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攝影大師 解讀攝影大師——現代生活的畫家 傑夫•沃爾【趙鋼講攝影】
6 次觀看·2026年4月9日
大家好,今天我給大家解讀一下加拿大藝術家傑弗沃爾的作品。
喜歡攝影的人會發現,當代攝影藝術作品是很難看懂的,
因爲你很難從日常經驗中找到解讀他們的路徑。
很多照片看起來平淡無奇,甚至像是隨意拍攝的,
爲什麼會成爲藝術史上重要的作品呢?
傑弗沃爾的作品就會給人這樣的印象。
傑弗沃爾是運用攝影媒介創作的最重要的當代藝術家之一。
他的早期作品已經完成了四十多年,
但是那些作品在今天看來仍然具有鮮明的當代性,
仍然是藝術理論研究的對象。
可以這麼講,瞭解他的創作,閱讀他的作品,
是理解當代藝術,尤其是影像藝術的有效途徑。
傑弗沃爾生於1946年,他從小喜歡繪畫。
1962年,美國西雅圖舉辦了世界博覽會,
其中有兩個大型的當代藝術展,一個是美國的,一個是歐洲的。
這個喜歡藝術的少年去看了展覽,並且大爲震撼。
他回憶說,我從藝術雜誌上看到的那些著名藝術家的作品都在牆上。
弗朗西斯克·培根、馬克羅斯科、畢加索和傑克遜·比洛克等所有人。
要知道,這是1962年,所有這些人仍然在工作。
他們不僅僅是拍賣會上出現的名字,他們還活着,並且在工作。
所以這對我和很多其他人來說,非常令人興奮,
因爲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的展覽。
這不僅僅是一些藝術,而且它實際上是一個嚴肅而精心策劃的展覽。
看到所有這些作品真是太神奇了,那對我來說是一個真正的轉折點。
這個展覽讓傑弗爾感受到了藝術的力量,並且讓他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標,做一個藝術家。
傑弗爾在十八九歲的時候喜歡上了攝影,
他說,我覺得照片中有什麼東西吸引了我,它裏面有繪畫沒有的東西。
當他開始認真思考從事攝影這件事的時候,卻陷入了迷茫,
因爲他發現,在攝影上,用捕捉現實的方式創作已經有太多人做得很好了,
像沃凱文斯、羅伯特·弗蘭克、加里·維諾格蘭德、戴恩·阿布茲這些人。
1960年代末期,用傑弗爾的話就是,他看到了一個非常混亂的攝影。
一方面,攝影前輩已經建立了直接攝影的話語權,
另一方面,很多藝術家開始運用攝影進行概念藝術的實驗。
傑弗爾一開始就是從藝術的角度來看待攝影,他從攝影中發現了繪畫沒有的東西,
但是他對直接攝影不感興趣,他不想在攝影既有的框架內做一個模仿者。
在他沒有找到自己的攝影方式以前,這個聰明好學的年輕人放下了攝影,轉身求學。
當時流行的概念藝術對繪畫充滿了敵意,
但是傑弗爾並沒有順應潮流去做一個反叛的藝術家,
他喜歡繪畫,他打算從藝術的源頭去了解它。
1970年,他獲得溫哥華大布列滇哥倫比亞大學藝術史碩士學位,然後他去了倫敦。
1973年,他在倫敦著名的考陶德學院獲得了藝術史博士學位。
從他的知識背景上來看,可以說傑弗爾是一位藝術理論家,更是一位藝術史學家。
他的作品讓人誤以爲他是一位攝影師,其實他是一個用攝影進行藝術理論實踐的人。
他不侷限於學術領域的空談,也不侷限於藝術家波動的情緒和直覺。
他的作品是理性思考的結果,他的創作針對的是社會現實,也針對藝術本身,
更是對攝影這種媒介進行實驗,攝影還能做什麼?
