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攝影大師 攝影大師解讀——加里·溫諾格蘭德(一)【趙鋼講攝影】
4 次觀看·2026年4月9日
上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成爲二戰以後新的世界格局中心的美國,經濟繁榮,文化藝術蓬勃發展,攝影領域英雄輩出。
在這些耀眼的新星裏,加里·溫諾格蘭德是非常特殊的一位。
時任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攝影部主任的約翰·薩考斯基甚至把加里·溫諾格蘭德稱爲那個時代的中心攝影師。
1967年,薩考斯基策劃了一個名爲新紀實的攝影展覽,向世人介紹了他推崇的三位攝影師,加里·溫諾格蘭德、李·弗裏格蘭德和戴阿姆斯。
他們的攝影從不同角度開拓了攝影的邊界,用各自的風格證明了攝影在現實主義上的巨大潛力。
之所以用documentary這個詞,是因爲他們的攝影屬於直接記錄現實的紀實攝影範疇。
但是又在個人風格上非常的不同。薩考斯基想用他們的作品來說明,攝影的直接記錄也可以成爲藝術。
在新紀實的介紹中,薩考斯基寫道,在過去的十年裏,新一代攝影師將紀實攝影的技術和審美轉向更個人化的目的。
他們的目標不是改變生活,而是瞭解生活,不是說服,而是理解。
世界,儘管它看起來很恐怖,但是如果把它視爲奇蹟和魅力的終極來源,同樣因不合理和不連貫而珍貴。
加里溫諾格蘭德是一位特別與衆不同並且富有爭議的攝影師,他的攝影理念新鮮而富有挑戰意味。
他的影像風格狂放而熱烈,他的攝影行爲更是近乎魯莽狂熱,沒有什麼不是他的拍攝對象。
30年的攝影生涯拍攝了近百萬張照片,遠遠高於膠片時代的其他攝影師。
那個時代的中心攝影師是薩卡夫斯基個人喜好得出的結論,還是對溫諾格蘭德攝影價值的客觀評價?
要理解加里溫諾格蘭德的攝影並不容易,從他看似隨意的影像風格看到他作品的藝術價值更不容易。
今天的節目,我就給大家解讀一下加里溫諾格蘭德的攝影,解讀一下他的攝影觀念。
對於有興趣記錄社會現實的攝影愛好者和專業攝影師來說,理解加里溫諾格蘭德的攝影行爲,從他的作品中看到攝影的特質和力量是非常重要的。
由於解讀的內容較多,我把它分成兩期節目來呈現給大家。
一個藝術家是屬於他的時代的,要了解任何一個藝術家,都要去考察他生長的那個時代。
時代背景可以說是藝術作品重要的個性因素之一。
加里溫諾格蘭德,1928年1月14日出生於美國紐約布朗克斯區的一個以猶太人爲主的工人階級街區。
他還有一個妹妹斯黛拉。溫諾格蘭德的父親是服裝行業的皮革工人,他的母親是製作領帶的家庭女工。
他們分別從匈牙利和波蘭移民到美國,希望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1929年,經濟大蕭條開始了,隨後則是第二次世界大戰。
溫諾格蘭德的出生和童年的經歷塑造了他的習慣和性格。
他曾經說自己青少年時期太粗魯了,甚至不知道粗魯是什麼意思。
正是這種粗魯而又不馴服的性格,形成了他後來特有的攝影風格。
溫諾格蘭德1946年高中畢業後,進入陸軍服役一年,任天氣預報員。
得益於美國退伍軍人法案,他進入紐約城市學院學習繪畫,第二年轉入哥倫比亞大學。
在那裏,他遇到了大學報紙哥倫比亞觀衆的學生攝影師喬治·辛貝爾。
辛貝爾把他介紹到學院裏的暗房,那裏全天24小時開放。
這是溫諾格蘭德第一次接觸到攝影的過程,這讓他很驚訝。
不到兩週的時間,他就放棄了繪畫課,他開始嘗試使用格拉菲、路萊和柯達三五相機。
但是他最終喜歡上了萊卡,成爲他終身的拍攝工具。
1949年,他參加了著名平面設計師阿里克謝·布羅多維奇的攝影課程。
我在講歐文佩恩的視頻中介紹過阿里克謝·布羅多維奇,他的攝影和設計課程影響了很多藝術家。
除歐文佩恩以外,理查德·艾維登、戴恩·阿波斯也參加過布羅多維奇的課程。
