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篇 【哲學家】蘇格拉底的死前一生(下)(精校重製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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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6 次觀看·2025年6月26日
蘇格拉底哲學的原則是
人必須自己去找他的天職 他的目的
世界的最終目的 真理 自在自為的東西
必須通過他自己而達到真理
40歲之前的蘇格拉底在哲學上
向自然學派和智者學派學到了不少東西
也取得了不小成就
可是他的內心卻困惑了
他懷疑無論是自然學派還是智者學派所傳播的哲學
都不是當時人們所需要的哲學
可是人們所需要的哲學是什麼呢
此時的他還沒想清楚
蘇格拉底還未來得及細思
一場震骨朔驚的大戰就開始了
第二次波羅奔尼薩戰爭從公元前431年
一直持續到公元前404年
也就是從蘇格拉底40歲左右一直打到他65歲
這是一場雅典同盟和斯巴達同盟間的超級大戰
希臘幾乎所有城邦都參與了這場戰爭
戰場幾乎涉及整個希臘
有人稱其為古代世界大戰
雙方打了快30年
最終以斯巴達人的勝利告終
代價極其慘烈
這場戰爭結束了雅典的輝煌
終結了希臘的民主
也導致了整個希臘文明由盛轉衰
據柏拉圖記載
蘇格拉底在波羅奔尼薩戰爭期間作為雅典士兵參戰
並在三場戰役中表現出色
第一場戰役是戰爭開始階段的波提迭亞包圍戰
正值壯年的蘇格拉底
英勇的和柯林斯人作戰
而且救了一個朋友的命
這個人是戰役指揮官
同時也是蘇格拉底的學生兼情人
就是我們上期提到的阿爾卡比亞德
小夥子那會兒還很年輕
只有20歲
和40歲的蘇格拉底並肩作戰
阿爾卡比亞德雖然有很多缺點
但就當兵打仗來說還是很勇的
在這場戰爭中
他親眼見識了老蘇驚人的忍耐力
在柏拉圖的會議影片裡
阿爾卡比亞德詳細描述過蘇格拉底參戰時的情形
他和我一起參加了波提迭亞包圍戰
我們同席吃飯
他剛到軍隊就以吃苦耐勞堅強
不單勝過我
也勝過軍隊裡的所有人
糧食斷絕的時候
沒有一個人能像他那樣忍飢挨餓
飯菜豐盛的時候
也沒有一個人能像他那樣狼吞虎嚥
那裡的冬天很可怕
而他不怕冬天的嚴寒
甚至到了讓人吃驚的程度
我們曾經歷過一次可怕的雙降
沒有一個士兵願意出門
如果必須出門
務必穿得很厚
穿上鞋
還要在鞋外面裹上氈
但是他照常出門
仍穿著他平時的那件外衣
仍赤著腳在冰上走
卻比穿鞋的人走得還自在
阿爾卡比亞德被救之後
請求上級授予蘇格拉底英勇獎章
上級卻把獎章給了指揮官阿爾卡比亞德
蘇格拉底非常贊同這麼做
而他自己堅持不肯要這枚獎章
上期我們還講到蘇格拉底寧神不動
戰了一天一夜沉思的怪事
也發生在這場戰役中
第二場德利烏戰役發生在公元前424年
在災難性的德利烏戰場上
雅典軍隊被敵人擊潰
這次是阿爾卡比亞德掩護蘇格拉底撤退
老蘇這次表現出來的卓越品質是沉著冷靜
關於這場戰役
阿爾卡比亞德同樣也有一段詳細的描述
當時全軍撤退
蘇格拉底表現出來的態度讓人欽佩
隊伍被打散了
他跟著拉凱斯一起撤退
當時我碰巧遇上他們
我騎著馬
他背著重兵器徒步走
我告訴他們不要怕
我絕不會丟下他們不管
雖然在潰退中
但因為我騎著馬
自己倒沒有什麼好怕的
這也給了我機會
好好觀察大軍慌亂情形下的蘇格拉底
我觀察到兩點
一 他遠比拉凱斯冷靜
第二 他走路的樣子就像在雅典
昂首闊步 斜目四顧
看到敵人也好
看到朋友也好
都是那樣鎮定的斜眼看著
每個人遠遠的看到他
就知道這個人不是好惹的
若是敢惹他
