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談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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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觀看·2024年1月15日
張愛玲(1920年9月30日-1995年9月8日),中國現代著名女作家,本名張瑛,1920年(一說為1921年)出生在上海公共租界西區的麥根路313號的一幢建於清末的仿西式豪宅中,原籍河北省豐潤縣歡喜莊鄉大齊家坨村,張姓該村大戶,張家至今人丁興旺。四十年代在上海孤島成名。作品主要有小說、散文、電影劇本以及文學論著,她的書信也被人們作為著作的一部分加以研究。其小說擁有女性的細膩與古典的美感,對人物心理的把握令人驚異,而作者獨特的人生態度在當時亦是極為罕見。她家世顯赫,外曾祖父李鴻章,祖父張佩綸都是清末名臣。1944年張愛玲結識胡蘭成與之交往。1973年,張愛玲定居洛杉磯,1995年9月8日,適逢中秋節,張愛玲的房東發現她逝世於加州韋斯特伍德市羅徹斯特大道的公寓,因動脈硬化心血管病而去世,終年75歲,被發現的時候她已經過世一個星期。9月30日,生前好友為她舉行了追悼會,追悼會後,骨灰被撒入太平洋。
西方人稱陰險刻薄的女人為貓
新進看到一本專門罵女人的英文小冊子
叫《貓》
內容並非是完全未經人道的
但是與女人有關的卷語散見各處
蒐集起來頗不容易
不像這裡極其大成
摘譯一部分
讀者看過之後總有幾句話說
有的稱,有的笑,有的覺得痛快
也有自命為公允的男子
做平心之論
或是說,果急了一點
或是說,對是對的
只適用於少數的女人
不過無論如何
有則改之,無則加冕
等等
總之,我從來沒見過
在這題目上無話可說的人
我自己當然也不外此例
我們先看了原文再討論吧
《貓》的作者吳明世
在序文裡預先鄭重聲明
這裡的話並非說的是你
親愛的讀者
假使你是個男子
也並非說的是你的
妻子、姊妹、女兒、祖母或岳母
他再三辯白
他寫這本書的目的
並不是喫了女人的虧
藉以出氣
但是他後來又承認
是有點出氣的作用
因為
一個剛和太太吵過嘴的男子
上牀之前讀這本書
可以得到安慰
他道
女人物質方面的構造
實在太合理化了
精神方面未免稍差
那也是意料中的事
不能苛求
一個男子
真正動了感情的時候
他的愛
較女人的愛
偉大得多
可是
從另一方面觀看
女人恨起一個人來
倒比男子持久得多
女人與狗
唯一的分別就是
狗不像女人一樣
被寵壞了
他們不帶珠寶
而且謝天謝地
他們不會說話
算到頭來
每一個男子的錢
總是花在某一個女人的身上
男人
可以跟最下等的酒吧間女帶
調情而不釋身份
上流女人
像郵差
搖搖至一個飛吻都不行
我們由此推斷
男人不比女人
彎腰彎得再低一些也不打緊
因為
他們不難重新直起腰來
一般的說來
女性的生活
不像男性的生活
那麼需要多種的興奮劑
所以如果一個男子工於直暇
做點越軌的事
來調劑他的疲乏
煩惱
未完成的壯志
他應該被圓束
對於大多數的女人
愛的意思
就是被愛
男子喜歡愛女人
但是有時候
男子也喜歡女人愛他
如果你答應幫一個女人的忙
隨便什麼事
她都肯替你做
但是如果你已經幫了她一個忙了
她就不忙著幫你的忙了
所以
你應當時時刻刻答應幫不同的女人的忙
那麼你多少能夠得到一點酬報
一點好處
因為女人的報恩
只有一種
預先的報恩
由男子看來
也許這女人的衣服
是美妙悅目的
但是由另一個女人看來
她不過是一仙令三便是一馬的貨色
所以就談不上美
時間即是金錢
所以女人多花時間在鏡子前面
就得多花錢在時裝店裡
如果你不調戲女人
她說你不是一個男人
如果你調戲她
她說你不是一個上等人
男子誇耀她的勝利
女子誇耀她的退避