布羅多維奇關於攝影要依靠直覺而不是傳統的攝影技巧這一理念,對溫諾格蘭德影響很大。
這爲他在攝影實踐中確信自己的發現,提供了理論支持。
溫諾格蘭德是以職業攝影師的身份開始他的攝影生涯的,
他給巴剎、體育畫報、生活等期刊雜誌拍照片,也從事商業攝影。
職業攝影師這樣的工作並不能給他帶來滿足感,
他喜歡攝影,但是不喜歡拍攝爲觀衆提供幻覺的媒體照片。
二戰後的美國經濟復甦,社會繁榮,但是冷戰的陰影,越戰,種族問題,女權主義,讓美國充滿矛盾和衝突。
溫諾格蘭德就生活在一個這樣動盪又富有活力的社會現實之中。
他不僅熱愛攝影,而且是一個對現實非常敏感的人,
這種敏感讓他無法滿足於做一名商業攝影師。
他發現媒體上的照片和商業照片都在極力刻畫一種虛幻的美感。
這是因爲二戰後的美國處於一個蓬勃發展的階段,
整個社會處在一種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和物質消費的狂熱中。
雜誌爲攝影師提供了職業依託,
他讓攝影師爲美國生活的理想化願景服務,
爲繁榮的、白人的、家庭和睦的美國拍攝幸福的照片。
溫諾格蘭德離開了商業攝影師的領域,開始拍攝社會現實。
他的作品打破了這種雜誌人文主義的攝影。
理解溫諾格蘭德的攝影除了看他的成長時代影響他的人,
還要看他不同時期的作品呈現出來的變化。
1955年,溫諾格蘭德的一張照片入選了
由愛德華·施黛肯策劃的人類一家攝影展覽。
這張照片拍攝的是一對情侶在康利島海邊嬉戲的瞬間,
人物的動態具有布勒松式的決定性瞬間帶來的雕塑感。
是的,布勒松。
在溫諾格蘭德形成其特有的攝影觀念之前,
他也是一個從傳統攝影中出發的攝影師。
在溫諾格蘭德成名後的一次專訪中,
記者問道,你喜歡誰的照片?
溫諾格蘭德說,我腦海中馬上浮現出阿杰、布拉塞、
克德茲、韋斯頓、沃克艾文斯、羅伯特·弗蘭克、布勒松,
我向他們學習。
在同一次採訪中,還討論了他是如何受到啓發開始攝影的。
他說,沒有人存在於真空中,你是從哪裏來的?
作爲一名攝影師,我第一次真正離開紐約是在1955年,
我想去全國各地拍照。
當時我的一個朋友丹·韋納問我是否看過沃克艾文斯的書,
我說沒有,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沃克艾文斯。
韋納說,如果你要去全國各地,你要看看這本書。
他幫了我一個大忙。
溫諾格蘭德特別提到羅伯特·弗蘭克的作品《美國人》對他的影響,
他說,我從中學到了很多東西。
沃克艾文斯對現實的理性思考,
以及羅伯特·弗蘭克對現實的詩意解讀,
從不同方向影響了溫諾格蘭德特。
他曾多次講起羅伯特·弗蘭克的《美國人》中有一張照片給他的巨大啓發,
那是一張加油站的照片。
從這張照片上,溫諾格蘭德特意識到,
攝影真正觸動他的,是現實變成一張照片以後的樣子。
照片採集自現實,
但是照片的畫面卻能把人帶入更豐富的感受和認知裏面。
我們看這是弗蘭克拍攝的加油機在彩色照片中以尋常的視角看到的樣子,
但是那些加油機在弗蘭克的照片中彷彿變成了有生命的機器人,
它們寧靜的矗立,似乎在張望,也似乎在等待。
在做職業攝影師的時候,
溫諾格蘭德特的拍攝遵循着平衡的構圖、恰當的瞬間這樣的攝影傳統,
他會經常使用長焦鏡頭拍攝簡潔的畫面,
這種方式在50年代後期發生了變化,
尤其是他意識到攝影的規則束縛了他的感受,
他的拍攝開始變得更加自由。
溫諾格蘭德在技術要求上有他自己的一套,
首先在鏡頭的選擇上,
他希望鏡頭的視角和他視線關注的視角相當,
他嘗試了不同焦距的廣角鏡頭,
35mm對他來說視角太小,
21mm鏡頭雖然符合了視角的要求,
但是畫面邊緣形成的變形太過強烈,
於是他選擇了28mm鏡頭裝在萊卡M4相機上作爲主要的拍攝工具。
其次,爲了在抓拍時獲得足夠的景深和快門速度,
他經常把柯達400TX膠片感光度提高1-2G來拍攝,
這要求他對這些膠片進行增加顯影的處理,
爲了控制影調,
