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攝影大師 攝影大師解讀——加里·溫諾格蘭德(二)【趙鋼講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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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
這期節目
我繼續給大家解讀家裏溫諾格蘭德的攝影作品和攝影理念
從1970年開始
溫諾格蘭德的攝影越來越被關注
他被大學聘請宣講他的攝影理念
他有很多關於攝影的驚人言論
刺破了傳統給攝影編織的理論外遺
他說萬物皆可拍攝
照片沒有敘事內容
他們只描述表面的光
我拍攝是爲了看看照片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我在任何照片中都沒有什麼可說的
我對攝影唯一的興趣就是看看照片是什麼樣的
我沒有先入之鑑
偉大的攝影總是處於失敗的邊緣
每張照片都是形式與內容的較量
形式與內容的較量
是一句驚煉而深刻的總結
關於這句話能揭示的祕密
我思考了很久
下面我把自己對這句話的理解分享給大家
希望它能幫你打開一扇對攝影認知的天窗
內容是指照片中可識別的具體信息
它包括了以下四種情形
一方面它是物質屬性的
我們可以利用概念描述它是什麼
照片中有什麼
另一方面它是關係
概念之間相互作用構成了關係
如果畫面中有人物
那麼人物與事物與環境或者人物之間的關係可以被識別爲內容及情節
它在做什麼
第三種是人物的表情
肢體動作代表了可以被感知的情緒內容
第四是事物的狀態
比如完好還是破損
傾倒還是直立
運動還是靜止
也是一種可以識別的內容
在我們觀看照片的時候
我們感受到的內容經常是以上四種情形共同在起作用
從而喚起我們的情感反應和理性思考
形式是指畫面視覺元素的構成方式
現實事物以亮度
色彩
質感
邊界在照片上呈現爲視覺可識別的元素
形式反映了視覺元素的構成關係
決定了照片的影像結果
對於特定的照片
它以唯一的形式構成了照片的影像結果
形式和內容是我們通過視覺感知外部信息的兩種方式
形式是直接的被感受到的
因爲它是以眼睛的光學成像爲途徑的
我們從照片的影像中識別各種視覺元素
感知它們的構成關係
就是感知到它們的形式
內容則是我們的生理本能
生活經驗
理性認知
對形式的判別和分析結果
某個特定的形式
因爲生活經驗和理性認知的差異而解讀出不同的內容
某個內容也可以由各種形式所引發
因此在攝影中
形式和內容永遠處於動態之中
內容無法鎖定形式
形式也無法限定內容
溫諾格蘭德所說
形式與內容的較量
在我看來
就是她意識到了在街頭拍攝的時候
無法將眼見的內容清晰的判別爲某種形式
也無法將照片既定的形式作特定的內容描述
一張照片的形式總是會引起多種解讀
她一方面在控制形式
但是卻對照片無所不能的形式感到迷戀
一方面在捕捉內容
但是卻對照片形式所呈現的內容豐富性感到驚奇
因此她在這種讓形式與內容自由較量的過程中
發現了自己的攝影美學
她知道這樣的較量帶來的結果是非常不確定
因此她用直覺帶動的快速而大量的拍攝
來讓形式與內容的隨機碰撞
產生令她興奮的結果
即事物被拍成照片的樣子
這有些像物理學上的粒子對撞實驗
大量的碰撞只爲發現新的粒子
這種碰撞結果的不確定性
讓溫諾格蘭德意識到
偉大的攝影總是處於失敗的邊緣
是的
我相信溫諾格蘭德對拍攝是有期待的
他期待的是照片的結果
但是他清醒的知道拍攝現場的興奮
會影響他對照片的判斷
所以他故意延遲很久去沖洗照片
當拍攝時的興奮過後
他審視照片的時候
照片形式所能引發的內容的豐富性也就更容易被識別
所以他說