可是敵方之所以進攻
往往全是女子自己招惹出來的
女人不喜歡善良的男子
可是他們拿自己
當作神速的感化院
一嫁了人之後
就以為丈夫立刻會變成聖人
唯獨男子
有開口求婚的權利
只要這制度一天存在
婚姻就一天不能夠成為公平交易
女人動不動便擡出來說
當初她允許了他的要求
因而在爭吵中佔優勢
為了這緣故
女人堅持應由男子來求婚
多數的女人
非得做下不對的事
方纔快樂
婚姻彷彿不夠不對的
女人往往忘記這一點
她們全部的教育
無非是教她們意志堅強
抵抗外界的誘惑
但是她們耗費畢生的精力
去挑撥外界的誘惑
現代婚姻是一種保險
由女人發明的
若是女人信口編了故事之後
就可以抽半稅
所有的女人全都發財了
你向女人猛然提出一個問句
她的第一個答話大約是正事
第二個就是小說了
女人往往和丈夫苦苦辯論
務必駁倒他
然而像第三者
她又引用丈夫的話
當作治理名言
可憐的丈夫
女人與女人交朋友
不像男人與男人那麼快
他們有較多的瞞人的事
女人們真是幸運
外科醫生無法解剖他們的良心
女人品評男子
僅僅以男子對她的待遇為依歸
女人會說
我不相信那人是兇手
他從來也沒有謀殺過我
男子做錯事
但是女人遠兜進轉的計劃
女人不大想到未來
同時也努力忘記他們的過去
所以天曉得他們到底有什麼可想的
女人開始經濟節約的時候
多少必要的花費
她都可以省掉
為時可靜
如果一個女人告訴了你一個祕密
千萬別轉告另一個女人
一定有別的女人告訴過她了
無論什麼事
你打算替一個女人做的
女人認為理所當然
無論什麼事
你替女人做的
女人並不表示感謝
無論什麼小事
你忘了做
女人咒罵你
家庭不是慈善機關
多數的女人說話之前
從來不想一想
男人想一想
就不說了
若是女人看書
從來不看第二遍
因為她知道裡面的情節了
這樣的女人
絕不會成為一個好妻子
如果她只圖新鮮
全然不顧及風格及韻質
那麼過了些時
她摸清楚了丈夫的個性
丈夫的弱點與怪癖
她就嫌丈夫沉悶無味
不附愛他了
你的女人建造空中樓閣
如果她們不存在
那全得怪你
叫一個女人說我錯了
比叫男人說全套的幾口令
還要難些
你疑心你的妻子
妻子就欺騙你
你不疑心你的妻子
妻子就疑心你
凡是說女人怎樣怎樣的話
因為是俏皮話
單圖俏皮
意義的正確
不免要打個折扣
因為個人有個人的脾氣
如何能夠一概而論
但是比較上
女人是可以一概而論的
因為天下人風俗習慣
職業環境各不相同
而女人
大半總是在戶內
持家看孩子
傳統的生活典型
既然只有一種
個人的習性
雖不同也有限
因此
籠統地說
女人怎樣怎樣
比說男人怎樣怎樣
要有把握一些
記得我們學校裏
曾經有過一個
非正式的辯論會
已經涉及男女問題
大家全都忘了
原先的題目是什麼
單單集中在這一點上
七嘴八舌
嬉笑怒罵
空氣異常熱烈
有一位女士
以老心黨的口吻
侃侃談到
男子如何不公平
如何欺凌女子
這柔脆的
感情豐富的動物
利用女子的情感
來拘禁她
逼迫她做玩物
在生存競爭上
女子之所以佔下風
全是因為機會不均等
在男女的論戰中
女人永遠是來這麼一套
當時
我忍不住要搏她
倒不是因為
我專門喜歡做篇幅文章
實在是聽厭了這一切
1930年間
女學生們人首一冊的
玲瓏雜誌
就是一面傳授
影星美容祕訣
一面教導
美了容的女人
如何嚴密防範男子的進攻
因為男子
都是心存不良的
談戀愛固然危險
便結婚也危險
因為結婚
是戀愛的墳墓
女人這些話
我們耳熟能詳
男人的話
我們也聽得太多了
無非罵女人十惡不赦
唯為民族生存技
不能趕盡殺絕
兩方面各執一詞
表面上看來
未嘗不是公有公理
婆有婆理
女人的確是小幸
矯情
作偽
眼光如痘
虎妹子
正經女人
雖然痛恨盪婦
其實
若有機會扮個妖婦的角色的話,沒有一個不躍躍欲試的
聰明的女人對於這些批評,並不加辯護
可是反本歸原,歸罪於男子
在上古時代,女人因為體力不濟,屈服在男子的拳頭下
幾千年來始終受支配,因為適應環境,養成了所謂妾婦之道
女子的劣根性,是男子一手造成的
男子還抱怨些什麼呢?