他會在暗房裏用深綠色安全燈檢查膠片的顯影情況,
他把選擇出來的照片製作在8×10英寸或者11×14英寸的相紙上作爲展示。
溫諾格蘭德在紐約街頭髮現了讓他興奮的拍攝題材,
那就是生動的現實生活。
紐約是一個混亂又充滿活力的城市,
來自全世界的不同膚色、種族、信仰的人,
川流在紐約街頭,
瞬息萬變的現實,
如果不被相機截止,是無法識別正在發生什麼的。
溫諾格蘭德說,
這個世界一團糟,
我並不想讓它在我的照片上變得整潔。
他從混亂中發現了一種耐人尋味的模糊性,
他說,
我所知道的讓我感到厭煩,
你知道你進入商業攝影行業,
你所做的就是拍攝你所知道的,
這就是你被僱傭的目的。
製作成功的照片非常容易,
非常容易。
我是一名優秀的工匠,
我可以有這個特別的意圖,
比方說,
我想要一張能夠引起觀衆注目的照片,
讓他們發笑,
或者感到愛,
感到溫暖,
或者憎恨,
等等。
我知道如何做這個。
要拍出成功的照片,
是這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
這很無聊。
我當然不想成爲一個
讓自己感到無聊的攝影師,
這沒什麼樂趣,
生命太短暫。
他用弗蘭克的那張加油站的照片
解釋自己對攝影的看法,
他說,
當弗蘭克拍那張照片時,
他不知道照片會是什麼樣子,
我的意思是,
完全理解他會渲染他所看到的,
但他仍然不知道照片會是什麼樣子。
用最簡單的一句話,
我拍攝是爲了找出拍攝出來的東西
會是什麼樣子。
這句話是理解溫諾格蘭德攝影美學的關鍵。
他意識到了,
攝影的行爲是把現實之物變成照片,
這張照片會成爲一個獨立的觀看對象,
對他的解讀可以脫離所拍攝的事物,
或者可以說,
一張包含了信息和影像結構的照片
是一個獨立存在。
它可以作爲一個原點,
照片能擴散出的審美經驗,
僅僅由他本身決定,
而與拍攝的現實無關。
爲了排除拍攝時的情緒
對觀看照片時的影響,
溫諾格蘭德有意不在拍攝完,
立即重啓照片,
有時候甚至會放上一兩年。
他曾經有句名言,
攝影師將他們在拍照片時的情緒
誤認爲是對照片好壞的判斷。
他說,
如果有一天我拍照的時候心情很好,
然後馬上重啓膠捲,
我可能會選擇一張照片,
因爲我記得我拍的時候感覺有多好。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這真的是一張好照片,
如果你冷靜處理你的底片小樣,
你會做出更好的選擇,
所以我會盡可能的將編輯
與圖片的拍攝分開。
溫諾格蘭德在1960年至1970年期間
拍攝的作品最能說明這一理念,
她的拍攝量非常的驚人。
據統計,
她的一生大概拍攝了26000多個膠捲,
這是一個接近百萬的快門次數,
可以說在膠片時代,
無人可以在拍攝數量上達到這個程度。
她幾乎是以今天使用數碼相機的攝影師的
拍攝強度在按快門。
溫諾格蘭德在拍攝上的狂熱會讓人誤以爲
她的攝影風格是巨大的拍攝數量支持的,
這是一種誤解。
這樣的攝影行爲,
其實是她的拍攝意識決定的。
與其他攝影師不同,
面對眼前的現實,
溫諾格蘭德不是一個精挑細選的攝影師。
她發現,
相機從這個亂糟糟的世界中截取到的
遠比在拍攝現場意識到的東西豐富。
那些被覺察到的,
以及沒有被覺察到的意外,
會變成照片上的什麼,
是拍攝時無法把握的。
所以,
跟着直覺,
拍下來再說。
她發現,
現實的豐富和多變,
是讓一張照片變得不同尋常的原因。
人類的視覺習慣是,
簡化眼前的事物形象從而進行判斷,
也習慣於從混亂中尋找秩序,
以發現事物的關聯性。
攝影師正是利用簡化和秩序
構建照片影像的,
但是這種簡化和秩序,
相當於一種選擇。
如果攝影師做出了這種選擇,
就相當於放棄了其他可能,
或者說,
就是讓照片的觀者
按照照片的結構去理解它。
溫諾格蘭德不在意這種方式,
她不刻意建立精巧的結構秩序,
她捕捉直覺在意的,
其他的讓其自然發生,
甚至她有意拍攝不意的影像。
她想試探,
這樣出來的照片會怎樣?
