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麗娟老師主講】唐詩新思路(二)美麗的錯誤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古今語徑與東西語徑的不同解讀
43 次觀看·2025年10月8日
歷來是怎麼樣去 傳統來講是怎麼樣去解釋禮尚穎的
因為如果說大家都有這樣的誤解
但是傳統 整個傳統裡面解釋派下來
這樣去解禮尚穎的時候
是不是就會產生有些分裂
或者是都還是維持著某一種錯誤的解讀
主持人:「是單獨就最後這兩個?」
謝謝蔡老師的問題
這讓我剛好可以很快的回顧 我所讀過的一些傳統兼著
由於傳統的詩詞的研究
跟我們現代的那種學術論文是不一樣的
他們比較是那種評點式的 是兼著式的
所以他們怎麼看待 此情可待成追憶這兩句
在我的印象裡面似乎沒有很明確
照我剛剛所說的那樣去註解
它連註解都沒有
比如說只是應該就是就在的意思
或者是可待是期待
連這樣的註解我都非常的少見
所以我自己曾經做過唐詩的選著
所以那時候參考了一些資料
但是那些資料並沒有幫助我認識到這一點
所以我當時出版的註也就沒有刻意去說明
那是後來有了這個認識之後
在修訂版的時候我們再做了一個增補
所以就這個問題來講
我覺得非常有趣的是
它反映出傳統的李商隱的研究
除了透過兼著跟評點
他們真的是比較集中在對於本事的那一種連結
本事就是說他到底所指涉的現實歷史事件是什麼
例如說李商隱一生的隱痛
最大的當然來自於牛裏黨爭
他處在夾縫中
那兩邊不討好可是又絕對不能夠有怨言
不能有抱怨
那真的是一直包含在內心的一種很苦楚的一種鬱悶
所以在這樣的狀況底下他有很多的無體詩
那我想景色他是另類的無體
因為他就是把首句的前兩個字摘出來變成詩名
他其實本質就是無體詩
他也不想告訴你我到底指涉什麼事件
那我想對很多讀者來講就是好奇心都很強
所以他們最想知道的是說
有什麼八卦可以聽啊
他到底指的是什麼事情啊
我們好像是比較喜歡聽故事
所以想了解的是這個層面
那因此蔡老師的這個問題
讓我整個印象中所連帶所及的
好像他們其實主要就是在
想要去找出到底他真正的意思是什麼
所謂真正的意思是指
有具體的對象的
事件
對 有具體的特定的事件
然後所以像錢鐘書先生他們
因為這首詩實在是太有名太重要
那像錢鐘書他們也都有提到
不過他們就有各式各樣的解釋
有的是講牛哩黨爭的
甚至錢鐘書很特別
他認為這首詩是在講樂器
各種什麼清和色怨
不同的音樂的意境
因為他是講景色嘛
題目是景色
那所以像南田日暖浴盛宴
可能就是蠔鳥相鳴啊
他就是用來形容音樂給人的感受
那可是這些都是所謂具體
有指涉的對象
那我想他們主要的功力
是在這些地方
那由於我對考據是沒有什麼研究
也不覺得有很重要
因為畢竟詩人所要傳達的是一種
比較是具有永恆性的
比較本質性的東西
那他到底是由什麼事件而觸發
好像作為一個觸媒當然不可或缺
可是就讀者的理解來講
那個其實有的時候
有的時候其實並不是那麼關鍵
那尤其景色詩很明顯嘛
他整個是瀰漫在一種
朦朧迷離的狀態裡
他事實上也不要你去穿鑿附會
任何一個具體事件
他要你就是從神話從虛構
從幻滅的那種意境裡面去感受
他只要你感受
所以我才會極力是從這個角度去看
那也因為這樣
所以後來就連帶的幫助我
盡量是回歸到這個
他的字意的本意
以及他的人格特質來解釋
最後這兩句
所以我想傳統的兼著在禮商儀上面
最顯露出他們對於本事的好奇
因為別的詩人沒有這麼糾結的
難言的苦楚
所以這個面向沒那麼清楚