女人的缺點,全是環境所致
然則近代和男子一般,受了高等教育的女人
何以常常使人失望,像她的祖母一樣的多心,鬧彆扭呢?
當然,幾千年的積習,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掉的
知消,假以時日
可是把一切都怪在男子身上,也不是徹底的答覆
似乎有不負責任的嫌疑
不負責,也是男子,久慣加在女人身上的一個形容詞
貓的作者說
有一位名高望重的教授,曾經告訴我一撻兒的理由
為什麼我不應當把女人看得太嚴重
這一直使我煩惱著
因為她們總把自己看得很嚴重
最恨人家把她們當作甜蜜的不負責任的小東西
假如像這位教授說的
不應當把她們看得太嚴重
而她們自己,又不甘心做甜蜜的不負責任的小東西
那到底該怎樣呢?
女人們要人家把她們看得很嚴重
但是她們做下點嚴重的錯事的時候
她們又希望你說
她不過是個不負責任的小東西
女人當初之所以被征服
成為父系宗法社會的奴隸
是因為體力比不上男子
但是男子的體力比不上豺狼虎豹
何以在物競天擇的過程中
不曾為禽獸所屈服呢?
可見得,單怪別人是不行的
名小說家艾爾德斯·郝胥黎
在《針鋒相對》一書中說
是何等樣人,就會遇見何等樣事
《針鋒相對》裏面
寫一個年輕女子瑪格麗
她是一個討打的天生的可憐人
她丈夫本是一個相當訓良的丈夫
然而到底不得不辜負了她
和一個交際花發生了關係
瑪格麗終於成為呼天搶地的傷心人了
誠然,社會的進展是大得不可思議的
非個人所能控制
身當其衝者,根本不知其所以然
但是追溯到某一階段
總免不了有些主動的成分在內
像目前世界大局
人類逐步進化到競爭劇烈的機械化商業文明
造成了非打不可的局面
雖然奔走呼嚎,鬧著不要打,打不得
也還是惶惑地一個個被牽進去了
的確是沒有法子
但也不能說是不怪人類自己
有人說,男子統治世界成績很糟
不如讓位給女人
準可以一心耳目
這話乍聽,很像是病急亂投醫
如果是君主政治
武則天是個英主
唐太宗也是個英主
碰上各把好皇帝,不拘男女
一樣天下太平
君主政治的毛病,就在好皇帝太難得
若是民主政治呢
大多數的女人的自治能力水準
較男子更低
而且國際間鬧是非
本來就有點像老媽子吵架
再換了貨真價實的女人
更是不堪設想
叫女子來治國平天下
雖然是作戲無法
請個菩薩
這荒唐的建議
卻也有它的科學上的根據
曾經有人預言
這一次世界大戰
如果摧毀我們的文明
到不能恢復原狀的地步
下一期的新生的文化
將要著落在黑種人身上
因為黃白種人
在過去已經各有劍術
唯有黑種人天真未早
精力未耗
未來的大時代裡
恐怕要輪到他們來做主角
說這樣話的
並非故作驚人之論
高度的文明
高度的訓練與壓抑
的確足以灼傷元氣
女人常常被斥為野蠻
原始性
人類馴服了飛禽走獸
獨獨不能徹底馴服女人
幾千年來
女人始終處於教化之外
胭脂她們
不在那裡培養元氣
許於圖大舉
女權社會
有一樣好處
女人比男人
較富於擇偶的常識
這一點
雖然不是什麼高深的學問
卻與人類前途的修緝
大大有關
男子挑選妻房
純粹以貌取人
面貌體格在優生學上
也是不可不講究的
女人擇夫
何嘗不留心到相貌
只是不似男子那麼偏頗
同時也注意到
智慧
健康
談吐
風度
自己的力量等相
相貌
倒列在次要
有人說現今社會的癥結
全在男子之不會挑撿老婆
以至於
兒女沒有家教
子孫每況愈下
那是過甚其詞
可是這一點
我們得承認
非得要所有的婚姻
全由女子主動
我們纔有希望
產生一種超人的民族
超人這名詞
自經尼采提出
常常有人引用
在尼采之前
古代寓言中
也可以發現同類的理想
說也奇怪
我們想像中的超人
永遠是個男人
為什麼呢?
