(財供養)、
後室中部香爐蓋頂堆積薰香灰(燃香)、
八重寶函中有部分盛放液體(香水)、
四壁塗抹黑色塗料 (黑土塗壇) 等,
這些都似乎表明地宮封閉前曾做過盛大的舍利供養法會 。
還有就是後室從平面圖來看有金銀、
銅錫杖、香爐,四角的四閼伽瓶、祕色瓷碗等茶具爲十供,
金毛獅、天王像等爲護法諸天。
當然,最能清晰凸顯唐密曼荼羅的供奉物有三件:
地宮中室靈帳後的捧真身菩薩、
八重寶函以及密室內的五重寶函。
他們都對應着唐密中最主要的兩部密法:
金剛界和胎藏界。
在解釋兩界曼荼羅之前,我們先弄清楚什麼是曼荼羅,
“曼荼羅本爲梵語mandala的音譯,
從狹義的角度來講,其基本圖式是由方型、
圓型、十字形等組合而成,
像萬象調和、共生並聚集於一個精神中心或聖域空間,
具足成就、圓滿等特質,
曼荼羅在實際的宗教儀式中,
通常是作爲禮敬、供養佛菩薩的道場,
因此又意譯爲“壇城、道場”等。
放置佛真身舍利的五重寶函其第三重鎏金銀函上
在上左右前後表面共鏨刻了45尊造像,
如果把它們展開來看,組成的就是金剛界成身會曼茶羅。
金剛界曼荼羅是以金剛智翻譯的《金剛頂經》爲藍本繪製的。
它是大日如來及佛菩薩在色究竟天宮和須彌頂集會的場所。
這個集會場所是如來的如金剛般堅固不壞的智慧體性所建立,
故名爲“金剛界”。
它最初有五部,
以大日如來爲中心的佛部(顯現理智具足,大覺圓滿),
東方阿閦佛的金剛部(菩提心發生之位,代表萬物生長的妙德)。
南方寶生佛的寶部(已生菩提心的熾盛位),
西方阿彌陀佛的蓮共部(證得菩提果之位)
以及北方不空成就如來的羯磨部(代表辦事業之位)。
那麼以五部爲基礎後來又演變成九個獨立組織的聯盟,
俗稱“九會曼荼羅”,就是我們看到的這張。
在金剛界九會曼荼羅中,
修行者可以有“從因向果”的上轉門
和“從果向因”的下轉門兩個方向進行修行。
那麼位於最中間的是成身會曼荼羅,
也就是五重寶函上那個,它在兩個修行方向上是始也是終,
總之到這一步時,修行者可以通過觀想壇城裏面所畫的佛菩薩,
進而成就自身的佛果,故曰“成身會”。
如果說金剛界表現的是大日如來的智慧,
那麼胎藏界則表現其理性。
前者智慧如金剛,可以摧破一切煩惱,
後者理性如胎兒之在母體,蓮子在花中,
可以由大悲培育所有內在的悟覺。
因此胎藏界曼荼羅也被稱爲“大悲胎藏生曼荼羅,
它是根據善無畏、一行等翻譯的密教經典《大日經》所圖繪,
整個體系由十二院所形成,故又稱“十二院曼荼羅”。
中間是八瓣蓮花圖形,也稱爲“中臺八葉院”,
中尊大日如來結法界定印(坐於白蓮上),
環繞其周圍的八片花瓣上安住着四佛四菩薩,
這個蓮花如同蓮苞也喻指胎藏功德,
圍繞着“中臺八葉院”四方上下則分佈
其它十一院分別又代表其它不同的功德。
簡單來說一是從佛攝化衆生向下來理解,
即佛以大悲願力,
爲利益衆生而化現爲種種身(如諸菩薩),
爲有情說法,開示種種本誓的心;
而從衆生成佛的向上來理解,即一切衆生依此修行,
能開悟自心的大悲菩提,故稱大悲胎藏生曼荼羅。
兩界曼荼羅對於我們常人來說都很抽象,
這很正常,因爲它是密法,
必須由上師或阿闍梨親自指導和傳授,
結合方便學處(學習規則和戒條)、
誦咒真言、結手印及曼荼羅觀想,
這也是它與顯宗的最大不同。
《大日經》第二品及以下闡述過胎藏界密法的修行,
提到了以弟子於曼荼羅入壇,進行灌頂等,
以“五字嚴身觀”爲觀法,
“五字”即持地、水、火、風、空五大,
依次觀於自己身體的腰下、臍(qi)輪、
心上、眉間、頭頂五處,
配以五佛的種子字(a, vam, ram, ham, kham),進行觀想。
五字嚴身觀觀法的目的
