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課文】汪曾祺《黃油烙餅》:餅是甜的,眼淚是鹹的

路過人間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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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勝三歲就被送回了老家,交給奶奶帶。
他的父母是知識分子,工作總是調來調去,修水庫,大獵鋼鐵,趕上了三年困難時期,被下放到了張家口外的壩上,參加勞動改造。
蕭勝的童年活得無憂無慮,雖然總是穿着奶奶用布頭拼接的衣服和鞋,但他自有他的樂趣。
歪脖柳樹,蜻蜓,菇果,還有小三家的一對大白鵝,他能玩的太多了。
蕭勝唯一不滿意的,就是伙食越來越差。
起初,奶奶會給他做小米麪餅子,玉米麪餅子,蘿蔔白菜,炒雞蛋,熬小魚。
後來,村裏辦了食堂,奶奶把家裏的兩口鍋都澆上去鍊鋼了,他們只能吃集體食堂。
一開始,食堂的伙食還不賴,白麪饅頭,大烙餅,滷蝦醬炒豆腐,燜茄子,豬頭肉,人都吃胖了,隊裏養的豬也跟着肥了起來。
可惜,這種好日子沒過多久,伙食標準就一降再降,白麪饅頭換成了小米麪餅子,玉米麪餅子。
再後來,小米麪餅子裏開始饞糠,玉米麪餅子裏也有了拉嗓子的粗茶子,人瘦下來了,豬也瘦了。
蕭勝當時只有七八歲,他什麼都不懂,不管什麼都能吃得香甜,因爲他太餓了,可是奶奶卻吃得越來越少,他把省下來的餅子都填進了蕭勝的肚子裏。
蕭勝的爸爸過年時,託關係給他們弄來了兩瓶黃油,黃油是牛奶提煉的,在當時是極有營養的東西,奶奶一直放着,捨不得吃,蕭勝沒有吃過,不饞,也沒有吃。
奶奶的氣喘犯了,身體越來越不好,一個冬天過後,到了春天,村裏的老頭老太太一個個接二連三的死了,村外多了很多新墳。
奶奶也快不行了,她渾身都腫,用手一按,老大一個坑,奶奶託人寫信叫兒子回來,沒等兒子趕到就熬不住,嚥了氣。
奶奶去世後,蕭勝隨爸爸到他和媽媽工作的壩上生活,那兩瓶黃油,奶奶到死也沒有吃,被他們帶走了。
在壩上,蕭勝吃上了馬鈴薯研究站裏的玉米麪餅子,草籽粥,還有鯽魚,他父母還開了一塊地,種山藥,南瓜,蕭勝終於可以吃飽了,但沒過多久,這裏食堂的伙食也越來越差,草籽粥沒有了。
玉米麪餅子也沒有了,鯽魚更沒有,他們開始吃紅糕涼餅子,茄子葉子湯,蕭勝學會了幫媽媽培育山藥,南瓜,不是爲了玩,只爲了等着吃它們。
他還學會了採蘑菇,看到地裏長了許多蘑菇,他興奮極了,像發了財一樣,因爲蘑菇可以吃。
他終於明白,奶奶是餓死的,人不是一下子就餓死的,而是慢慢餓死的,奶奶的死不是因爲不吃不喝,而是因爲營養不良而得病,慢慢被餓死的。
食堂裏的伙食越來越不好吃,紅糕涼餅子摻了糠,茄子葉子湯也不再放油。
然而,到了開三級幹部會的時候,南食堂卻殺了十來只羊,那些幹部吃羊肉口蘑臊子粘油麪,燉肉大米飯,黃油烙餅,每天換一個花樣。
別的社員在北食堂吃飯,聞着南食堂飄來的香味,說着好香好香,自己卻只能照舊啃紅糕涼餅子和甜菜葉子湯。
蕭生對黃油烙餅充滿了好奇,他問爸爸媽媽,幹部開會爲啥要吃黃油烙餅,爸爸跟他解釋不清,媽媽什麼都沒說,只是起身拿出了珍藏的黃油,倒出了缸底僅剩的一點白麪。
蕭生吃了兩口黃油烙餅,忽然咧開嘴痛哭起來,高叫了一聲奶奶,他一邊流淚一邊吃黃油烙餅,餅是甜的,眼淚是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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