攝影師將拍照片時的情緒誤認爲是對照片好壞的判斷
拍攝時的情感反應往往是你面對的事物
以內容方式作用於心靈的結果
它與照片的形式能帶來的感受未必是一致的
攝影者容易被拍攝時的情感所影響
對一張照片的影像結果失去判斷
形式與內容的較量可以說是攝影的根本問題之一
更是藝術的根本問題之一
下面我介紹一下溫諾格蘭德生前出版的四部重要作品集
《動物》
1962年開始
溫諾格蘭德經常帶孩子去紐約的布朗克斯動物園和康利島水族館
顯然他的好奇心並不比小孩更少
他拍攝了很多照片
除了對動物的觀察
他也從動物和人的關係中發現了值得拍攝的東西
1969年
他的第一本作品集《動物》就是他敏銳的觀察結果
在直男的外表下
溫諾格蘭德有一顆敏感的心
他眼中的動物是有靈魂的
有情緒的
他有意的拍攝動物的神情
這張照片中獅子的眼神讓人無法不生起深深的同情
溫諾格蘭德是一位敏銳的觀察者
這張照片中水中的海豹張望着龍鱷的人
動物看不懂人的心思
溫諾格蘭德的鏡頭卻察覺到了一切
畫面中的幾個人距離是那麼近
他們各自的世界卻又那麼遠
這張照片中眼鏡
犀牛和窗戶在形態上的相似性構成了一幅幽默的畫面
這張照片裏龍中的大象彷彿被人類的行爲吸引
一對有着相同的皮毛
另一對則長着同一幅軀殼
溫諾格蘭德是一位人間幽默大師
他的幽默彷彿是一杯雞尾酒
他眼裏的動物仍然保有原始的純真
但是又有失去自由的哀傷
他眼裏的人類傲慢又愚蠢
在動物面前舉止怪異
動物園裏的鐵龍彷彿是一面鏡子
把裏外兩個世界互相映照
人類在這個鏡子面前暴露出脆弱的一面
公共關係
1969年溫諾格蘭德獲得了他第二個谷根海姆獎金
這次拍攝的項目是考察大衆媒體對事件的影響
1977年他的作品集《公共關係》出版
在這部作品裏
溫諾格蘭德以第三方的視角拍攝了公共事件
公衆人物
政客以及媒體在社會生活中的影響
做過攝影記者的他
深知媒體對事件的描述和傳播是如何塑造公衆認知的
他也深知公衆人物
政客如何在媒體面前作秀以達到他們個人的目的
公共關係這組照片的批判意味是非常強烈的
在虛假的表演和激烈的衝突背後
事件的真相可能永遠不會被揭示
溫諾格蘭德經歷了二十世紀美國社會最爲動盪的時期
其中六七十年代集中發生了反戰運動
肯尼迪遇刺
尼克松醜聞等一系列重大事件
美國社會籠罩在冷戰的陰雲之下
左派知識分子把美國社會給他們的影響稱爲美國的教育
溫諾格蘭德則稱自己爲美國的學生
他的攝影就是對社會現實的回應
是對社會矛盾和美國人生活的真實記錄
這樣的記錄帶有溫諾格蘭德式的粗魯
直覺和模糊
他不給自己的拍攝做過多的解釋
正如他對一個學生說的
學生問他拍一張照片的目的是什麼
他說我的教育這就是答案
這纔是真正的答案
我對攝影唯一的興趣就是攝影
這纔是真正的答案
這樣簡單的回答讓人費解
但這正是溫諾格蘭德最坦誠的回答
他對現實感興趣
對拍攝感興趣
至於照片能呈現什麼
那是攝影本身帶來的
攝影能記錄那麼多的可能
爲什麼要限制它呢
女人是美麗的
1975年在美國女權運動鼎盛時期
溫諾格蘭德出版了他的作品集
《女人是美麗的》
這本作品集反映了他對年輕女性的迷戀
只要他看見令其眼前一亮的女性
他的鏡頭彷彿變色龍的舌頭一樣
一閃而過
把目標吞進相機的暗盒裏
這些照片雖然來自赫爾蒙的衝動
但是卻記錄了那個時代的女性形象
成爲女權主義背景下的珍貴影像
這是一張典型的溫諾格蘭德式的照片
迎頭一擊
不問結果
但是結果往往是超出預料的
這位急匆匆的女士
面對鏡頭只是稍稍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絲毫沒有放慢她的腳步
柔美的繡發
映襯的是一副堅定的表情
這是那個時代職業女性的典型特徵
後面的兩個男人看着攝影師的舉動
露出好奇的微笑
他們的形象在照片上
成爲退後的男性視角的隱喻
急步前衝的職業女性