這就像爵士樂即興演奏,
指尖觸動薩克斯按鈕的咔嗒聲,
手指在琴絃上滑動的摩擦聲,
演奏者的呼吸聲,
都會成爲音樂的一部分,
甚至這些噪音
增強了音樂的感染力。
過去,
無法控制畫面
被視爲一種拍攝缺陷,
而溫諾格蘭德
則將此視爲一種美德。
那個時代,
藝術界對影像的認知
已經進入到
可以承認隨機的、
偶然的和意料之外的東西,
甚至認爲從這樣的品質中
可以找到詩意
乃至更大程度的真實。
在這樣的背景下,
溫諾格蘭德的攝影風格
成爲藝術界的焦點
就可以理解了。
看溫諾格蘭德的照片,
你必須像攝影師一樣
自己去簡化視覺信息,
發現秩序,
而且它不止一種可能,
照片中總是蘊藏着
多種可能。
接下來,
我從拍下來的樣子、
意外和直覺三個方面
解讀溫諾格蘭德的作品。
這樣的分析角度
只是便於大家理解
他作品的特點,
而並非給作品定性,
因爲他的作品
常常是混合了這三種特徵,
這種模糊性
正是溫諾格蘭德作品的魅力。
拍下來的樣子,
首先我們先從幾張照片來分析
爲什麼溫諾格蘭德在意的是
一個事物在照片上的樣子。
可以說,
絕大部分人對攝影的理解
都認爲照片是對現實的複製,
是反映你拍攝的那個現實的,
但是這種認知
卻是出於一種幻覺,
因爲現實的豐富性
是超出我們對它的認知的,
現實經過攝影
變成平面影像以後,
影像能帶給我們的感受和聯想
是可以超出現實本身的。
因此,
經由攝影,
我們不僅會重新審視
作爲拍攝對象的那個現實,
而且會從影像本身
獲得更多的體驗和認知。
這正是攝影的意義,
它採集自現實,
卻可以成爲一個新的現實。
攝影可以脫離
對現實的再現和解釋,
讓照片成爲獨立的審美對象。
我們先看一張
溫諾格蘭德在1960年拍攝的照片,
這是一個機場候機廳裏面的場景。
你如果身在現場,
你看到的是空空蕩蕩的大廳裏,
幾個疲憊的人在等待登機,
飛機就停在外面,
但是我們看這張照片的時候,
現場發生了什麼根本不重要,
你會覺得飛機變成了
一張巨大的小丑的臉,
透過窗口向裏面張望,
裏面疲憊的幾個人
彷彿成了他嘲笑的對象。
這樣的感受就是照片的結果帶來的,
照片把現實變成了影像,
產生了新的意義,
照片變成了一個全新的認知對象。
這張照片拍攝的是一個藝術展覽現場,
兩個人見面即將握手時的場景,
這樣的照片是很多攝影師,
攝影記者都在拍的,
他們會以某種預期來評判照片,
那就是拍到兩人見面時,
熱情地握手寒暄,
記錄下那個重要的時刻。
但是溫諾格蘭德卻有意地
在各種社交場合拍攝那些
只有在照片上才能看到的東西,
那就是攝影的快門
把真實發生的某個時刻截止住了,
這樣的截止讓我們可以看到
在現實發生時無法看到的樣貌,
畫面中動態的人被定格以後
彷彿變成了雕塑,
原本變化的表情和動作凝固下來,
我們在看照片的時候
只能從這些信息去識別,
這樣的識別結果可能是現實發生的,
也可能與現實毫無關係。
我們看照片中的兩個男人,
一個主動地伸手示好,
另一個似乎有些遲疑,
畫面左邊的女子
用笑容迎合着眼前的事態,
另一位女子
彷彿意識到了即將出現的尷尬,
這僅僅是我從照片上看到的,
我們很難從這張照片上判斷
畫面人物的關係
以及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個人的內心活動是非常複雜的,