是幫助修持者發覺原本在自己體內的法身,
使自身和大日如來、法界萬相結合,
最終將自己的身相觀成諸佛的曼荼羅,“即身成佛”。
那麼這五字也刻在了法門寺出土的
爲懿宗皇帝慶生而製作的捧真身菩薩像的底部,
它是蘊含深意在裏面的。
首先以皇帝比做菩薩古來一直都有,
它就象徵着懿宗的供奉真身。
而五字在密教宇宙中也分別代表了人身體的5個部位,
具體分別爲肝、肺、心、腎、脾(胃)。
另外捧金身菩薩束腰仰覆蓮座上也鏨刻金胎二界的曼茶羅圖像,
加上佛骨真身舍利所帶來的巨大能量,
如果在法會上能夠通過密法對此進行加持,
那勢必能達到爲皇帝虛弱的身體進行延壽和治癒的願景和目的。
說完密宗的兩界曼荼羅,還有個問題需要解釋,
就是法門寺地宮曼荼羅器物供養儀軌的作用到底是什麼?
難道僅僅只是爲了佛骨舍利?
我們知道唐王室是密宗最大的贊助人,
除了政治上需要,皇帝必然也有個人的私心。
除了祛災治病,還有一個不爲人知的祕密就隱藏在
放置佛骨舍利的八重和五重寶函上,
兩個寶函均爲唐懿宗在最後的迎佛骨儀式中賜贈,
八重盒函最裏層是一座單檐四門純金塔,
塔裏爲影骨舍利,
而五重寶函最內兩層則是兩重棺,
分別由水晶和玉製成,裝的是真身舍利。
我們知道最初舍利一般是安置在佛塔或琉璃瓶及罐中,
而放在棺木裏顯然是在
“將舍利視爲逝者身體”的理念下進行的。
不僅如此,這套設計還借用了中國傳統的多重棺槨形制。
聯想一下法門寺地宮的構造從前往後分作
甬道、 前室、 中室, 後室,
這也是唐朝帝王陵寢的形制佈局。
那麼如果大家還記得之前視頻對馬王堆漆棺的解讀,
就知道這種多重棺槨機制通常以逝者飛昇仙界爲主題,
如果仔細觀察舍利函上的圖案,
你會發現它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可以說八重寶函上的圖像,
不只是單純的鏨刻了兩界曼荼羅裏的佛和菩薩,
上面還有供養人,
最外一層寶函因爲是檀香木製成,保存較差,
目前只剩碎片,
上面雕刻着儀仗隊伍,前有侍從,
當然最顯眼的是一個像是帝王並有頭光的人物。
後面跟着婦人和一個少年,
他們是誰,這點先按下不表。
那麼第二層爲銀鎏金,四面分別鏨刻四天王。
正面(有鎖一面)主尊爲毗沙門天,即北方天王,
爲正面坐像,其他三面天王的臉則朝右。
這意味着他們形成了一個向右(毗沙門天王)看齊的隊列。
也印證了毗沙門天在唐代有着更高的地位。
在毗沙門天左右兩側類似童子的天神
從前面的罐子裏拿出珍珠狀的東西,
這裏應該是借鑑了佛傳故事中佛陀涅槃八王分舍利的圖像,
毗沙門天手中的寶塔
也正好對應着後來建塔存放佛骨舍利的情節。
而我們知道在毗沙門天的佛教故事中,
作爲北方天王,他是神聖世界派來的使者,
引領亡靈跨越無邊的苦海,到達彼岸。
此種形象我們在很多敦煌帛畫中都可以看到。
這個時候來到第三層寶函,表面毫無裝飾,
毗沙門天寶函標誌着靈魂跨越的最後一步,
越過此限,就可向彼岸世界進發。
因此無裝飾的寶函恰好可以表示此界限。
越過此函,第四重寶函的圖像正面爲佛陀說法,
後面戴寶冠的是大日如來,
一側爲普賢騎象, 另一側爲文殊騎獅。
這裏似乎有一條無形的軸線在引導舍利的前進。
寶函左右兩側隊伍與正面會合,繼續前行。
到這裏爲止,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核心的靈魂人物,
頻繁的出現在這幾層寶函的上面,
那就是帶有頭光像是帝王的人物,
他一直跟隨者舍利一路前行,
我們知道帶有頭光在佛教圖像志裏
通常代表他已經成佛或者成神,
至少不是人。
在這裏他到底是誰?