想理解傑弗爾的攝影創作,首先要了解他的攝影觀,傑弗爾是怎樣看待攝影的。
在傑弗爾勵志從事藝術的時代,攝影已經由諸多攝影師、藝術家建立了一個以直接拍攝現實爲根基的美學體系。
從亨利·愛莫生的自然主義到施迪格里茲的攝影分離派,再到1930年代興起的社會記錄攝影風潮,
從純影派再到1960年代以後出現的個人風格的寫實攝影,
諸多攝影藝術大師的創作都在遵循攝影的寫實特性。
他們的創作方式和作品構建了一個攝影的面貌,
以至於一提及攝影,我們首先想到的是對客觀現實的直接拍攝,對真實生活的捕捉。
傑弗爾清醒地看到了這一點。
他既從攝影中發現了繪畫沒有的東西,他也發現了直接攝影的軟肋,
那就是一旦錯過了發生的現實,就永遠錯過了。
他覺得攝影師在廣大而多變的現實世界中奔波尋找,
試圖捕捉符合自己意圖的畫面和瞬間,這樣的方式不是他喜歡的。
他不想把自己的表達寄託於無法掌控的現實,
他喜歡畫畫而不是拿着相機在外面狩獵。
傑弗爾雖然對拿相機捕捉現實沒有興趣,
但他卻是一個對現實的敏銳觀察者。
他發現他看到的那個現實雖然不存在了,
但是現實給自己留下的體驗卻是真實存在着。
他說,我雖然永遠錯過了真正的時刻,
但是我沒有錯過通過其他方式將其轉換爲圖片的可能性。
傑弗爾熟知繪畫的歷史,也熟知畫家在線體驗的技巧,
他覺得可以用攝影去做畫家曾經做過的事。
這樣的觀念一旦形成,只要有了合適的契機,
那麼作品的出現就是時間的問題了。
從倫敦回到溫哥華以後,傑弗爾在大學任教,
有幾年時間他停止了創作,
一直在思考以怎樣的方式呈現自己的藝術理念。
1977年,他頻繁到歐洲和美國旅行,
在機場和汽車站他被大型的廣告燈箱吸引,
那些發光的影像讓他找到了自己作品的載體,
大尺寸的足以比肩傳統繪畫,
發光的影像足以讓影像投射出抓住視覺的力量。
1978年,他製作完成了第一幅燈箱裝置作品《被摧毀的房間》,
他在攝影棚裏搭建了一個房間,製造了一個被暴力破壞的景象。
從畫面可識別的物件可以看出,
房間裏散落的是女人使用的物品,
房間的色彩以及衣櫃上那件女性的雕塑都在暗示着這件作品是關於女性的。
這個作品的確是出自傑弗爾對那個時代女權運動的思考。
有趣的是,拍攝這個作品之前,他剛剛和妻子分手,
畫面中大量的私人物品正是他的妻子的。
直到40多年後的今天,解讀《被摧毀的房間》仍然是一件困難的事。
如果沒有關於藝術史,尤其是繪畫歷史的相關知識,
不瞭解藝術從古典主義演化到現代主義的內在機制,
就無法破譯傑弗爾在他作品中設置的影像密碼。
關於《被摧毀的房間》,傑弗爾說,
這個作品的靈感源自德拉克羅瓦的《亞樹王之死》。
德拉克羅瓦是法國著名浪漫主義畫家,
不瞭解美術史的人可能對他感到陌生,
但是你一定知道他那幅著名的油畫《自由引導人民》。
《亞樹王之死》是德拉克羅瓦在1827年繪製的油畫。
畫面內容取材自希臘歷史學家西西里的
《迪奧多羅斯的歷史叢書》中亞樹君王亞樹巴尼巴的故事。
畫面描述的是,在戰爭失敗以後,
爲了不讓宮殿和財寶落入敵人手裏,
亞樹巴尼巴下令燒燬宮殿,
處死自己的妻妾和馬匹,然後自殺。
這是一個絕望的暴力場景,
殺戮和破壞與亞樹巴尼巴冷靜的表情形成強烈的反差。
這幅畫對人性的殘暴和冷酷的刻畫讓觀者不忍直視,
因此在1828年展覽的時候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傑弗沃爾從這幅繪畫中獲得了啓發,
女性不僅曾經是權力的附庸和財產,
也是暴力首當其衝的受害者。
針對女權主義運動高漲的時代背景,
傑弗沃爾創作被摧毀的房間有顯著的動機,
他要觸發話題,引起爭議。
如果不是作者本人自己揭示了創作靈感的來源,
我們很難把被摧毀的房間和亞樹王之死聯繫起來,
因爲它們的畫面並沒有什麼相似之處,
但是知道了作者的意圖之後,
我們不難看出這兩個作品的內在關聯。
這種深藏的內在關聯,
表現了傑弗沃爾對媒介和視覺語言運用的高明之處。
他自己搭建了一個事件的空間,
在這個紅色的小房間裏,
傑弗沃爾精心地製造了一個暴力過後的場景,
被掀翻的牀、混亂的衣櫥、遍地的衣物和用品,
它們擁有明顯的女性用品特徵。
牆上的破損和牀墊上那道巨大的傷口顯示了暴力的烈度,
這超出了普通的破壞,
這是極度暴力的結果,
它的破壞力可以輕而易舉地奪走生命。
雖然整個畫面不見血跡,
但是卻能讓人聞到血腥的味道。
值得注意的是,衣櫥上一個美麗的女性小雕像,
她竟然在這樣的暴力之後安然無恙,
她被傑弗沃爾用一束光精心的照明,
這顯然是一個特別的安排。
看到這個雕像,
我無法不聯想到女性美麗而柔弱的特質,
她有幸在這樣一個暴力過程中倖存下來,
那麼以後呢?