他的表情動作也隨着內心活動在變化,
照片呈現的一個瞬間
既能放大某個真相,
也能讓人產生誤解,
但是這並不重要,
溫諾格蘭德意識到,
只要他把現實的人在照片上變成雕塑,
那麼對照片的解讀
就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照片本身足夠引起豐富的感受和解讀,
這就夠了。
這張在舞會上拍攝的照片
代表了溫諾格蘭德追求的
拍下來的樣子給人的視覺震撼,
這個興奮的女子大笑的表情
定格在照片上之後
看起來有些怪異,
尤其是她尖銳的手指,
這項怪異具有了恐怖的意味。
現實當中,
這可能是一個美麗溫柔的女子,
但是照片的形象
無法不讓人聯想到
女人掌控男人的心機。
熟悉攝影的人
往往以現場的感受
來判斷照片的結果,
如果你在現場看到的是一個美麗的女人
在興奮地與喜歡的男人共舞,
如果你拍到了這樣的瞬間,
你會覺得照片是失敗的,
因爲它與你期望的結果不符。
你希望照片上的女人
姿勢是優美的,
笑容是得體的,
但是這樣的陷入之間
只會造成大量平庸的照片,
把攝影能揭示的
諸多可能斷送掉了。
你在現實中看到的
或許只是表象,
溫諾格蘭德在常人忽視的
甚至是厭惡的領域
看到了攝影的力量。
這張照片上
四位衣着體面的老年婦女
緩緩走來,
她們發福的體態和畫面
那些鼓鼓囊囊的垃圾袋
形成了幽默的對應。
那隻翹着尾巴排泄的小狗
爲這個畫面增加了
一點刻薄的嘲諷。
在大都市街頭,光鮮華麗
和破敗骯髒並存,
衰老與生機此消彼長。
如果不是把這一瞬間
變成照片,
這些信息組成的幽默與嘲諷
就不會存在。
在變成一張照片之前,
現實會毫無痕跡地
消散掉,
沒有人會意識到發生過什麼。
在這張照片裏,
我們能看到一個小女孩
在巴士站牌旁邊,
她無人陪伴,
神情也有些憂鬱。
順着她的影子方向,
我們會看到櫥窗裏的地毯,
那個形狀彷彿正在起身的怪獸
張開了大嘴。
櫥窗反射的房子的黑影
加強了怪獸
引發的恐懼感。
這樣的照片無法讓人判斷
當時發生了什麼,
但是卻讓人實在地感受到了
魔幻的意味,意外。
有過攝影經驗的人
可能有這樣的體會,
街上抓拍的照片會顯示出
很多我們在現場
無法察覺的東西。
這些東西能讓一張照片
變得豐富,有趣。
溫諾格蘭德意識到這種
由攝影的過程帶來的意外
存在着美學上的價值。
我們從這張照片上
可以看到,那些意外
存在於畫面內的信息
如何讓照片變得豐富而有趣。
這張照片拍攝於
一次公園裏的集會,
畫面中心的年輕女子
衣着時尚,袒露着胸部,
她的神情充滿自信,
甚至是快樂的。
她周圍的觀衆
都是男性,有人在說着什麼,
也有人在拍照。
溫諾格蘭德是
現場的攝影師之一,
她有意保持了一段距離,
並舉起相機拍攝,
這樣就可以拍到
衆人圍觀的效果。
這張照片拍攝於1969年,
正是美國第二次
女權運動高漲的時期。
畫面中的女子的行爲
明顯是在宣告
女性是有袒露胸部的自由的。
對現實敏感的溫諾格蘭德
當然不會放過
這個難得的畫面,
她舉起相機拍攝,
無法仔細地取景,
她知道會拍下
最重要的部分,
女孩和人群。
那麼照片中還會有什麼,
由她去吧。
當我仔細觀看這張照片時,
除了畫面中心勇敢自信的女孩,