勢必會遭到他頑強的抵抗
因此他和他的夥伴都安然脫了險
在戰場上
人們遇到像蘇格拉底這樣神氣的人
不敢輕易冒犯
人們所窮追的
是那些抱頭鼠竄的人
這裡提到的拉凱斯
是當時深受雅典人民尊敬的一位將軍
也不是善叉
蘇格拉底和拉凱斯之間
有一場關於勇敢的著名對話
稍後我們就會說到
第三場戰役發生在安非波利斯城下
一般認為就是公元前422年
著名的安非波利斯戰役
雅典主帥克勒昂和斯巴達主帥布拉希達
在這場戰役中同歸於盡
在這三場戰役中
蘇格拉底所表現出來的忍耐
冷靜和勇敢的精神
贏得了雅典年輕人
和一眾職業軍人的尊敬
有理由相信
上過戰場的蘇格拉底
顯然開始對哲學之用
有了不一樣的思考
面對戰爭對國家的破壞
對生命的摧殘
他一定會反思
自己前半生所學的那些自然哲學
以及智者學派的思辨技術
真的就是哲學的全部嗎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那這種哲學在慘烈的戰爭面前
意義和作用是什麼呢
它是能撫慰人受傷的心靈呢
還是能讓人領悟生命的價值
或者有助於個人想清楚
人生應該何去何從呢
好像現有的哲學都不能做到
A.E.泰勒在蘇格拉底傳中推測
蘇格拉底在戰爭中
那次長達24小時的出神
很可能是意識到了
自己真正的哲學使命
至少這似乎是清楚的
即根據柏拉圖所說
作為一個人所具有的
對人類的一種特殊責任的信念
在他那裡形成的時間
確定為大約
勃羅奔尼薩戰爭開始的時候
而不是更早
戰爭給蘇格拉底帶來了
關於哲學方向的深刻反思
而一次著名的神諭事件
則讓他徹底想明白了
屬於自己的哲學
這次神諭似乎引導他
進行了一次思維和精神上的蛻變
即從探究知識
徹底轉向對靈魂的照料
而他個人思想的這次轉折
同樣也是西方哲學的重大轉折
下面我們展開聊聊這次神諭
50歲之後的蘇格拉底
身邊已經聚集了不少年輕人
他一沒收任何人學費
二沒和任何人有追隨的約定
這些人都是被老蘇的智慧和品德折服
自願天天跟著他
純粹喜歡聽他聊天
聽他分享各種見解
所以這些後來甘願稱自己是蘇格拉底學生的年輕人
實際上並不是什麼學生
而是他的朋友
柏拉圖就是其中的一個
蘇格拉底有一位好朋友叫凱勒峯
這個人也是他的追隨者
兩人經常深入交流哲學問題
非常佩服老蘇的才華
同時也敢於質疑和挑戰他
凱勒峯很想知道蘇格拉底是不是雅典最有智慧的人
於是就問魔鏡
魔鏡啊魔鏡
啊不是
於是就到德爾菲神廟問神
神啊請告訴我
雅典還有誰比蘇格拉底更聰明
凱勒峯得到的神諭內容是
索弗克勒斯很聰明
歐裏畢德斯更聰明
但是雅典沒有人比蘇格拉底更聰明
索弗克勒斯與歐裏畢德斯
是希臘最偉大的三大悲劇作家之二
還有一位是埃斯庫羅斯
埃斯庫羅斯的背膚的普羅米修斯
索弗克勒斯的俄迪普斯王
和歐裏畢德斯的美迪亞
合稱為古希臘三大悲劇
是影響深遠
鼎鼎有名的大作
埃斯庫羅斯比另外兩位活躍的時代稍早
在凱勒峯問諭的時候已經去世了
要知道神諭提到的那兩位悲劇作家
可謂是家喻戶曉
著作等身
其作品的深度和張力是何等水準
一點作品沒有的蘇格拉底何德何能
神諭居然說他比這兩位悲劇大師更聰明
他聽到這個神諭結果自然是不信
他當然不是認為朋友凱勒峯說謊
而是認為這次神諭有問題
為了證明神諭有錯
他決定去拜訪大眾心目中的三類聰明人
身邊的這些年輕人當然不會錯過這麼有趣的機會
都嗚秧嗚秧地跟著去看
他們首先拜訪的是政治家
政治家整天活在周圍人的吹捧中
自己覺得自己很智慧
蘇格拉底通過揭穿政治家並不知曉人民幸福之所在
來試圖讓他們知道自己並不智慧
但是此舉反而遭到這群人的記恨
於是蘇格拉底知道
自己的確比這些政治家更智慧
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無知