被摧毀的房間讓傑弗沃爾一舉成名,
正如她預料的那樣,
這幅作品引起了爭論,
關於攝影和繪畫關係這一老套的話題,
又成爲藝術批評關注的焦點。
只是這一次,
傑弗沃爾把攝影在技術特性上與繪畫的區別,
引向了他們影像語言的關聯。
攝影再次從繪畫中汲取營養,
從而擴展了它的媒介特性。
在攝影誕生之初,
繪畫已經從浪漫主義進入到現實主義,
攝影這種媒介本身就具有先天的現實主義特性,
鏡頭的影像來自現實的投射。
這種特性在攝影誕生後一百多年間,
被充分的運用並論證。
但是媒介自身的技術特性,
又使它對現實的解析造成了障礙,
攝影只能記錄存在的、正在發生的現實。
攝影先驅們正是在這樣的限制下,
創建了攝影的傳統。
繪畫並沒有在攝影發明之後停止發展,
相反,繪畫在現實主義上表現出了更多的可能性。
在畫面的內容上,
繪畫從宗教題材、歷史故事轉而描繪現實生活。
在繪畫的技巧上,
從追求精湛的描繪理想化的人體和風景,
轉而以自由的筆觸和大膽的色彩捕捉畫家本人的體驗、
光影、空間以及社會現實。
繪畫對現實的刻畫不會侷限於時空的限制,
畫家可以把它觀察到的、體驗到的現實,
經過集合、整理,再現於畫布之上。
畫家也不必侷限於器材帶來的透視規則,
更不必遵循寫實的限制。
畫家在形式上是自由的,
畫家在影像符號上的再現也是自由的。
在這一點上,馬奈是具有代表性的藝術家之一。
馬奈的繪畫是打破傳統的,
他的作品一方面取材自現實生活,
一方面針對繪畫的傳統。
他通過描繪現實,通過使用大膽的線條和色彩,
把繪畫傳統形成的魔幻和完美從畫面中剝離。
現實主義、反叛與多變,
正是自印象派開始的現代藝術顯著的特徵。
現實主義繪畫帶給傑夫威爾的啓發正是如此,
他從馬奈的作品中找到了探索的方向。
1979年,他完成了作品《女人像》,
這張照片就是對馬奈的畫作《女神遊樂廳的吧檯》的一個回應。
馬奈在這幅繪畫中描繪了巴黎著名夜總會《女神遊樂廳》裏面的場景。
畫面中間站立的是一位女侍者的形象,
她的真實身份很可能是一個妓女。
她同夜總會里華麗的裝飾與美酒一樣是工人消費的商品。
從描繪的對象上來看,
馬奈對現實的觀察和評判是顯而易見的。
這幅畫的高明之處在於,
馬奈利用侍女背後的鏡子反射出了夜總會的空間,
這相當於同時描繪了兩個空間,
吧檯以及吧檯對面的大廳。
畫面的右邊露出一個男人,
整幅繪畫的空間安排,
讓我們感覺到觀看者的視點就是那個男人的視點。
他盯着侍女,
用審視消費品的目光審視着這個女人。
女人被各種美酒簇擁着,
她衣着華麗,胸前彆着花束,
最耐人尋味的是她的目光,
她沒有落在前面的男人身上,
而是顯得平靜而又疏離。
這樣的目光會讓人有多種解讀,
有人說她冷漠,
有人說她堅定。
這種解讀的發散性與多樣性正是現代藝術的特點。
每一個觀者都會動用自己的經驗和知識去解讀它,
作品承載的內容由此變得複雜和不可捉摸,
而這正是我們面對現實生活時的感受。
相比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的繪畫,
馬賴的作品不能再用美好、崇高、英勇這樣的簡單概念去解讀,
他的作品把現實的複雜性包含在其中。
如果說古典主義的作品有一個美的核心,
它讓我們欣賞的結果會落在畫家引導的方向上去,
