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 第十卷 《席方平》 原著 白話譯文

诗韵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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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 次觀看·2024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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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習方平
習方平是東安人
他父親叫習蓮
性格剛直
笨嘴拙舌
因而和本村姓楊的富豪結了怨仇
姓楊的先死
幾年後
習蓮病重垂危
對人說
楊某如今賄賂地府的差役
一會兒渾身紅腫
一陣呼號
就嚥了氣
習方平悲痛得飯也不喫說
從這時候起
不再開口
一會兒坐下
一會兒站起
樣子像癡呆
原來靈魂已經離開軀殼了
習方平覺得自己纔出了門
不知往哪裏去
只見路上有過往行人
就詢問縣城在哪裏
不大會兒
進了城
他的父親已被關進監獄
他來到監獄門口
遠遠看見父親躺在屋檐下
很悽慘的樣子
父親抬眼看見兒子
不禁潸然淚下
就告訴兒子說
履歷都受了賄賂
聽從吩咐日夜拷打
我的兩條腿都被打爛了
習方平怒不可遏
大罵履歷
我父親如有罪的話
自有王法
難道是你們這些死鬼
能夠操縱的嗎
於是出來提筆寫了狀子
正好城隍清早升堂
習方平喊冤
把狀子遞上去
姓楊的害怕起來
把衙門內外關節匯入通了
纔出庭對質評理
城隍以習方平所告無據
對他很不公平
習方平一腔怨怒之氣
無處在身
在黑暗中走了一百多里路
來到郡府
把城隍及其衙役
受賄枉斷的情狀告到郡司
拖了半個月纔得到審理
郡司把他狠狠責打一頓
仍舊批給城隍復案
習方平被帶到縣城
受盡各種刑罰
慘刑冤情使他難以平靜
城隍怕他再告狀
派差役押送他回家
差役押送到門口就辭別走了
習方平不肯進家門
悄悄逃到地府
控訴郡司和城隍的殘酷貪婪
閻王立即下令
傳他們前來對質
郡司和城隍暗中派心腹之人
與習方平通關節說情
答應給他一千兩銀子
習方平拒絕
過了幾天
旅店老闆對他說
你這人賭氣過了頭了
官府求和也執意不從
現在聽說在閻王面前
都有他們的信和禮品
恐怕你的官司危險了
習方平以爲道聽途說
還不很相信
一會兒有黑衣差役
喚他進殿
升堂後
只見閻王面有怒色
不容分說
下令責打習方平二十板子
習方平歷生問道
我犯了什麼罪
閻王表情冷漠
置若罔聞
習方平捱了打
喊道
我捱打活該
誰叫我沒有錢呢
閻王更加激怒
下令把他上火牀
兩個鬼差把他拉下去
他看到大堂東側的臺階下
有張鐵牀
牀下熊熊烈火
把牀面燒得通紅
鬼差剝去習方平的衣服
雙手把他舉起
扔到火牀上
翻來覆去的按捺揉搓
習方平痛極
骨肉都燒成焦黑色
只恨不能立即死去
這樣折磨了一個多時辰
鬼差說
差不多了
就扶起他
催促他下牀
穿上衣服
幸而還可以迫着走路
又被帶到大堂上
閻王問
敢再控告嗎
習方平回答