而蘇格拉底知道自己無知
拜訪的第二類人是詩人
蘇格拉底拿起詩人們最用心寫的詩
虛心向他們請教詩句的含義
結果當時在場的
竟然有許多人對這些詩詮釋得比詩人自己還要好
蘇格拉底這才明白
詩人們原來不是靠智慧寫詩
而是靠靈感
這些詩寫得確實不錯
但詩人們並不理解自己所說的
更奇怪的是
詩人因為詩寫得好
就認為自己在別的事情上也比別人智慧
最後拜訪的一類人是工匠
這裡的工匠不僅包括手工業者
也包括畫家和雕刻家等
工匠們確實知道很多蘇格拉底不知道的具體知識
但是他們和詩人們有一樣的毛病
因為能完成漂亮的作品
一個個就自以為在別的事情上
哪怕是天下大事上
自己也同樣很智慧
蘇格拉底總結這三類所謂聰明人的共同點
簡單說就是不懂還要裝懂
因為他們想維護自己聰明的光環
他說
我總算明白了神為什麼說我最聰明
因為我至少知道自己的無知
而其他人連自己無知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無知
這正是自以為聰明的人常犯的毛病
搶不知以為知
蘇格拉底終於理解了神諭的真正意思
他的意思是
人類普遍的對一件事情無知
而這是一件最絕對有必要知道的事情
這件事情就是怎樣知道他們正確的生活
怎樣去照顧他們自己的靈魂
並且使他們盡可能的完善
然而他們對這種無知普遍的視而不見
蘇格拉底是一個例外
即使他也不擁有這種高深的知識
但是他知道這件事情的重要性
並且他知道自己對他是無知的
至少他在盲人的王國中是獨具慧眼的
是最有智慧的人
這就是為什麼他認為神賦予他一種責任
去堅持探索最高的知識
並試圖勸導任何一個人的原因
根據申辯
這就是蘇格拉底從智慧知識
變成道德哲學奠基者的道路
蘇格拉底深刻領會到自知無知的重要性
這成為他最重要的哲學觀點之一
我哪有什麼智慧呢
我只不過是知道自己對很多事情
甚至可以說對全部事情都無知罷了
如果我們的思考足夠深入的話
可是神卻認為我是最聰明的
那麼只說明一個問題
就是這個世界上自知無知的人太少了
我將用我的餘生去喚醒儘可能多的人
讓他們真正意識到自己的無知
這是踏入智慧之門的第一步
正是經歷了對知識探索的失望
戰爭和神域這一系列的中年人生大事
他才徹底看清了自己未來要走的哲學之路
才轉變成了後世所熟知的那個蘇格拉底
雖然這次神域讓蘇格拉底覺悟到
智慧的本質和自身的哲學使命
但也給他的死埋下了伏筆
他在四處訪談可能比他聰明的人的這個過程中
思想是嗨了
卻把社會上最有權勢的三類人都得罪了
哦 你帶著烏泱烏泱的年輕人
當眾戳穿我們這些身份尊貴之人的不智與無知
故意給我們難堪是吧
好 蘇格拉底
你呀給我們等著
大多數人都不會認為被當眾戳穿無知
這是對他好
這得是什麼水平的人才能做到
意識到自己的無知而感到開心呢
也許當時的雅典只有天天跟著蘇格拉底
重復接受起哲學思想洗禮的那群年輕人才能做到
無怪乎蘇格拉底的思想傳承
乃至西方未來哲學大廈的奠基
終究要靠這群年輕人完成
不知道是蘇格拉底沒有意識到
這種當眾戳穿別人無知的做法很得罪人
還是說他意識到了卻故意為之
反著他在得罪完這三類人後並未收手
反而變本加厲
不斷戳穿各個階層各個行業越來越多人的無知
也因此得罪了越來越多的雅典人
在蘇格拉底70歲的時候
他得罪過的很多人聯合起來
找了三個人做代表發聲指控
最終用法律武器
名正言順的殺死了這個雅典最明智的老人
釀成了西方歷史上
影響力僅次於耶穌之死的著名公案
蘇格拉底之死
我們下期會用一整期30分鐘左右
專門聊聊這樁公案的前前後後
下面我們就一起進入
並享受蘇格拉底的作死之旅吧
蘇格拉底的作死手法簡單粗暴
就是每天去街頭
廣場
體育館和菜市場等人流量大的地方
不斷找人一對一聊天