正是那個時代都市街頭常見的景象
這張照片中
年輕姑娘向路過的男人的審視目光
抱以自信的微笑
她沒有穿胸衣
這是那個時代女權主義者典型的裝扮
這張照片中
溫諾格蘭德的鏡頭捕捉到兩位
不同年齡的女性形象
一位是年輕姑娘
衣着時尚而性感
正在羞澀地接受一位男士的問詢
另一位衣着嚴肅
戴着結婚戒指
夾着香菸
是一位已婚成熟女性
溫諾格蘭德有着驚人的洞察力
街頭的一切
在她看來都是拍攝的素材
這張照片中有四位女性
她們有着不同的年紀和身份
衣着打扮和身體姿態
面部表情都非常不同
家庭出身
教育背景和價值觀
都在她們身上留下了痕跡
溫諾格蘭德的拍攝既接近又迅速
即使她在拍攝後禮貌地回應
一個壯年男人用相機對準陌生女性
都是有些侵犯義爲的
這也是她的這部作品即面世後
遭到很多非議的原因
被她記錄的那些女性
似乎並不在意她的行爲
沒有受到過多的驚擾
大多數都表現的自信從容
她們對鏡頭的反應
表現了那個時代女性的普遍心態
在這張照片中
漂亮的女人不知何故放聲大笑
她的自信和美麗
成爲那個時代的女性符號
溫諾格蘭德拍攝的女性照片中
有一張非常特殊
她拍攝了同時代的女攝影家
帶阿布斯的工作照
這張照片雖然沒有收錄到
女人是美麗的這個作品集中
但是我覺得阿布斯
也是那個時代女性的一個代表
畫面中的阿布斯手持雙反相機
在中央公園尋找她的拍攝目標
她不知何故叼着一枝花
眼窩深陷
神情憔悴
她那個時候的狀態
已經暗示了她的未來
在這張照片拍攝兩年後
阿布斯自殺了
牛仔競技表演
1980年溫諾格蘭德出版了
她的第四本攝影作品集
《牛仔競技表演》
拍攝的是在德克薩斯州
波斯堡舉行的
歷史最悠久的室內牲畜表演
和牛仔競技表演
這些照片是她在1973年
搬到德克薩斯州以後的收穫
她從大都市紐約
進入到德州鄉村
仍然是一位國家性格的觀察者
這些照片表現了溫諾格蘭德
一貫的自由和幽默的攝影風格
在溫諾格蘭德生命的最後十幾年
她的生活開始漂泊不定
1970年代開始
她在攝影上的成功
讓她在藝術界獲得了聲望
她首先在紐約通過教學養活自己
1971年她搬到芝加哥
在伊利諾伊理工學院
設計學院教授攝影
1973年她搬到德克薩斯州
在德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任教
1978年溫諾格蘭德又搬到洛杉磯
1979年她利用她的第三次
谷根海姆獎金
前往美國南部和西部
調查拍攝她那個時代的社會問題
溫諾格蘭德在個人生活上
也是亂糟糟的
她經歷了三次婚姻
有三個兒女
她第一位妻子
阿莉安娜盧伯說
嫁給她就像嫁給一個鏡頭
她就是一臺近乎癡迷的拍照機器
她的第二位妻子朱迪泰勒
因爲她對生活的漠不關心
而離開了她
泰勒在1969年的信中寫道
你欠政府的稅款
你無法按時支付房租
你經常沒錢
你的信用評級堪憂
最重要的是
你對所有這些非常現實的問題的
她的第三位妻子阿黛爾黑爾
從1972年開始
一直陪伴她到生命的盡頭
阿黛爾黑爾這樣描述溫諾格蘭德
她就是一個行走的神經質
藝術家的狂熱和敏感
在常人看來的確有些神經質
溫諾格蘭德的性格
塑造了她的藝術
也決定了她的命運
她在整個五六十年代的創作
似乎是用力過猛了
在她的精力下降
生活漂泊之際
她的創作也發生了變化
但是不幸的是
1984年2月
她被診斷出患有膽囊癌
不知何故
她決定去墨西哥的一個診所
尋求替代治療
但是一個多月以後
她就去世了
她走的時候
留下了大約2500卷
未顯影的膠捲
6500卷已經顯影
但是未打樣的底片
以及有大約3000卷
製成的接觸印象片
溫諾格蘭德本人也沒有想到
她會走得這樣匆忙
她留下大量
從未製作過的照片
整理她的遺作
成爲一個巨大的工程
和她在整個六十年代的拍攝相比
七十年代後期的照片
顯得不那麼熱烈了
畫面開始變得平靜
不知道是她的創作
正在發生轉變
