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論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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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觀看·2024年1月16日
张爱玲(1920年9月30日-1995年9月8日),中国现代著名女作家,本名张瑛,1920年(一说为1921年)出生在上海公共租界西区的麦根路313号的一幢建于清末的仿西式豪宅中,原籍河北省丰润县欢喜庄乡大齐家坨村,张姓该村大户,张家至今人丁兴旺。四十年代在上海孤岛成名。作品主要有小说、散文、电影剧本以及文学论著,她的书信也被人们作为著作的一部分加以研究。其小说拥有女性的细腻与古典的美感,对人物心理的把握令人惊异,而作者独特的人生态度在当时亦是极为罕见。她家世显赫,外曾祖父李鸿章,祖父张佩纶都是清末名臣。1944年张爱玲结识胡兰成与之交往。1973年,张爱玲定居洛杉矶,1995年9月8日,适逢中秋节,张爱玲的房东发现她逝世于加州韦斯特伍德市罗彻斯特大道的公寓,因动脉硬化心血管病而去世,终年75岁,被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过世一个星期。9月30日,生前好友为她举行了追悼会,追悼会后,骨灰被撒入太平洋。
論寫作
在中學讀書的時候
先生向我們說
做文章開頭一定要好
起頭起得好
方纔能夠抓住讀者的注意力
結尾一定也要好
收得好方纔有回味
我們大家點頭領會
他繼續說道
中間一定也要好
還未說出所以然來
我們早已鬨堂大笑
然而今天
當我將一篇小說寫完了
抄完了
看了又看
終於搖搖頭撕毀了的時候
我想到那位教師的話
不由得背從中來
寫作果然是一件苦事嗎
寫作不過是發表意見
說話也同樣是發表意見
不見得寫文章就比說話難
古時候
紙張筆墨未經發明
名貴的記錄與馴毀
用漆寫在竹簡上
手續極其累贅麻煩
人們難得有書面發表意見的機會
所以作風方面
力求其簡短含蓄
不許有一句廢話
後來呢
有了紙
有了筆
可以一搖而就
廢話就漸漸多了
到了現在
印刷事業發達
寫文章更成了稀鬆平常的事
不必鄭重出紙
最近紙張缺乏
上海的情形又略有變化
紙筆者不得不三思而後寫了
紙的問題不過是暫時的
基本問題還是
養成寫作習慣的人
往往沒有話找話說
而沒有寫作習慣的人
有話沒處說
我並不是說有許多天才
默默無聞地餓死在閣樓上
比較天才
更爲要緊的是普通人
一般的說來
活過半輩子的人
大都有一點真切的生活經驗
一點獨到的見解
他們從來沒想到把它寫下來
事過境遷
就此淹沒了
也許是智力名言
也許僅僅是
無足輕重的一句風趣的插混
然而積少成多
究竟是我們文化遺產的一項損失
舉個例子
我認識一位太太
是很平常的一位典型太太
她對於老年人的脫髮
有極其精微的觀察
她說
中國老太太
從前往往禿頭
現在不禿了
老太爺則反噬
從前不禿
現在常有禿的
外國老太太不禿
而老太爺禿
爲什麼呢
研究之下得到如此的結論
舊時代的中國女人
梳着太緊的髮際
將頭髮痛苦地往後拉着
所以易禿
男子以前沒有戴帽的習慣
現在的中國男子
與西方人一般的
常年離不開帽子
戴帽與頭髮的健康有礙
所以禿頭的漸漸多了
然則外國女人也戴帽子
何以不禿呢
因爲外國女人的帽子
忽大忽小
忽而壓在眉心
忽而釘在腦後
時時改變位置
所以不至於影響到