通過連環提問的方式
當眾戳穿一個又一個人的無知
他口才了得
卻從不做公開演講
因為他認為公開演講
無法達到使人真正覺悟的目的
他堅信智慧從來無法
從一個頭腦灌輸給另一個頭腦
而只能靠自身覺悟
所以一個試圖將智慧帶給他人的人
只有一種思路
就是想辦法引導別人自己產生思考
自己去把屬於自己的智慧
像生孩子一樣生下來
而蘇格拉底要充當的
就是思想助產師這個角色
一對多的演講
看似傳播思想的效率很高
但如果從引發別人覺悟的目的出發
蘇格拉底認為
演講這種讓人被動接收信息的方式
非常低效
甚至是無用功
那什麼方式能讓人開啓主動思考呢
蘇格拉底很可能認為
這裏有兩個關鍵
第一
必須讓人首先覺悟到自知無知
你只是告訴別人這四個字沒用
必須是這個人自己發覺纔行
第二
必須讓人產生盡可能激烈的認知衝突
唯有自己頭腦中產生了棘手的矛盾和困惑
這個人才會開始真正的思考
為了保證棘手的效果
當眾戳穿他無知
讓他難堪
讓他尷尬
無疑是一種絕妙的手段
這頗有佛家蚌殼的意味
理解了這兩個關鍵
其實就能理解蘇格拉底為什麼要選擇當眾一為一
蘇格拉底還認為
在對話中
我們不應該先入為主地設定自己就是對的
然後利用說辭去說服別人
每個人應該抱著
我要通過對話更多瞭解這個論題的目的
隨著對話的深入
每個人能親身的逐步的意識到論題的本質
只有通過這樣的對話
每個人才能得到真正屬於自己的知識
在希臘語中
logos一詞原意為言說說話
邏輯一詞就來源於它
對話的英文是dialogue
辯證法的英文是dialectics
這兩個詞是同源的
思考的過程是辯證的過程
而對話就是辯證法的起源
而邏輯和辯證又是西方哲學和科學的靈魂
所以聊天對話這種簡單的方式一點也不low
而是很有魅力
很有威力的方法
當然
和誰對話往往決定一場對話的質量
我一向與人一對一談話
凡是隻喜好面對群眾演講的人
對自己的生命是缺乏信心的
因此
政治之事若想有片刻活於自己
最好還是與人個別交談
這個論證可以再深一層來看
無論政治的形式是民主的
貴族的
或專制的
都無法憑藉政治上的手腕
來拯救當時虛偽的時代風氣
任何改良措施都是空話
除非每個人能夠自我教育
能以內在的覺悟喚醒潛存的真我
能夠即知即行
知德合一
只有先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才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公民
綜合上面這些介紹和分析
再想想他不認可自然哲學
也不認可智者學派的軸勁
可以看出來
蘇格拉底絕對是一個實幹家
是一個相當務實
重視效率
並且善於從第一性原理出發思考問題的人
批判社會
批判規則
非常容易
但一個人會不會採取行動
去改變自己不滿意的現狀
這是實幹家與空談家的根本區別
個體決策範圍和規則限定的範圍
從來就不劃等號
這世界上當然有很多不公平的事
不合理的事
你不滿意的事
你當然可以站在
這世界應該怎樣才對的角度
指手畫腳一番
但你還可以像蘇格拉底一樣
靠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去改造這個世界
去影響那些你能夠影響的人
如果時代浮躁
技術有限
只有一個一個去影響纔有效
那就這麼做
你覺得什麼是合理的
做到比說到重要
僅僅只是對這個你有所不滿的世界
豎中指
瞎嚷嚷
是小孩子才幹的事
哪怕這個時代風氣虛偽到
只剩下我一個人務實
那我也要通過一對一聊天的方式
一個一個去幫助人覺悟
也許你會說
不對啊
考慮到人性的弱點
蘇格拉底當眾戳穿一個人的無知
大概率只會激起他的防禦心理
覺得這老頭可惡又可恨
怎麼可能因此覺悟呢