周圍品頭論足的男人,
遠處兩個不棄眼的信息
讓這張照片變得特別有趣。
首先,
遠處高臺上站着一個男人,
他淡定地向這邊張望,
這個人成爲除女孩外
最醒目的人,
似乎是一個局外的觀察者。
最有趣的是
條紋帳篷上的兩個白色物體,
雖然看不清它是什麼,
但是它的形狀讓我想起了
蝸牛觸角上的
一對眼睛。
他也在向人群張望着,
這一對白點又和
女孩胸部產生了形態上的呼應,
我相信這些信息
是溫諾格蘭德拍攝時
沒有意識到的。
但是我也相信
他會從自己的照片結果上看到這些,
並且因爲這些意外
更加喜歡這張照片。
這張照片超出了敘事範疇,
增加了影像帶來的豐富性。
這張在街頭拍攝的照片
充滿了趣味,
畫面中兩位母親帶着孩子,
似乎在向出租車招手。
畫面中最吸引人注意的是
所有人都揮舞着手臂,
母親揚起手臂
向出租車招手,
他們身後兩個女孩在做擊掌遊戲,
懷孕的女士遮擋住了
一個男孩子的臉,
這個男孩也在拍手,
有趣的是,
孕婦身着豎條紋裙子,
而男孩是橫條紋上衣,
這樣的形態關係
產生了一種幽默的效果,
橫條紋男孩彷彿是從
豎條紋的肚子中變出來的。
我無法判斷溫諾格蘭德
是否在拍攝前
意識到了照片結果
會有這麼多的巧合,
但是我覺得他不可能意識到全部,
因爲就在他決定拍攝的時候,
那個男孩的臉
未見得被擋住,
男孩的手也未必是揚起的,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
溫諾格蘭德看到了
兩位招手的母親和後面
兩個玩耍的女孩,
他們之間的對應足以構成
一張有趣的照片,
但是那個被肚子擋住的男孩
則成爲這張照片意外的神來之筆。
我們再看另一張,
溫諾格蘭德拍攝的這張照片
很大可能僅僅是因爲
這位衣着時尚的
漂亮女士迎面而來,
因爲他對美麗的女人
毫無抵抗力,
在街頭,
只要發現讓他眼睛一亮的女人,
他就會拍攝。
這張照片出乎溫諾格蘭德的意料,
漂亮女士身邊的男人
應該是在幾米外就發現了
溫諾格蘭德拍攝的企圖,
他大步向前,
用身體擋住女士,
同時抬起右手,
做出了阻擋的手勢。
這個手勢因爲結婚戒指的出現
反而顯得意圖模糊了。
這個男人的手勢
是表示阻止溫諾格蘭德的拍攝
還是向他的鏡頭展示
我是他丈夫?
這兩種可能性都有。
這種意外產生的模糊性
就是溫諾格蘭德的
攝影特徵之一。
1960年代的美國,
種族矛盾和女權運動
十分凸顯。
這張照片中低頭的黑人男子
與衣着光鮮的職業女性
特別有時代的隱喻味道。
溫諾格蘭德意識到了
鏡頭前關鍵人物的一閃而過
他按下快門
所有人的位置和狀態恰到好處。
這種恰到好處
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的。
溫諾格蘭德知道
他在稍縱即逝的現實面前
不能有片刻的猶豫
只有不停的拍攝
讓自己在街頭的每一個興奮點
都變成照片
他能捕捉的意外也就更多。
而那些意外
與觸動他的某些信息
是混合在一起的
它是溫諾格蘭德特有的意外
是他的攝影理念
和攝影行爲帶來的必然。
有一種對溫諾格蘭德的
誤解就是
他的成功是因爲他拍的足夠多
如果說只是拍的多
就能拍的好
那麼在拍照片如此方便的數碼時代
爲什麼仍然顯有富有激情的作品呢?