那麼自印象派之後的現實主義繪畫作品,
它就沒有設定好的投射方向,
欣賞者的意識也沒有固定的落點。
現實主義的作品是動態的、發散的、魔幻的,
就像它描繪的那個現實世界一樣錯綜複雜。
傑弗沃爾顯然意識到攝影這種媒介在現實主義領域的巨大潛力,
他的創作直接從繪畫中借取元素,
從而建立一個新的當代藝術的話語。
女人、鏡子、男人是他在這幅作品中直接挪用的馬賴繪畫中的元素,
不同的是,畫中的男人變成了他自己,
畫面中心變成了照相機,
畫面的視點就是相機的視點。
我們觀看這幅作品,視線會在女人的眼睛、相機鏡頭,
以及作者本人的眼睛這三個點來回移動,
落在不同的位置上會形成不同的感受,
這些感受又來回碰撞。
女人的眼睛與觀者對視,
觀者看到相機的時候又會想到這是鏡頭的觀看結果。
看到傑夫沃爾本人的時候又會被他的目光帶到女人身上。
在傑夫沃爾這個精心構築的視覺空間裏,
觀者會生起一個又一個疑問,
他拍的是什麼?是關於女人、攝影還是自身?
啓動相機的作者注視着女人的背影,
女人則注視着觀者。
在這幅作品中,傑夫沃爾把馬賴畫中男性的視角交給了相機,
女性視角在這裏發生了轉變,
從疏離不定,轉變爲注視一切。
這是他對女性社會角色轉變的一種暗示。
這樣的解讀,是我在畫面中長時間迂迴視線而得到的。
這種發散性的視覺特徵,
正是傑夫沃爾從馬賴的繪畫中獲得的啓發。
他不必直奔主題,
而是設計一個視覺的迷宮,
他把答案藏在影像裏,
那個答案裏可能寫了什麼,可能一個字都沒有。
拋給觀者一個謎題,
這正是當代藝術的顯著特徵。
1977年,在西班牙柏拉多美術館,
看到維拉斯·開茲和格亞的作品,
是傑夫沃爾藝術生涯的一個轉折點。
他將波特萊爾1860年的著作《現代生活的畫家》
視爲自己實踐的來源,
這使他的作品基調一直延續到今天。
《現代生活的畫家》是法國詩人、
藝術評論家波特萊爾寫的美術評論,
是對同時代一位畫家
龔斯當丹居一讚美之作,
是波特萊爾論述現代美學和現代性的
一部最爲深刻、最有預見性的作作。
藝術家的創作彷彿是進入
波特萊爾從詩旨的變色中
發現了基於科技發展、工業生產、
城市化和消費主義
而產生的流行文化現象,
提出藝術現代性表現在
與社會生活息息相關,
呈現出多變的特徵。
波特萊爾的理論爲後來興起的藝術運動
提供了理論的支持。
傑夫沃爾繼承了19世紀
現代生活的畫家的繪畫傳統,
他進行重新的詮釋,
以滿足他自己對社會現實的關注。
波特萊爾的文章基本上支持了傑夫沃爾
對一種比現當代藝術更廣泛的
繪畫傳統進行批判性重建的嘗試。
1982年,傑夫沃爾拍攝的作品《模仿者》,
這幅作品標誌着傑夫沃爾
創作上的一個新起點。
他以攝影的記錄性作爲基礎,
加入了電影攝影的創作手法,
導演一個情節,
用演員的表演完成拍攝,
用模擬街頭攝影的方式
再現一個看似真實發生的瞬間。
傑夫沃爾試圖探索一種將現實、
曝光文學、表演、重建和構圖
融合在一起的藝術形式。
《模仿者》是對種族問題做出的回應,
畫面中的三個人是傑夫沃爾請來的演員,
人物的姿態和表情
都是精心計算的結果,
但是它又像是街頭真實發生的一瞬。
可以說傑夫沃爾用攝影的手段
和電影的技術完成了一次繪畫行爲。
因爲影像並非來自真實發生的現實,
而是藝術家構造出來的。
當這幅作品以兩米多的尺寸呈現,
觀者面對畫中與自身