這個線索我們需要從地宮同一出土的
《大唐鹹通啓送岐陽真身志文碑》能看出端倪,
此文撰者爲安國寺高僧僧澈,
作於佛骨重回地宮後的鹹通十五年(874)。
志文回溯了唐皇室供奉舍利的歷史,
着重記述了唐懿宗奉迎佛骨入長安城諸事。
行文之中,
僧澈剛開始還記錄當時的皇帝對舍利到來的歡喜,
結果迅速轉移到他的辭世。
碑文中寫道:
讀起來像是祭文。
至此,已經很難區分這個儀式是在祭奠佛陀入涅槃,
還是哀悼先君。
因此這裏帶有頭光的應該就是唐懿宗,
第一層寶函的後面跟隨的應該是唐僖宗及其母惠安皇太后。
另外,地宮出土物帳碑記錄了兩套當時的皇室捐贈物:
第一套大多爲法器,供奉給佛陀。
第二套則由衣物、席褥、襆頭、
鞋、茶器及其它生器組成。
似乎在表明這是懿宗的隨葬物,
實際上這就相當於是已經將懿宗的“真身”和佛骨舍利混同,
那麼護送舍利也是在護送懿宗的“真身”,
由天王護送跨越凡塵界限(素面寶函),
最終由文殊普賢接引至佛國淨土(正面)。
接着第五重寶函實際上是密宗裏的六臂如意輪觀音曼茶羅圖像,
而如意輪觀音的背面正好對應着毗盧遮那佛。
總體來看,寶函四面的場景可以象徵這是一種灌頂儀式。
在此儀式中,菩薩達成法身,終獲佛果。
這裏可以把誰比作菩薩呢,
我們前面說過就是懿宗,那麼往大了理解是成佛,
往小了理解是死後前後極樂世界。
然後第六、第七重寶函每面都鍍金銀,
並由紅、綠寶石,珍珠嵌成花卉圖案。
這兩重組成的花卉圖案正是代表胎藏界曼荼羅的八葉蓮瓣。
而最裏面寶塔內的佛骨寓意着最終達成法身。
最後一個問題就是八重寶函裏面是影骨,
而真身舍利卻放在密室下的五重寶函,
這種擺放順序雖然有保護真身的原因,
但真身在下,似乎預示着中國傳統喪葬理念中的魂與魄,
人死魂歸於天,魄與形體骨肉則歸於地下的理念,
同時五重寶函上繪製的金剛界曼荼羅也在表達
掩埋於地下的身體(魄)如金剛般不朽。
因此總體來看,從八重寶函到五重寶函,
這裏蘊含着一個從肉身到法身(成佛)的轉換過程
最終,法門寺地宮唐密儀軌的敘事表面
看着是爲了供奉佛骨舍利,
而隱含的背後也在同時服務帝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