拍的多
不是一種策略
而是一個結果
拍攝是一種狀態
這個狀態來自對攝影的認知
拍的多隻是這個狀態
帶來的結果
如果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纔能有拍攝的熱情
你才能看起來拍的多
直覺
我們可以從下面幾張照片
看出溫諾格蘭德的直覺
在照片上留下的印記
這張照片拍攝於1950年
畫面中是一個年輕的水兵
在紐約的夜色中趕路
他可能是從海外的基地
趕回來度假的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
溫諾格蘭德22歲
剛剛開始職業攝影生涯
我無法得知
他是否意識到
年輕水兵代表的
是這個國家在二戰後的
世界角色轉變
從一個普通國家
上升爲新的世界秩序的建立者
但是溫諾格蘭德
對美國的關注並非偶然
他不滿足於
僅僅做一個商業攝影師
拍攝那些符合中產階級幻想的
美好生活的照片
從廣義上來說
溫諾格蘭德是一個公民觀察者
他審視着自己的國家
用鏡頭
吞噬他感興趣的一切
他稱自己爲吉普賽人
20世紀
六七十年代的美國
是一個充滿矛盾和活力的社會
女性
黑人
西班牙裔
同性戀者
商人
建築工人和軍人
激進者
保守者
都在爭取自己的權益
這種分雜的博弈
正是這個國家成長的動力
美國在混亂中成長
這讓溫諾格蘭德意識到
自己拍攝的是什麼
這張年輕水兵的照片
代表了溫諾格蘭德
對這個國家進行攝影
觀察的起點
爲了能讓自己專注的攝影
溫諾格蘭德於1963年
申請了谷根涵姆獎金
他的申請書
簡短而有力
他寫道
我一直在拍攝美國
試圖通過攝影調查
來了解我們是誰
以及我們的感受
我看着我至今爲止
所做的照片
它們讓我覺得我們是誰
我們的感受
以及我們將會變成什麼
並不重要
我們的報復和成功
都是廉價和瑣碎的
我閱讀報紙
專欄文章
書籍和雜誌
它們沉溺於
錯覺和幻想中
我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我們已經迷失了自我
炸彈可能會永久地
結束這項工作
但這並不重要
我們還沒有熱愛生命
我不能接受我的結論
所以我必須進一步深入地
進行這一攝影調查
這是我的項目
在他的申請獲得成功以後
他開始更加瘋狂地拍攝
現實每秒都在變化
溫諾格蘭德意識到
按快門的時刻
與觸動心靈的時刻
越接近
照片越有可能記錄下
觸發直覺的影像
因此
他的相機一旦舉起來
就放不下來
因爲他知道
在猶豫要不要按快門的時候
一瞬間就錯過了
現實的豐富性
令每一個瞬間都不一樣
在排除了該拍什麼
不該拍什麼的顧慮之後
在不判斷該拍成什麼樣的時候
在不考慮拍攝成本的情形下
專注於眼前瞬息萬變的現實
專注於取景器內
零點幾秒畫面
對意識的衝擊
不判斷結果
不留戀過去
目光猶如雷達電波
尋找一切能觸動自己
視覺的信息
這種觸動
正是來自直覺
直覺是什麼
直覺是對眼前的事物
做出的一種即刻反應
這反應意味着
他在現場意識到了什麼
雖然那一刻
未必能判斷更多
但是就像一個水手
憑藉水面的波動
判斷下面的礁石一樣
直覺會告訴他
他在哪
這需要一顆敏感的心
直覺是一種天賦
在溫諾格蘭德
跟隨布魯多維奇學習的時候
就從前輩那裏
領會了直覺
在創作中的重要性
他在自己的拍攝實踐中
印證了直覺帶來的結果
豐富而神祕的影像
這張在紐約動物園拍攝的照片
足以讓人感嘆
溫諾格蘭德直覺的敏銳
畫面中
一對男女在交談
男子的半張臉被陽光照亮
他注視着女人
女人暴斃的姿勢
顯示了他的緊張狀態
他們來的動物園
顯然不是來看動物的
就在兩個人情緒僵持的一刻
他們身後籠子中的狼
正在朝女人靠近
這樣的畫面
足以讓人浮想聯翩
男人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