但是在禮商儀
這個面向是非常清楚的
以至於當傳統的評點家
兼著家在面對禮商儀的時候
就把這一點發揮到淋漓盡致
所以真的我印象所及
很少幾乎沒有
反而是最近這幾年
有一位不是學術圈的人
可是他號稱他花了三十年的時間
來註解禮商儀
厚厚的五、六冊
這樣子
我翻到
我現在買禮商儀的這類的評註的作品
我首先第一個就是先翻錦瑟
看他對這兩句有沒有註解到
註解正不正確
那如果有
這就是一個判斷的標準
這就是值得買的、值得看的
好像就只有那一部書
可是是現代一個非學術界的
一位禮商儀愛好者所做的兼著
他非常正確地有提到
可待就是期待
但是他好像也沒有提到
只是並不是那種讓步的
只不過的意思
他好像也沒提到
但是我覺得注意到可待
是一個疑問式的否定詞
已經非常難能可貴
所以真的很奇特
還有現代的一些唐詩的
或是禮商儀專家詩的選著
好像也都很少提到
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很特別的現象
顯然說我們對一個
可以說是中國文學的精品的唐詩中的名篇
膾炙人口的名篇
我們還存在著這種
很基本知識上面的不足
所以我想我們對於過去的古典文化
或者是傳統文學
恐怕還可以有很多的努力的空間
因為其實西方在從文本的研究
或者是語言學的研究
就是類似像訓古這樣
其實一直在提倡就是說
你應該要回歸到語言本身的語境裡面
就是它的每一個語言的歷史
它就是隨著歷史會轉變
所以如果它原來的語境裡面
其實它的意思可能跟我們現在不同
那因此會產生
就是現代的解釋
其實是可能背離了原來的原文語境的意思
那這樣會產生一個所謂
經解跟所謂過去的舊解之間的一個很大的歧異
或者其實也有可能是
過去的時候是習以為常的
所以以至於沒有註解
然後現在的人因為是語境已經改變了
不同了
所以它的解釋變成
就是過去習以為常的東西
今天已經沒有那個語境
以至於我們用我們現在新的一個
習以為常的意思去解的時候
經解所透露出來的其實是一個完全的
就是回到剛才歐老師講的
就是說它其實是一個美麗的錯誤
比較有趣的地方
我覺得就是說從訓古語言的訓古跟它的文化語境來看
那李商隱這個人所透露出
他的詩所透露出來的那樣的一個李商隱式的悲劇
我覺得有一個地方
其實我還不是那麼的悲觀
就是說我覺得
也許李商隱是一個很悲劇式的一個想法
那西方的文學裡面在講悲劇的人物的時候
有時候是那個悲劇的人物
並不是因為他本身是很悲哀的
而是因為他對於整個詩
就是說他對於整個環境跟處境
他其實是瞭然於胸的
也就是說他理解到那個狀態是如何
可是他本來可以做出其他的選擇
也就是說悲劇英雄其實並不是
只因為他只能走一條路
所以他變成了悲劇英雄
而是說在那樣的一個可選擇的一個氛圍之下
他選擇以那樣的方式去執行他的人生中的所有其他的事情
我覺得李商隱的那種非常具有西方的那個強烈的
對於個人還有那個整個歷史的
或者是整個生死或者事情的
從出現到結束的那種生命的
應該說是稍縱即逝的觀感
其實是非常強烈的
那如果我們這樣講的話
其實西方的那種悲劇的說法
也許在某方面來講
李商隱的悲劇性也許剛好變成是一個中國式的
一個很獨特的一個特異獨行的
中國式的西方眼中的一個英雄的
應該說是什麼
英雄的展現
英雄方式的展現吧
那我不知道說
如果我們這樣用這種西方的觀點來讀的話
是不是在傳統的唐詩的一個結法裡面來講
是一個不倫不類的說法
因為我剛才那樣講
是從西方的對於英雄
或者是悲劇英雄的一個觀點
所引申出來的一個看法
可是這樣的話
是不是中間我覺得
是不是會有所謂跨界解讀