頭髮的青春活力
諸如此類
有許多值得一記的話
若是職業文人所說
我就不敢公然剽竊了
可是像他們
不靠這個喫飯的
說過就算了
我就像撿垃圾一般的撿了回來
職業文人
並在自我表現
表現的過度
以至於無病呻吟
普通人
則表現得不夠
悶得慌
年紀輕的時候
倒是敢說話
可是沒有人理睬他
到了中年
在社會上有了地位
說出話來
有相當分量
誰都樂意聽他的
可是
正在努力地學做人
一味地唯唯否否
出言突語
竊句生冷
總撿那爛熟的
人云亦云
等到年紀大了
退休之後
比較不負責任
可以言論自由了
不幸老年人
總是嘮叨得居多
聽得人不耐煩
認識入情入理的話
也當作耳邊風
這是人生一大悲劇
真是缺乏聽衆的人
可以去教書
在講堂上海闊天空
有你發揮
誰打哈欠扣誰的分數
再痛快也沒有了
不得已而求其次
唯有請人喫飯
那人家就不能不委屈一點
聽你大展宏論
推斷世界大戰何時結束
或是追續
你當年可歌可泣的初戀
《孝陵廣記》裏
有一個人
專號替人寫扇子
這一天
看見朋友手搖一把白摺扇
立刻奪過來要替他寫
那朋友雙膝跪下
他攙浮不迭道
寫一把扇子並不費事
何必行此大禮
朋友道
我不是求你寫
我是求你別寫
聽說從前有些文人
爲人所濟
給他們錢
叫他們別寫
像我這樣缺乏生活意識的
恐怕是
想不到這種福了
李立翁
在《賢情偶跡》裏說
廠中作文
有盜騙主司入購之法
開卷之初
當有奇具奪目
使之一見而驚
不敢棄去
此一法也
中篇之計
當以媚語涉魂
使之執卷流連
又要驚人
炫人
又要哄人
媚人
穩住了人
似乎是近於竊婦之道
由這點出發
我們可以討論討論
作者與讀者的關係
西方有這麼一句成語
詩人向他自己說話
被世人偷聽了去
詩人之寫詩
純粹出於自然
腦子裏絕不能有旁人的存在
可是一方面
我們的學校教育
卻極力地警告我們
作文的時候
最忌自說自話
時時刻刻
都得顧及讀者的反應
這樣究竟較爲安全
除非我們確實知道
自己是例外的曠世奇才
要迎合讀者的心理
辦法不外這兩條
一
說人家所要說的
二
說人家所要聽的
說人家所要說的
是待羣衆訴冤出氣
弄得好
不難一唱百合
可是一般輿論
對於左翼文學
有一點長表不滿
那就是
陣脈不開方
逼急了
開個方子
不外乎階級鬥爭的大屠殺
現在的知識分子
只談意識形態
正如某一時期的士大夫
談禪一般
不一定懂
可是人人會說
說得多
而且精彩
女人很少有犯這毛病的
這可以說
是男人病的一種
我在這裏
不打算多說了
退一步想
專門描寫生活困難吧
固然
大家都抱怨着
這日子不容易過
可是你一味地說
怎麼苦怎麼苦
還有更苦的人說
這算得了什麼
比較富裕的人
也自感到不快
因爲你堵住了他的嘴
使他
無從訴苦了
那麼
說人家所要聽的吧
大家願意聽些什麼呢
越軟性越好
換言之
越晦泄越好嗎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錯誤概念
我們拿《紅樓夢》
與《金瓶梅》來打比吧
拋開二者的文學價值不講
大衆的取捨
並不是完全基於文學價值的
何以《紅樓夢》
比較通俗得多
只聽見有熟讀《紅樓夢》的
而不大有熟讀《金瓶梅》的
但看今日銷路廣的小說
家傳戶送的
也不是香豔熱情的
而是那溫婉感傷
小市民道德的愛情故事
所以
晦泄不晦泄
這層
倒是不成問題的
低級趣味
不得與色情趣味混作一談
可是
在廣大的人羣中
低級趣味的存在
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文章
是寫給大家看的
單靠一兩個知音
你看我的
我看你的
究竟不行
要爭取衆多的讀者
就得注意到羣衆興趣範圍的限制
作者們感到去高喝寡的苦悶