同比例的人物形象的時候,
無法不陷入感官上的真實境地。
傑夫沃爾的作品讓觀者體驗到
真實帶來的感受,而這個真實
正是傑夫沃爾把自己體驗到的真實
經過攝影和電影的手段製造出來的。
如果從現實中捕捉
關於種族問題的現象是極其困難的,
尤其是現實出現的未必能充分反映
藝術家從現實感受到的,
更不用說藝術家聯想到的。
從這個角度來說,
直接攝影有它的侷限性,
那就是對現實的依賴。
在這幅作品中,三個人的表情和動作
都反映了複雜的心理活動的一瞬,
會喚起觀者關於社會問題的
豐富聯想。
當看到這些微妙的細節時,
我讚歎藝術家把他的體驗
變成影像再現的能力。
這一再造的瞬間,
引發了我一系列的體驗,
這種觸發的效應是非常明顯的。
1984年他創作的作品《牛奶》,
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個緊張的男人
把手中的牛奶擠壓噴出,
這種狀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諸如
緊張、暴力等概念。
尤其是畫面的背景,
看起來是在城市的街頭,
有着單一密集的線條結構,
這也會讓人聯想到諸如社會壓力現象等等。
但是在傑弗爾的文章《攝影與液體智能》中,
傑弗爾講述了他拍攝這幅作品的動機。
他在文中寫道,
對我來說,
水象徵性地代表了攝影中的一種古老主義。
它被允許進入攝影過程,
這種古老的水和液體化學的特徵,
以一種重要的方式將攝影與過去
與時間聯繫在一起。
他拍攝液體是出於對攝影的歷史考察,
攝影依賴化學,
從各種液體中生成影像。
可以說,
液體象徵了攝影的古老特徵,
也代表了攝影的起源。
利用攝影塊門把動態的液體形態凝固下來,
這顯示了攝影的能力,
這是攝影的技術特徵。
因此,牛奶這幅作品
是傑夫沃爾對攝影傳統與攝影特徵的
思考結果。
但是觀者很難會意識到這一點,
觀者會從熟知的信息和影像符號中
去理解這幅作品。
我在觀看這幅作品的時候發現,
畫面中牛奶彷彿是被擠壓噴射,
又遇到強風才形成這樣的形態,
但是從人物的頭髮和衣服上
又看不到風吹的痕跡,
那麼我可以推斷出,
牛奶是在擠壓和甩動的共同作用下
形成了這個形態。
這顯然是精心設計的結果。
整幅作品中牛奶的形態纔是關鍵所在。
液體的流動性與塊門的瞬間性
聚合在一起纔有了這個形態。
這個形態是人眼無法直接看到的,
這就是爲什麼在攝影出現以前
絕不可能有畫家這樣去畫液體,
這顯示了攝影這種媒介的特徵。
傑弗沃爾做的是對攝影本身的探究,
它是什麼,它能做什麼。
這樣的意圖藏在一幅
彷彿街頭抓拍的影像中,
它有明顯的攝影特徵,
街頭、瞬間,
但是它看起來又不是那麼簡單,
因爲牛奶會讓人生起疑惑。
我只能說傑弗沃爾是非常聰明的,
甚至有些狡猾。
充滿謎團、不易解讀
是傑弗沃爾的作品特徵,
他很樂於看到別人對他作品
做出各種解讀,
這種發散性的解讀
從另一個角度上體現了攝影的可能性。
傑弗沃爾設定影像謎題,
然後收集各種答案,
就像一個孩子把石頭扔進池塘,
以見起不同的水花爲樂,
但是隻有他知道那個石頭是什麼樣的。
1986年拍攝的《講故事的人》,
傑弗沃爾把繪畫、電影、攝影的媒介特徵
綜合在他的創作中。
拍攝《講故事的人》的動機