蘇格拉底深愛人性
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但是在那個時代背景
哲學背景和技術背景下
似乎他也想不出更好的策略
但他絕不是撲火的飛蛾
哪怕十個人裏能喚醒一個呢
這樣的人少但不是沒有
比如下文我們會聊到的
拉凱斯和尼西亞斯
蘋果公司創始人喬布斯也說過
我願意以一生的科技
換取和蘇格拉底共處一個下午
在沒有充分了解蘇格拉底之前
我其實並沒有意識到
喬布斯這句話真正的分量
所以並不是所有人
都討厭被戳穿和打臉
有見識有格局的人
完全能認識到
這種交談的價值有多大
甚至願意為了這個機會
付出昂貴的代價
所以當時的雅典人
是不是很有福氣呢
他們只需要在街頭偶遇蘇格拉底
就可以獲得一個覺悟的機會
哪怕一個都喚不醒
蘇格拉底還有最後一張底牌
那就是作為他無數場
1V1聽眾的那群年輕人
即使是人都恨我
但他們明白
我以可能得罪所有人的代價
至少要帶這群年輕人
完成思想的蛻變
若非如此
哪有什麼柏拉圖
哪有什麼安提斯泰尼
歐幾裏德斯
阿里斯提波
後世哪有什麼柏拉圖學員
犬儒和斯多噶呢
世人眼裡無法理解的這個老槓精
在我看來
他的個人決策
依然受強大的理性驅使
投入產出比他早就算好了
最差的結果
無非就是
以我身死
未來一閃
哲學大門的開啟
好
下面開始講抬槓的故事
但是上面為老槓精
澄清抬槓意圖的工作
我必須得做徹底
勇敢
虔誠
謙虛
正義
善良
正直
還有美德
這些詞古今中外都在用
但是我們真的清楚他們的意思嗎
反正蘇格拉底認為
他不懂
但是他相信這些都存在
就像羅翔老師總在說的一個邏輯
如果這個世界不存在正義
那麼說一件事不正義
就毫無意義
我們畫不出那個完美的圓
但它是存在的
無論是正義
還是其他種種美德
都值得我們去分辨
去明晰
去進一步探討和澄清
然後按照當下我們所知最接近的理解去實踐
這也是蘇格拉底哲學和智者派哲學的本質差異之一
每當蘇格拉底聽到有人說起這些詞
就會高興的搓上去
你剛纔是不是提到了正義
太好了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什麼是正義
既然你提到了
那你肯定知道正義的意思
你能不能告訴我
正義到底是什麼意思
有一個虛構的小故事誇張了這一點
不過挺有意思
不妨一聽
一個年輕人到美術館看畫
他看著一幅畫讚嘆說
這幅畫真美
這時一個老頭走過來說
小夥子
你既然說這幅畫真美
那你肯定知道美的意義是什麼
我活到這把年紀還是沒太弄明白
你能不能告訴我
什麼是美
年輕人初覺這個問題很簡單
可仔細一想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一番對話下來只好承認自己不懂
心裡非常沮喪
過了幾天
年輕人又去美術館
發現那個老頭站在一幅畫面前讚嘆
這幅畫真美
年輕人想
機會來了
上次被你問到啞口無言
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說
您剛剛說這幅畫很美
請問您所說的美的意義是什麼
老頭笑著說
很好
我喜歡談論這個話題
不過在此之前
你能否先告訴我
你所說的意義這個概念是什麼
這老頭當然就是蘇格拉底了
人們平時使用很多概念
卻沒有經過深入思考
經過蘇格拉底的連環追問
才發現自己其實並不瞭解這些概念的意思
蘇格拉底街頭一站
整個雅典人心惶惶
他就是用這種方式
激發大家反省和檢查自己的思想行為
希望人們不斷接近真知和善行
不斷發掘人生的意義與幸福
所以蘇格拉底才說
未經省察的人生不值得過
一個人如果不知道什麼是美德
那怎麼可以隨口說呢
又談何見形呢