大冤爲深
存心不死
若將不控告
那是欺騙大王
我一定要控告
閻王又問
控告什麼
習方平說
我身受的一切痛苦
都要說出來
閻王又被激怒起來
下令用鋸
拋接他的身體
兩個鬼差把他拉走
他看到一根八九尺高的木柱
有兩塊木板
板面朝天
靠在柱腳上
木板上下
模模糊糊
全是凝結的血跡
鬼差正打算捆綁
忽然大堂上高聲呼叫
習方平
兩個鬼差就重新把他押回大堂
閻王又問
還敢控告嗎
習方平回答說
一定要
一定要控告
閻王命
拉下去
趕快鋸開
下堂後
鬼差就用兩塊木板
把他夾住
附在木柱上
鋸剛拉動
他覺得頭頂漸漸被劈開
痛得受不了
但還是強忍着不吭聲
只聽一個鬼差說
這漢子真硬氣
鋸聲隆隆的
很快鋸到胸口下面
又聽一個鬼差說
這人是大孝子
沒嘴
把鋸
手偏一點
不要損壞他的心
就覺得鋸鋒曲折而下
痛得加倍難熬
不大會兒
身子被鋸成兩盤了
甲板解開
兩盤身子一起倒下
鬼差上堂大聲回報
堂上傳呼
命令把兩盤身子合起
帶上堂來
兩鬼差就推攏併合
拉着叫他上堂
西方平覺得一道鋸縫
疼痛得又要裂開似的
肛脈半步就跌倒了
一個鬼差從腰間
抽出一條絲帶給他說
送你這條帶子
報答你的孝心
他接過帶子
豎在腰上
全身頓時復原
一點兒也不覺得疼痛了
就被帶上堂跪下
閻王還是照原話問他
西方平怕再遭毒刑
便回答說
我空口了
閻王立刻命令送他回陽間
差役帶他出北門
指示他回家的路徑
轉身就走了
西方平心想
陰曹地府的黑暗腐敗
比陽間更厲害
怎奈無路上天告玉帝
世人傳說
關口二郎神是玉帝的功臣
又是外甥
是聰明正直的神
向他申訴冤情
一定會靈驗的
暗自慶幸
兩個差役一走
就轉身向南
正奔跑中
有兩個鬼卒追上來說
閻王疑心你不回家
現在果然如此
一把抓住他
拖回去再見閻王
西方平暗想
閻王更要大發雷霆
遭的禍害一定更慘
可是閻王臉色一點不嚴厲
對西方平說
你的確是個孝子
不過你父親的冤案
我已經爲他平反昭雪了
如今你轉生到富貴人家
哪用得着你在明淵郊區
現在送你回去
賜你千金財產
百歲壽命
你滿足了嗎
就在生死簿上寫名
蓋上大印
讓他親眼看過
西方平道謝退下
鬼差與他一同出了地府
到路上
鬼差一邊趕着他走
一邊罵道
你這個賤貨賊
屢次翻來覆去
讓我們奔波的要死了
再犯的話
要把你捉回去
放到大漠裏
細細的磨成肉醬
西方平瞪起眼斥責道
鬼兒子幹什麼的
我這性子就是耐得住刀具
受不了鞭打
請回去見閻王
閻王如讓我自己回家
何必再勞你們相送
說着就反身往回跑
兩個鬼差害怕了
好言好語把他勸回
西方平故意拖拖拉拉
走幾步就坐在路旁歇一歇
鬼差敢怒而不敢言
大約走了半天
到一個村莊
有家大門半開着
鬼差拉西方平一起坐下
西方平便站了門檻
兩個鬼差趁他不備
把他推進大門
西方平一驚
定神看看自己
身子已轉身爲出生嬰兒
他氣憤不過
啼哭不止
奶也不喫
三天就夭亡了
靈魂晃晃蕩蕩
忘不了到罐口找二郎神
大約跑了幾十里路
忽然看見一對儀仗過來
旌旗飄飄
各擠成排充色道路
西方平跨過馬路迴避
想不到衝撞了儀仗隊
被前哨騎兵抓住
捆起來送到車前
西方平抬頭看見車內
坐着一個少年
儀表堂堂身材魁梧
問他
你是什麼人
西方平的怨憤正無處申訴
而且心想這一定是大官
也許能操縱行賞
施展權威
便把自己遭受的痛苦
全部傾訴出來
車中少年聽後
命人給他鬆綁
讓他隨車行走
不一會兒到一個地方
有十多個官員在路旁迎候