所以就是說從跨過的
西方的一個限制跑到東方來
那這樣是不是一個不中不西的解釋
而這樣的解釋
是不是中間就把李商隱給
在某種程度裡面把它給
怎麼講
做出了脫離他的正常的管道裡面的解釋
而這樣的解釋其實是不是也犯了某種
就是說
應該說不只是文類
而是文化
而是國界的一個混同
或者是有些混淆的地方
我是覺得蔡老師的有一些補充非常好
例如說
她更明確的指出
李商隱的存在自覺之外的
那個倫理抉擇的抉擇的意義在哪裡
就是說
當然要怎麼看待人生
是可以有各式各樣不同的方式
人也可以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所以他為什麼不做那些選擇
而堅持要這樣的一個角度
這當然從這個自我抉擇的意義而言
確實他造就了他的獨特性
只是說這樣可不可以稱為悲劇英雄
我的比較淺薄的理解
我不會用英雄放在李商隱身上的原因是因為
我的理解是說
西方的英雄往往是他們是以
所謂的自我去對抗命運
對抗社會
所以他們是跟一個很大的
不可撼動的某一個對象
產生很激烈的矛盾衝突
所以他們的悲劇是在這其中產生的
然後呢
接下來就是像剛剛蔡老師所說的那樣
所以造就他們成為一個悲劇英雄
可是李商隱就我對他的認識
其實他不是
他沒有去對抗
他給我的感覺就是
他幾乎只有承受而不抗拒
然後呢
他只有聲音而沒有抗議
我覺得他整體給我的詩歌的感覺
所以我會用他很女性化來描述他的原因
就在於這裡
那李商隱在很多地方
即使觸及到社會
或者是現實帶給他的壓力
他的反應模式呢
也不是抗爭式的
所以他往往是那種逆來順受
然後呢
被動的承受
而不是主動的去挑戰的那種人
所以我覺得
在這一點上面
我不會用悲劇英雄來稱呼他
非常感謝歐老師
在後面其實逼問出更多的
有關李商隱的詮釋
那在這邊用一兩分鐘時間
稍微講一下
你的中西語境的一個跨越上的誤讀
剛才所謂的英雄
其實那個英雄跟中文的英雄不一樣
因為英文的heroic
不是帶有gender
不是有一個所謂性別的
男性化的或女性化的
所謂heroic
在從希臘的悲劇一直下來
他其實並不是
第一個
就是說從整個悲劇的觀念來講
他並不是一定要
對於整個環境
要做出什麼樣的一個revolutionary
就是一個所謂革命式的一個反動
或者是如何
他有時候只是
就一件非常小的事情
或者是甚至只是一個
習以為常
大家的一個常規的一個反動
或者是跟大家走不一樣的路
那樣的一個做出一個抉擇
他本身就是一個所謂
一個反叛式的
然後之所以能夠說是tragic
因為他本身是
知道你這樣做一定是如此
你還是要去走
那個heroic
是因為你願意承擔
而且你也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可是你願意承擔
並且認為承擔這個是友情代價
因為這個代價
並不是顯現在自己的人生
可能是顯現在後來的人生上
或者是其他的人生上
所以他的所要求的一個結果
並不是以自己當作一個
直接的承受者
或者是一個收穫者
所以所謂的悲劇的
或者是英雄的
第一個英雄的跟性別無關
然後英雄本身的界定是
也是西方式的界定
然後悲劇也是所謂
結論是悲哀的
或者是一個不好的結局
叫做悲劇
所以他的本身定義
也是西方的
然後再另外一個就是說
我針對
我剛纔可能沒有講清楚
針對那樣的一個解釋
是文本的
不是屬於人的
因為從文本分析來講
作者本身自身在
跟他的所寫出來的文本
其實是分離的
也就是說
就是從巴特講的作者已死
其實作者本身的真人真事
跟故事裡面
或者他所寫的文本裡面