還是她的生活
給她造成了影響
一直支持她的
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
攝影部主任約翰·薩卡夫斯基
對她七十年代後期的作品
表示失望
用他的話來說
就是任性
毫無意義
自我放縱
在1988年的
溫諾格蘭德死後回顧展中
薩卡夫斯基只收入了一小部分
她認爲未完成的作品
她把溫諾格蘭德晚年的攝影
比作過熱的汽車引擎熄火以後
繼續發出的琵琶聲
2013年
溫諾格蘭德大型回顧展
在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開幕
在此之前
策展人雷奧魯賓芬
對溫諾格蘭德晚期作品
進行了詳細研究
對比六十年代的底片
她發現溫諾格蘭德
在七十年代的拍攝成功率
隨着年齡的增長而穩步下降
到最後是急劇的下降
魯賓芬說
在1962年
一卷膠捲可能有兩三張照片
在1982年
五十卷膠捲
可能連一卷也挑不出來
但是魯賓芬相信
溫諾格蘭德晚年
確實在爲自己設想一條新的道路
她說
在視覺上
比她剛剛過去十年製作的作品
更簡單
她通常呈現更少的人
更少的動作
更少的手勢
並且在1978年左右之後
甚至傾向於避免事件
來自洛杉磯的照片
經常專注地盯着一個痛苦的
失去生命的
或者內向的孤獨者
並堅決拒絕編輯
就好像她現在認爲
這是一場騙局一樣
這次回憶戶展的作品集
彙集了溫諾格蘭德
四百多張不同時期的作品
作品集的最後一張照片
是1983年
溫諾格蘭德在車上拍攝的
一位女士
臥倒在路邊
顯然發生了什麼意外
但是還沒有人去幫助她
這張照片是溫諾格蘭德
晚期照片的代表
極其隨意而任性
策展人把這張照片作爲結尾
有意地在用這種悲劇的隱喻
作爲收場
但是溫諾格蘭德在去世前
她說
自己就是這張照片中的小丑
她可能意識到
自己的一生
就像那個被公牛追趕的
聽天由命的小丑
人生的經歷
就是一場荒誕的表演
我相信
如果溫諾格蘭德
再有二十年的生命
她的攝影會有新的變化
她在七十年代末
所表現出來的
任性和自我放縱
很可能是一個過渡
可惜的是
上帝沒有給她更多的時間
可能是她給世界留下的
已經足夠多了
除了黑白照片
溫諾格蘭德
還拍攝了大量彩色照片
她是幸運的
除了三次
谷根海姆獎金的支持
柯達公司
還贊助了她大量的膠片
其中就包括著名的
柯達克羅姆彩色反轉片
早在1967年的
新紀實展覽中
她的彩色攝影作品
就在其中
但是直到她去世35年以後
2019年
在紐約布魯克林博物館
舉行了專門的
彩色攝影作品展
400多張彩色幻燈片
被幻燈機循環投影
黑色的展廳內
一張張彩色影像
彷彿是通往那個時代的窗口
彩色影像
並未因時間的流逝而褪色
相反
它們鮮活生動
再現了溫諾格蘭德眼中的世界
有人用快照美學
定義溫諾格蘭德的攝影
但是他說
這是個愚蠢的概念
他更反對稱自己是街拍攝影師
他不希望自己的攝影被定義
就像他不願意描述自己的照片一樣
他眼中的攝影
就像他的視覺感知一樣
是沒有邊界的
他在意的是拍攝
在意的是照片的樣子
好奇的是
攝影能把它帶到哪去
溫諾格蘭德已經離開這個世界
快40年
他的攝影
不斷給有心記錄現實的攝影師
以啓示
當下這個時代
高科技給人帶來便利的同時
也在改變人類的生活傳統
人類的未來
似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不可預測
攝影對現實的記錄
永遠不會過時
每個時代都需要以狂熱的態度
做記錄的人
鮮活的現實就在那
你不去拍
它就不存在
你不意識到它的存在
它就不會成爲你作品的風格
溫諾格蘭德是美國的學生
那麼誰又會成爲中國的學生
好
這期節目就到這兒
我們下次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