車中少年
向每個官員詢問了幾句
說完
就指着西方平
向一個官員說
這是下屆人
正要找你說話
應當立即給他裁決
西方平向隨從詢問
才知道車中少年
就是玉帝的兒子
九王殿下
所囑咐的人
就是二郎神
西方平看看二郎神
身材修長滿臉鬍鬚
不像人間
所傳說的那副模樣
九王走後
西方平隨二郎神
來到一個官署
原來父親姓楊的和衙役
都在那裏
一會兒
囚車中有犯人被押出來
則是閻王
以及郡司郕皇
二郎神當堂審訊
對質覈實
西方平所控告的
都是事實
三個官嚇得渾身發抖
樣子像
全區在地的老鼠
二郎神提起筆來
立即寫下判詞
過了會兒
下達判詞
讓暗中涉及的人
一起來看
判詞說
查閻王某
受封王爵
任職殷侍
深受豫帝聖恩
本應廉潔奉公
以做陳寥表率
不該貪污受賄
而招怨恨咒罵
而竟車馬一仗
只誇耀官位尊貴
狠毒貪婪
玷污了人臣節操
府敲鑿
鑿入墓
層層敲詐
婦女兒童
屁股都被刮淨
精吞魚
魚喫蝦
弱肉強食
摟孤螞蟻
小命實在可憐
當飲西江之水
替你洗腸
就燒東牆之牀
請君入甕
承皇郡司
身爲百姓父母之官
主管豫帝牛羊之墓
雖然職位低下
忠之守者應該盡心竭力
不辭勞苦
即使上司相逼
有志氣者也應敢於抵制
絕不低頭
可你們像兇猛的老鷹
上下聯手魚肉百姓
早已不顧
人民都貧窮
更又如狡猾的猴子
竟相施展狡詐手段
哪裏還嫌獸鬼無油水
一味貪贓枉法
真是人面獸心
應該剔除骨髓
颳去毛髮
現在陰間判處死刑
理當剝去人皮
換上獸格
趕到陽室偷胎生畜
當差役的
既然在地府
就不是人類
只應在衙門裏修身行好
以求投身爲人
怎可以苦海里橫生波瀾
更添彌天罪孽
飛揚跋扈
一副狗臉
像六月降霜變化無常
橫衝直撞
狂呼亂叫
如老虎逞兇阻礙道路
在陰間濫施淫威
人都知
欲中利惹不起
替昏官助紂爲虐
誰不對櫃子守
怕得慌
當在刑場之上
剁去四肢
再向油鍋之中
撈出筋骨
楊某人
爲富不仁
狡詐多端
金銀遍地
因使閻王殿上佈滿陰霾
銅鏽熏天
竟叫枉死城中
暗無天日
銅鏽餘興
尚能一石鬼差
金錢大利
只可買通神仙
應沒收楊家財產
以獎賞犧牲孝行
以上全部案犯
立即押赴冬月大帝處
按律執行
二郎神
把一干犯人發落完畢
又對習漣說
考慮你兒子大孝大義
你心地善良
性格懦弱
可以再賜給你
陽壽三十六年
就派兩個差官
送習家父子回家
習風平就抄錄下
二郎神的判詞
歸途中
父子一起戲讀
到家後
習風平先甦醒過來
他叫家人
打開父親的棺材看看
僵硬的屍體
還是涼冰冰的
等了一整天
慢慢有了體溫
復活過來
等習風平想到
找那抄錄的判詞時
卻已不見了
從此
習家一天天富起來
三年之內
糧田沃土變四野
而陽性子孫
家道日益衰敗
房屋田產
都被習家買來
鄉里
又想買陽家田產的人
夜裏夢見神人
斥責他說
這是習家的田產
起初
還不大相信
買下後種上作物
一年下來
顆粒無收
於是
再轉賣給習家
習風平的父親習連
活到九十多歲
纔去世
意思是說
人人都說西方極樂世界
而不知道
生與死
是隔絕的兩個世界
由此即彼
一切意念都要迷失
連自己怎麼來到人世
都不知道
又怎麼知道
自己將怎麼離開人世
更不用說像習生這樣
死了一回又再死
偷生了一次又復生了
忠孝之志堅定
萬種劫難也不能移
這就是
習風平與衆不同之處
多麼偉大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