也是出自傑弗沃爾對社會問題的回應。
在畫面中,
一個北美土著女性在向她的聽衆講述着什麼。
從手勢和表情來看,
她是很急切地在表述,
而她的聽衆和她是相同的族裔。
空曠的畫面中,
另外三個人在一定距離上顯示出
對講述者的關注,
但是這個關注顯然是淡漠的。
水泥橋、電線、樹木
構成了畫面的空間,
人物在畫面中的疏離彷彿是少數族裔
在這個移民國家的一種暗喻。
他們想發聲,但是聽者寥寥,
即使是本族裔。
在這幅作品中,
傑夫沃爾用攝影手段構建畫面,
畫面中的人物姿態
援引自馬賴繪畫中人們熟悉的肢體語言。
這種設定是傑夫沃爾給他的作品
引入了繪畫的基因,
他在回應現實的同時,
嘗試關聯了繪畫和攝影的歷史關係。
這種從繪畫中引用符號性手勢
和肢體語言的方式
成爲傑夫沃爾常見的創作手法。
1989年的作品《逮捕》,
警察的手勢就借用了卡拉瓦橋的畫作
《懷疑者多瑪》中信徒多瑪的手勢。
多瑪用手指探查
復活的耶穌的傷口,
那個手勢代表了懷疑。
傑夫沃爾把這個手勢轉移到警察
探查嫌犯口袋的動作上。
這種懷疑和警惕暗喻了
傑夫沃爾對種族問題的觀察體驗。
這幅作品帶有明顯的社會批判意味,
這也是傑夫沃爾作品的特徵之一。
另一幅關聯攝影和繪畫關係的作品
是《氣瘋了》。
從畫面形式上看,
它幾乎是傑夫沃爾對日本藝術家
葛氏北齋《板花兒》作品
以攝影手段的復刻。
完成這幅作品的時候,
傑夫沃爾使用了數字後期技術
對多張照片進行合成。
他是早期運用數字影像技術
進行創作的藝術家之一。
《氣瘋了》這幅作品
對於繪畫的挪用是顯而易見的。
他在宣告自己作品的繪畫性,
同時也在呈現攝影媒介
塑造影像的新的可能性。
攝影的現實性,繪畫的建構性
在藝術家的組合下
形成了鮮明的當代性。
當作品以接近4米的尺寸
呈現在觀衆面前時,
可以看出傑夫沃爾想讓觀者
以觀看繪畫的審視目光
來看他的攝影作品這個動機。
在這個時代,人們已經習慣了
快速瀏覽攝影作品。
當你用觀看繪畫的眼光
去看待攝影作品時,
你才能從攝影中發現更多的東西。
傑夫沃爾的創作取材廣泛,
歷史故事、繪畫、文學作品
以及生活體驗。
只要他覺得產生了強烈的體驗
從而引發思考,
那麼就可以成爲創作的動機。
傑夫沃爾的作品,
每一幅都是獨立的,
彼此沒有關聯。
每一幅作品都是他的新的嘗試。
有些作品脫離了明顯的
可以追溯的繪畫痕跡,
而是單純的保留了繪畫性。
作品《看不見的人》
就是取材自拉爾夫·埃裏森的小說《隱形人》。
小說描述了一個生活在
美國南方小鎮的黑人青年。
高中畢業後,
他獲得了一所全黑人大學的獎學金。
然而,要獲得它,
他必須首先參加一場殘酷的
屈辱的考驗,
以取悅鎮上富有的白人權貴。
他居住在一個地下室裏,掛滿了燈泡。
一個不被社會看見的人,
希望自己被更多的光亮包圍。
這是一個令人絕望的故事,
反映了20世紀初美國殘酷的種族主義現實。
傑夫沃爾引用小說中描述的場景,
再現了一個隱形人生活的地下空間。
他在天棚上掛起了1369個燈泡,
佈置了大量的物品,
製造了一個混亂的生活空間。
畫面中的人物在擦拭一件餐具,
他彷彿在試圖整理這個空間,
但是顯然無法清理已經積累的巨大混亂。
在畫面的營造上,
這幅作品是相當成功的,
這顯示了傑夫沃爾強大的控制力。
佈置一個場景的複雜程度,