所出現的一個角色的造型
其實是不必然的連結成
就是唯一
或者是他們兩個是identical的
就是兩個是同一
我想這樣的說法
可能會比較清楚
因為東西方在講的時候
那個語境其實常常會有一些
跨越上的問題
所以當我把它變成中文來講的時候
其實可能有一些是
被我過分的強調
或者是過分的簡化
其實這是很難免的
因為對話本來就是一種交流
也是更促進彼此的認識
我覺得禮尚也沒有給我一種意志的感覺
可是像剛剛蔡老師
把那個西方的有關悲劇
或者是英雄的定義講得非常好
但是對我來說
我覺得我還是感覺得到
西方即便說不涉及到性別
即便不涉及到抗抗爭之類的
但是我還是認為
他們的那個悲劇的感覺
是比較涉及到一種意志性的
但是禮尚我為什麼用女性化
或者是什麼
就是因為她比較沒有給我那種
意志的這個成分
所以雖然她好像選擇了一個
要付出代價的
也很痛苦的
可是要有無窮眼淚的這樣的一條路
然後她也選擇這樣一個墜落的命運
可是我還是不會用
這是一個出自於意志的一個表現
所以這就是我為什麼一直覺得
我們雖然好像用了同樣的話在描述
但是背後還是有一些很不一樣的東西
那我剛剛在聽蔡老師這樣的解說之後
我在想會不會是
我們就先不要管這些字面上相近的地方
我們就直接還是回到
就是論是李尚穎這個個案
我想簡單說就是
我不認為那是一個出自意志的選擇
但是為什麼她還是做這樣的選擇
因為我們剛剛已經說得很清楚
她事實上是有清明的自覺
然後所做的倫理抉擇
但是這個倫理抉擇
我覺得牽涉到的沒有給我一種比較
比較一種堅強的意志感
即使這個堅強的意志感
是表現在很小的地方上
好像她都比較不是給我這種感覺
那原因當然我們還要除了這幾篇
除了景色這一篇
然後還有其他我們所聊的相關事件之外
因為她還有其他六百多首詩
然後所以在那些詩作的整體背景上來講
也許會是形成一個更大的參照系
讓我們說李尚穎她不是那種意志型的書人
雖然她確實有高度的存在自覺與倫理抉擇
所以我想也許以後有機會
可以把這個問題說得更清楚
我只簡單提到說
李尚穎不曉得大家有沒有注意到
我們剛剛會來作為比較參照的那些作品
有很多都是永物詩
牡丹 然後荷花
還有像景色其實某個意義來講也算永物
其實李尚穎的永物詩不但多
她是杜甫之後永物詩的大家
但是我們多讀她的永物詩
你就會發現幾乎都是這種哀苦的
而且總是永遠選擇一種弱勢者的角度來抒發
你為什麼要把自己定義成弱勢者
這就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
你也許真的處境是可以很弱勢
可是一個處境是弱勢的人
不一定可以認為自己是弱勢者
他可以不承認或者是他甚至想要去改變
可是李尚穎就很奇妙
她不一定是弱勢者
但是她永遠以弱勢者的眼光來看這個世界
所以我真的覺得她就是一直處在那種失去感
失落感 幻滅感
在這樣的狀態之中
所以我覺得我剛剛用的悲劇也是一般性的用法
那就是在說明
她為什麼總是要這樣的一個角度看世界 看自己
所以她的燦爛總是很短暫
因為她總是很快的就看到燦爛之後的黑暗
而她的燦爛是架構在幻滅黑暗的前提跟背景
甚至跟終極上的
所以連那個燦爛本身好像都充滿悲哀
因為她簡直就是含淚的微笑
然後要不然就是含淚的苦笑
所以就這一點來講
我們會說她比較不是有男性氣質
那這個當然不是涉及到現實的性別
我們這個只是一個描述
所以我想或許這樣的反覆說明
我們會對李湘瑩更清楚一點
因為我們的目的本來就是更好地瞭解她
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