就算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
這些美德的終極定義是什麼
但大多數人對這些概念的理解
還遠遠不夠
原因絕不是沒人教他們
而是他們自己沒經過思考
沒經過省察
就像我們從小聽從父母和老師的教導
當時卻很少省察
為什麼應該那樣做
既然你們無法開啟自我省察
那就讓老蘇我來幫你們吧
一個叫歐提德穆斯的青年
懷有雄心
想成為一個偉大的政治家
蘇格拉底之後向他建議
為了實現他的雄心壯志
他必定自然地希望
自己成為一個政治的人
這個年輕人認為他已經是政治的人了
既然你這麼說
那蘇格拉底就得和你好好掰扯一下
什麼是政治了
蘇格拉底說
必然有某些行為出於政治吧
小夥子
你能不能舉例告訴我
哪些行為出於政治
歐提德穆斯說
當然可以
而且我還能告訴你
哪些行為出於非政治
蘇格拉底說
很好
那讓我們在不同的兩行中
寫出什麼行為出於政治
什麼行為出於非政治
虛偽怎麼樣
虛偽放在哪一行
歐提德穆斯說
當然放在非政治那一行
蘇格拉底接著挨個問
欺騙呢
偷盜呢
奴役呢
歐提德穆斯都說放在非政治那一行
蘇格拉底接著說
沒有能放在政治的一行嗎
歐提德穆斯說
目前說的這幾個行為都不是政治
蘇格拉底高興了
好太好了
那咱就先嘮嘮這幾個
一個將軍必須懲罰一個
嚴重損害國家利益的人
他抓住了這個人
並且奴役他
這不對嗎
歐提德穆斯說
呃這個當然不能說不對
蘇格拉底又說
如果他偷走了敵人的財物
或者在戰略上欺騙他
這種行為怎麼樣
歐提德穆斯說
哦
這自然完全正確
我剛才說的欺騙呀
偷盜呀
都是指對待朋友
蘇格拉底說
那麼既然區分了朋友和敵人
同樣的行為就有可能都寫在這兩行
是不是
歐提德穆斯說
嗯我想是的
蘇格拉底說
好
現在就讓我們來專門討論
對待朋友的問題吧
假定一位將軍所統帥的軍隊
已經喪失勇氣
面臨分崩離析
如果他告訴士兵
援軍馬上就來
欺騙士兵相信他
使他們重新鼓起了勇氣
取得了勝利
這種欺騙朋友的行為
你覺得怎麼樣
歐提德穆斯說
嗯我想我們也得把這個寫在正直的一行
蘇格拉底又說
假定一個孩子需要吃藥
可又不肯吃
他爸爸欺騙他
說這個藥是好吃的
哄他吃了
救了他的命
這種欺騙行為怎麼樣
歐提德穆斯說
嗯
那也得寫入正直的一行
蘇格拉底又說
假定一個人發現一個朋友
處於極端瘋狂的狀態
怕他自殺
偷走了他的劍
你怎樣看待這種偷盜行為
歐提德穆斯說
那也得算正直啊
蘇格拉底說
但是你剛纔不是說過不能欺騙朋友嗎
歐提德穆斯說
請讓我全部收回我說的話
蘇格拉底說
很好
還有一點我想問你
你認為一個有意破壞正直的人
比一個無意破壞正直的人更不正直嗎
歐提德穆斯說
哎呀蘇格拉底
我對我的回答已經喪失了信心
因為整個事情
已經變得和我想象的恰好相反
醒茶故事二
何為勇敢
拉凱斯是一位作戰勇猛
受人尊敬的雅典將軍
於公元前418年在曼丁尼亞戰役中犧牲
這天
蘇格拉底在露天廣場遇到了拉凱斯
和另一位將軍尼西亞斯
老蘇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必須要挑將軍們最擅長的話題來問問
蘇格拉底說
你好拉凱斯
我們來聊聊什麼是勇敢唄
拉凱斯說
哎呀蘇格拉底
這太簡單了
在戰場上直面敵人不後退
就肯定是勇敢
蘇格拉底說
哦
是嗎
我怎麼記得
普拉蒂亞戰役中
斯巴達人遭遇波斯人
就沒有直面敵人
而是先後退
趁著波斯人撤了頓陣
在追擊中亂了陣型
斯巴達人才回身痛擊
從而打贏了那場戰役
這難道不算勇敢嗎
拉凱斯說
這當然算
蘇格拉底說
既然勇往直前不能定義勇敢
那你再想想什麼是勇敢唄
拉凱斯說
勇敢就是堅忍
也就是很能忍耐
我覺得這是勇敢的普遍性質
蘇格拉底說
好極了
嗯
這樣的話
不論是勇往直前還是迂迴取勝