和後面接近的狼
都讓人意識到
這個女人的處境有些不妙
真實的情形
可能僅僅是一對情侶
出現了短暫的糾紛
但是照片作爲一個
獨立的觀看對象
它可以被重新解讀
照片的價值
從這個解讀過程中體現出來
它與事實本身無關
這就是溫諾格蘭德迷戀的
事物在照片上的樣子
這就是攝影的魅力
1969年的洛杉磯街頭
陽光和櫥窗玻璃的反光
在街道上形成了銳利的三角形
三個衣着時尚的女孩迎面走來
這樣的場景
對任何一個攝影師來說
都是有足夠的吸引力的
溫諾格蘭德在光影和美女之外
還看到了坐在輪椅上
無力的男子
和好奇的
打亮着她的眼睛男孩
直覺告訴她
這就是一張照片
街道這個人生舞臺
就是那麼奇幻
什麼都可能發生
什麼都可能同時出現
溫諾格蘭德以敏銳的直覺
在街頭採集
充滿意外的影像
她經常在一條街上
花數小時拍攝
她的視線掃描着眼前的一切
她把相機舉在臉旁
一旦看到什麼
便迅速的瞄一眼取景器
按下快門
她經常在按下快門之後
扶一下眼鏡
或者繼續擺動一下相機
被拍攝的人
往往不會察覺到
她何時按下快門
當然她也會經常和被攝者打招呼
微笑致意
她是一個善於化解
攝影攻擊性的人
有一些攝影經驗的人會意識到
在我們拍照的大部分情形下
我們面對現實的時候
只能察覺到什麼
而不能確定它是什麼
如果你確信你要拍攝到什麼
那麼照片的結果
就僅僅是得到了你確信的
其他的東西
或者被弱化了
或者被排除在外
清晰的意圖
一直是攝影師創造力的表現
但是溫諾格蘭德對此不屑一顧
她也曾經拍攝過
很多清晰意圖的照片
但是她發現
照片中真正讓她興奮的
是那些意圖不清晰的東西
那些意外
因此她降低了拍攝時
控制的範圍
她只是大致估計曝光
大致選擇焦點
拍攝時快速構圖
眼睛幾乎是在取景器上
一掃而過
這讓取景畫面
也以一種瞬間的方式
在她的視網膜上閃過
那一閃給她的那一點確信
就足夠了
可以說溫諾格蘭德
是跟隨直覺在拍攝
照片的結果
則是拍攝的瞬間反應
以及直覺帶來的意外
我們看溫諾格蘭德的照片
會經常在其中某處
喚醒你的某種經驗
它可能來自你的記憶
也可能來自電影
小說中的某個場景
它是真實發生過的瞬間
卻又對應着
無數個虛幻的瞬間
在溫諾格蘭德的照片前
這無數個虛幻的瞬間
就是由她在某個時刻
視覺的興奮
和指尖的觸動激發的
當溫諾格蘭德
在紐約中央公園
見到這個場景的時候
她迅速的撲了上去
甚至推開了
與她一起拍攝的同伴
託德·帕瑪喬治
因爲她意識到
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白人女性 黑人男性
寵物猩猩
這樣的組合
信息量太龐大了
這樣的照片能做的解讀
也太豐富了
這張照片足以說明
溫諾格蘭德的攝影美學
攝影可以與她拍攝的事物無關
而僅僅是爲了
她在照片上的樣子
可能是什麼
這張照片很容易讓人以爲
這是一對跨種族夫妻
並且可能惡意的
把猩猩想象成他們的孩子
這是一個關於種族主義的笑話
這種反應
和美國當時的社會矛盾
息息相關
溫諾格蘭德意識到了這種可能性
畫面中意外出現的一個孩子
站在地面上向上張望
強化了兩隻
衣着精緻的猩猩
對人類地位的僭越感
現實情況是
帥氣的黑人男子
是一位動物管理員
漂亮的白人女性是一位模特
他們在中央公園出現
僅僅是一場表演
溫諾格蘭德只關心
她拍到了什麼
她需要照片上的樣子
來反映她對美國現實的觀察
在拍下這張照片後
她的同伴攝影師託德帕克喬治
拍下了她滿足的笑容
用帕克喬治的話來說
就是她彷彿一隻貓
剛剛吞下金絲雀般的滿足
好
這期節目
我先給大家講到這
下一期
我給大家講解溫諾格蘭德的攝影核心理念
以及她的四部攝影作品集
我們下次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