有意的去迎合低級趣味
存心迎合低級趣味的人
多半是自處甚高
不把讀者看在眼裏
這就種下了失敗的根
既不相信他們那一套
又要利用他們那一套爲號召
結果是
有他們的淺薄
而沒有他們的真摯
讀者們不是傻子
很快的就覺得了
要低級趣味
必得從裏面打出來
我們不必把人我之間
畫上這麼清晰的界限
我們自己
也喜歡看張衡水的小說
也喜歡聽明星的祕史
將自己歸入讀者羣中去
自然知道他們所要的是什麼
要什麼就給他們什麼
此外
再多給他們一點別的
作者有什麼可給的
就拿出來
用不着扭捏地說
恐怕這不是一般人
所能接受的吧
那不過是推諉
作者可以儘量
給他所能給的
讀者
儘量拿他所能拿的
像《紅樓夢》
大多數人
於一生之中
總看過好幾遍
就我自己說
八歲的時候第一次讀到
只看見一點熱鬧
以後每隔三四年讀一次
逐漸得到人物故事的輪廓
風格
筆觸
每次的印象
各不相同
現在再看
只看見人與人之間
感應的煩惱
個人的欣賞能力有限
而《紅樓夢》
永遠是要依奉時的
要依奉時
不過是一種理想
一種標準
我們還是實際化一點
談談寫小說的甘苦吧
寫小說
如果想引人哭
非得先把自己引哭了
若能夠痛痛快快哭一場
倒又好了
無奈我所寫的悲哀
往往是屬於
如匪換衣的那種
如匪換衣那一個譬喻
我尤其喜歡
堆在盆邊的髒衣服的氣味
恐怕不是男性讀者們
所能領略的吧
那種雜亂不潔的
雍色的憂傷
江南的人
有一句話可以形容
心裏很惡術
惡術二字
國語裏
似乎沒有相等的名詞
是個故事
就得有點戲劇性
戲劇
就是衝突
就是磨難
就是麻煩
就連PG Wonderhouse那樣的滑稽小說
也得把主人公
一步一步
誘入煩惱叢中
愈陷愈深
然後再把它弄出來
快樂這東西
是缺乏欣慰的
尤其是他人的快樂
所以沒有一齣戲
能夠用快樂作爲題材
像《浮生六記》
《歸房記樂》
與《閒情記趣》
是根本不便搬上舞臺的
無怪話劇裏的
拍臺
拍凳
自怨自艾的沈三白
有點失了真
寫小說
是爲自己製造愁煩
我寫小說
每一篇總是寫到某一個地方
便覺得不能寫下去了
尤其使我痛苦的
是最近做的《年輕的時候》
剛剛喫力地越過了阻礙
正可以順溜而下
放手寫去
故事已經完了
這又是不由得我自己做主的
人生恐怕就是這樣的吧
生命即是麻煩
怕麻煩
不如死了好
麻煩剛剛完了
人也完了
寫這篇東西的動機
本是發牢騷
中間還是兢兢業業地
說了些玩話
一般文人
何以甘心情願
守在文字獄裏面呢
我想歸根究底
還是因爲文字的韻味
譬如說
我們家裏
有一隻舊式的朱漆皮箱
在箱蓋裏面
我發現
這樣的幾行字
印成方塊形
高周
中同吉
鋪在越東省城
城隍廟左
便舊倉項開張
自造家用皮箱
衣包帽盒
發客貴客光顧
請任招牌爲記
主顧補物
光緒十五年
我立在凳子上
手撐着箱子蓋
看了兩遍
因爲喜歡的緣故
把它抄了下來
還有麻油店的橫額大匾
自造小墨麻油
味生麻醬
白花生醬
提煎稀糖批發
雖然是近代的通俗文字
和我們
也像是隔了一層
略有點神祕
然而我最喜歡的
還是身軀裏的幾句套語
午更三點
望小星
文武百官
上朝廷
東華龍門
文官走
西華龍門
武將行
文官執筆
安天下
武將上馬
定乾坤
趙吏這是當朝宰相
或是兵部尚書所唱
接着
他自思自想
提起老夫私生活裏的
種種問題
若是夫人所唱
便接着
老身的自敘
不論是老夫
是老身
是孤王
是哀家
他們具有同一種的宇宙觀
多麼天真純潔的
光整的社會秩序
文官執筆安天下
武將上馬定乾坤
辭職令人淚落
1944年
出在1944年4月
雜誌第13卷第1期
收入散文集
張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