都可以算是勇敢了
但是
忍耐也分聰明的忍耐和愚蠢的忍耐
你覺得哪種纔算是勇敢
拉凱斯說
當然是聰明的忍耐
蘇格拉底接著問啊
那麼
這個聰明又是指哪方面的聰明
在大事情上還是小事情上
比如說
某個人在花錢方面表現出聰明的忍耐
現在忍耐是為了以後能掙更多錢
你會說這是勇敢嗎
拉凱斯說
肯定不會
這與勇敢毫無關係
蘇格拉底說
那就不能說勇敢就是聰明的忍耐
對吧
還以戰爭為例
假定有個人精於算計
他知道不久會有援兵來
而他現在所佔地形也很有利
於是決定堅忍作戰
守住陣地
直到援兵到來
而在完全相反的情況下
也就是在完全劣勢的情況下
另一個人
為了大局利益
冒著可能犧牲的風險
仍然表現出忍耐
堅守陣地
你會說哪個人更勇敢
拉凱斯說
那我會說後者更勇敢
蘇格拉底說
但是與前者的忍耐相比
後者不是一種愚蠢的忍耐嗎
拉凱斯說
是的
但我認為不計風險的忍耐更勇敢
蘇格拉底馬上說
那麼
一個不會游泳的人
貿然跳到深水裡
這是不是勇敢
拉凱斯說
這種不計風險的忍耐就不是勇敢
蘇格拉底說
那我們只用忍耐來定義勇敢對嗎
拉凱斯說
肯定不對
拉凱斯完全被這場討論吸引
願意繼續討論下去
他覺得自己肯定知道勇敢的性質
但卻無法準確說出來
他感受到了這種對話方式的價值
拉凱斯的同伴尼西亞斯
也參與到這場對話中來
在蘇格拉底引導下
他們一起完善了對勇敢的認識
提出勇敢
還應該包括知識
知道辨別善惡
而且不能只限於打仗等等
警察故事3
何為美德
美諾是一個專橫跋扈的貴族
從他的家鄉塞沙利亞到阿提卡來訪問
他對金錢與美德的關繫有自己的看法
他向蘇格拉底解釋說
要做一個有美德的人
必須十分富有
貧窮的人沒有美德可言
這絕不是出於偶然
美諾自信十足地告訴蘇格拉底
一個有美德的人
就是有許多錢買得起好東西的人
蘇格拉底接著問了他幾個問題
所謂的好東西
你是不是指健康財富之類
美諾說
我的意思包括獲得金銀
以及城邦的險要職位
蘇格拉底又問
你心目中的好東西只是這些
美諾說
是的
我指的是一切諸如此類的東西
蘇格拉底接著問
你在獲得一詞前面
要不要加上正義正當的字眼
你認為有沒有區別
如果是不正當的獲得
你還稱之為美德嗎
美諾說
當然不行
蘇格拉底說
那麼似乎正義
節制
虔誠
或者其他的美德
應該加在獲得的前面
假定在某種情況下
一個人只有用不正當的手段
才能獲得金銀
那麼和他寧願沒有金銀財富
也不願用不正當手段獲得的做法相比
這匱乏本身就是美德
美諾說
嗯
看起來是這樣
蘇格拉底說
那麼擁有這些東西
並不比缺少這些東西更體現美德
美諾只好說
看來是逃不出你的結論了
片刻間蘇格拉底已經向美諾證明瞭
金錢權勢本身不是美德的必要和充分的條件
富人可能值得仰慕
但這取決於他的財富是怎樣獲得的
正如貧窮本身並不能表明一個人有沒有美德一樣
沒有必然的理由
讓一名富人自以為他的資產就能保證他的美德
也沒有必然的理由
讓窮人覺得貧窮本身就是沒有美德的表現
雖然我們開玩笑說蘇格拉底是個老槓精
也經常看到有人在關於他的對話故事下面評論
這就是詭辯吧
但是他的對話審查方法和智者學派那一套完全不一樣
蘇格拉底的對話方法是有邏輯的
有方法論的
是科學的方法
這個方法可以拆解
可以學會
我們在蘇系列第四期會介紹蘇格拉底方法的原理
一個我們每個人都能學會的
科學的
高級的
優秀的對話方法
順便闡明他和智者學派那一套到底有什麼不同
以上就是蘇格拉底後半生的故事
當兵打仗
神域事件
以及警察作死
既然重復堅持作了幾十年的死
得罪了數不清的人
那下一期自然就該講講他是怎麼死的了
這是一個聽完會讓人動容
又萬分震撼的很長的一個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