不亞於描繪一幅大型繪畫作品。
這種構造性正是繪畫性的體現。
傑夫沃爾在創作主題的選擇上
顯然是深思熟慮的。
女權、種族主義、暴力、戰爭
都是他經常涉及的。
對我來說,
最受震撼的作品是《死亡士兵的對話》。
十幾年前,
我第一次看到這幅作品的時候,
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它的視覺力量是如此的強烈。
相比之前我見到的所有描述戰爭的即視攝影,
都沒有傑夫沃爾的作品所揭示出的
戰爭中個人的絕望和痛苦來得強烈。
這個複雜的場景是傑夫沃爾在工作室搭建的。
他運用電影的手法制作場景。
服裝、道具、化妝、燈光
這些電影技術
再現了一個以假亂真的阿富汗戰爭現場。
一場激烈的戰鬥剛剛結束,
一支蘇聯士兵小隊被殲滅。
阿富汗士兵在打掃戰場,
這些死亡的蘇軍士兵坐在雪坡裏交談,
彷彿死亡發生在別人身上,
中間的三個人甚至開起了玩笑。
這樣一個生死顛倒的場景
竟然有強烈的真實意味,
這是攝影的特質帶來的。
傑夫沃爾對這幅作品中呈現的對話
有深入的考量。
他說,我想喚起那些在一個模棱兩可的
公共事務中被殺的人之間的討論,
並想知道他們在那種情況下被殺後
會互相說些什麼。
我很想知道公民對他們生活和服務的國家
會怎麼說。
如果我們能聽到他們在這種情況下不得不說的話,
人們會說什麼?
如果他們可以跨越這個鴻溝進行交流,
他們會有什麼感覺?
他們爲國家,爲社會的計劃做出了犧牲,
現在他們與所有這些都處於不同的關係中,
那種發生在生活另一端的畫面
引起了我的興趣。
我是一名現代生活的畫家,
傑夫沃爾也用波特萊爾對現代性繪畫的描述
來定義自己的創作。
我一直用電影攝影這個詞來形容我的工作,
因爲我覺得演員、場景等等
所有這些技巧,
都可以爲我打開成爲一名藝術家的大門。
傑夫沃爾的藝術
激發了這種學術性的象形學的解讀,
反過來又產生了豐富的意義,
尤其是社會意義。
這就是他的作品吸引了
具有藝術社會史背景的評論家的原因。
他們在當代藝術家身上發現了一面鏡子,
反映了他們自己對19世紀下半葉
現代生活的繪畫的複雜解讀,
既有學術上的,也有政治上的。
2012年,《死亡士兵的談話》
在紐約加什德拍賣會上以創紀錄的360萬美元成交。
資本的青睞從另一個角度
反映了傑夫沃爾在藝術上的成功。
攝影曾經有意與繪畫分離
來證明自己的獨立性。
傑夫沃爾用他的創作證明攝影
可以回到繪畫來擴展自己的可能性。
這真是有趣。
如果說繪畫是攝影之父,科技是攝影之母
那麼攝影在他誕生之初
先天帶有繪畫的印記是自然而然的。
在攝影進入青春期、青年期以後
以對他父親的叛逆來證明自己的獨立性。
在攝影日漸成熟爲一種藝術媒介之後
他又意識到繪畫老父親身後
的思想積澱,從父親那再次獲得滋養
在心靈和思想上繼續成長
這是一個自然的過程。
畢竟相比數千年曆史的繪畫
攝影仍然年輕。
傑夫沃爾說攝影仍然在不斷發展
他的創作證明了這一點。
關於傑夫沃爾的作品就給大家解讀到這兒
因爲時間的關係我不可能對他的作品一一解讀
但是我相信我的解讀會給你一個
打開傑夫沃爾作品迷宮的地圖
你試着去看,會有收穫。
好,我們下次再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