大約是因為
超人的文明
是叫我們的文明
更進一步的造就
而我們的文明
是男子的文明
還有一層
超人是純粹理想的結晶
而超等女人
則不難於實際中求得
在任何文化階段中
女人還是女人
男子偏於某一方面的發展
而女人是最普遍的
基本的
代表四季循環
土地
生老病死
飲食繁殖
女人
把人類飛越太空的靈智
栓在踏實的根樁上
即在此時此地
我們也可以找到完美的女人
完美的男人就稀有
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
怎樣的男子
可以算作完美
功利主義者
有他們的理想
老莊的信徒
有他們的理想
國社黨員
也有他們的理想
似乎他們
各有各的不足之處
那是我們
對於完美的男子
期望過深的緣故
女人的活動範圍有限
所以完美的女人
比完美的男人更完美
同時
一個壞女人
往往比一個壞男人
壞得更徹底
事實是如此
有些生意人
完全不顧商業道德
而私生活無懈可擊
反之
對女人沒良心的人
僅有在她方面
認真盡責的
而一個惡毒的女人
就惡得無孔不入
超人是男性的
神卻帶有女性的成分
超人與神不同
超人是進取的
是一種生存的目標
神是廣大的
像大部分所謂知識分子一樣
我也是很願意相信宗教
而不能夠相信
如果有這麼一天
我獲得了信仰
大約信的
就是奧尼爾大神伯朗一句中的
地母娘娘
大神伯朗
是我所知道的
感人最深的一齣戲
讀了又讀
讀到第三次遍
還使人心酸淚落
奧尼爾以印象派筆法
勾出的地母
是一個妓女
一個強壯安靜
肉感黃頭髮的女人
二十歲左右
皮膚鮮潔健康
乳房豐滿
胯骨寬大
她的動作遲緩
踏實
懶洋洋的像一頭獸
她的大眼睛
像夢一般反映出
深沉的天性的騷動
她嚼著口香糖
像一條神聖的牛
忘卻了時間
有她自身的
永生的目的
她說話的口吻
粗鄙而熱誠
我替你們難過
你們每一個人
每一個狗娘養的
我簡直想光著身子
跑到街上去
愛你們這一大堆人
愛死你們
彷彿我給你們帶了一種
新的麻醉劑來
使你們永遠忘記了
所有的一切
但是他們看不見我
就像他們看不見彼此一樣
而且沒有我的幫助
他們也繼續地往前走
繼續地死去
人死了
葬在地裡
地母安慰垂死者
你睡著了之後
我來替你蓋杯
為人在世
總得戴個假面具
地母替垂死者
除下面具來
說
你不能帶著他上牀
要睡覺
非得獨自去
這裡且摘一段對白
伯朗
土地是溫暖的
地母
噓噓
睡覺吧
伯朗
是母親
等我醒的時候
地母
太陽又要出來了
伯朗
出來審判活人與死人
我不要公平的審判
我要愛
地母
只有愛
伯朗
謝謝你
母親
人死了
地母
向自己說
生孩子有什麼用
有什麼用
生出死亡來
她又說
春天總是回來了
帶著生命
總是回來了
總是
永遠又來了
又是春天
又是生命
夏天
秋天
死亡
又是和平
可總是
總是
總又是戀愛與懷胎與生產的痛苦
又是春天帶著不能忍受的生命之悲
帶著那光榮燃燒的生命的皇冠
這纔是女神
偏若驚鴻
宛若遊龍的洛神
不過是個古裝美女
世俗所供的觀音
不過是古裝美女赤了腳
半裸的高大肥瘦的希臘石像
不過是女運動家
金髮的聖母
不過是個翹奶媽
當眾餵了一千餘年的奶
再往下說
要嵌入宗教論爭的危險的漩渦了
和男女論爭一樣的激烈
但比較無謂
還是趁早打住
女人
縱有千般不是
女人的精神裏面
卻有一點地木的根芽
可愛的女人
實在是真可愛
在某種範圍內
可愛的人品與風韻
是可以用人工培養出來的
世界各國不同樣的淑女教育
全是以此為目標
雖然每每歪曲了原意
造成像貓這本書裏的太太小姐
也還是可圓述
女人取悅於人的方法有很多種
單單看中她的身體的人
失去許多可珍貴的生活情趣
以美好的身體取悅於人
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職業
也是極普遍的婦女職業
為了謀生而結婚的女人
全可以歸在這一項下
這也無庸諱言
有美的身體
以身體悅人
有美的思想
以思想悅人
其實也沒有多大分別
出在1944年3月
天地雜誌第六期
收入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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