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綜述 詳解羅馬貨幣史：從羅馬建城到1453

貨幣始終是人類經濟和社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它們不僅僅是貿易流通的工具 更代表了國家分配財富的政治架構 遺憾的是,很少有人能夠意識到 古代錢幣對於歷史的價值 甚至連充斥着偏見謠言的營銷號 都很少關注貨幣史本身 互聯網上的極少量有關錢幣的資料 要麼是簡單抄襲拼接外網視頻的產物 要麼僅僅是單純討論錢幣 作爲藝術品的收藏價值 甚至是炒作價值 很少有人關注一個最基本的問題 這些錢幣究竟是從何而來,到哪裏去 從王侯將相到普通民衆 究竟怎麼去具體使用這些貨幣 錢幣被髮行、被使用、被收藏 究竟意味着什麼 那麼今天,我將從小小的錢幣出發 連貫而成體系地論述羅馬貫穿千年的歷史 從羅馬建城到新羅馬毀滅 羅馬人使用的貨幣經歷了連續而重大的演變 它們是一面面穿金戴銀的鏡子 直接反映了帝國的盛衰興亡、死星筆落 正如羅馬人自己所說 無盡的金錢構成了戰爭的筋骨 偉大的財富就是偉大的奴役 就像世界上的絕大多數文明一樣 羅馬人發跡於臺博河畔 河水滋養着人類的活動 溝通着遠方的來客 河畔七座山丘上的人們逐漸繁榮 他們聚集了起來 於是就有了城 羅馬城並非一天建成 沒有戰神馬爾斯的幫助 也沒有母狼養育兄弟的傳說 羅馬城是無數羅馬人傾注了時間、精力建立起來的 不過這座新生的城邦在希臘人看來 不過是蠻族的過家家而已 希臘諸城引以爲傲的貿易體系 纔是此時地中海的絕對秩序 羅馬人修了城 他們也想貿易 也想沿着臺博河出發探索外邊的世界 這個新生的城邦國家 急需接入希臘人主導的地中海商貿網絡 貨幣是必須的 早期的羅馬貨幣可以用兩個詞來概括 商品化、希臘化 羅馬人一方面將商貿的金屬規範重量和形質 產生了原始的金屬貨幣 也就是銅塊、銀條和金並 另一方面 羅馬人也在模仿希臘城邦的貨幣形式 將貨幣引入城邦的公共生活之中 尤其是祭祀活動 早期的羅馬貨幣 會在裁縫女神諸諾莫內塔的神廟中鑄造 女神的形象因此在羅馬貨幣中尤爲普遍 莫內塔女神也逐漸成爲了貨幣的代稱 直到現在 我們仍然可以在歐洲各國的語言中 看見羅馬貨幣的起源 在使用貨幣進行貿易和掠奪後 羅馬人逐漸變得更加強大 他們早已不滿足於學習希臘 他們要在無盡的鮮血中 成爲更強大的戰爭機器 而貨幣本身 正如羅馬人所說 無盡的金錢構成了戰爭的筋骨 隨着馬略軍改後軍事的制度化 羅馬的國家形象從圍繞羅馬城邦的鬆散網絡 逐漸轉變爲一個軍事支配下的龐大帝國 貨幣服務軍事的比重愈發提高 終於軍事獨裁者們牢牢掌握了發行貨幣的大權 他們憑藉着在戰爭中攫取而來的巨大財富 徹底操縱着羅馬經濟的方方面面 又用貨幣繼續供養爲自己取得財富的羅馬軍團 貨幣上的頭像 從代表城邦共和的治幣官 變爲了掌握着軍隊的獨裁者 先是凱撒 然後是安東尼和奧古斯都 以及此後無數的羅馬皇帝 直到君士坦丁十一世 就地域和環境來看 三世紀前的羅馬帝國是一個超級複雜的巨無霸國家 龐大到即使全國流通的貨幣也具有一定的地方特色 許多營銷視頻將羅馬帝國的貨幣體系 簡單概括爲單一種類的金銀銅幣 隨後便無比興奮地 用現代資本主義的系統性金融危機理論 帶路論述羅馬這個古典帝國的盛衰興亡 然而這些照搬外網視頻的網絡經濟學家們 忘記去求證一個最基本的問題 羅馬人真的就只有這幾種面額的貨幣嗎? 他們真的能完全代表羅馬帝國的經濟情況嗎? 事實上 光是羅馬帝國西部廣泛發行的元老院標準貨幣中 就存在多種面額 更何況羅馬帝國東部常用的貨幣 是一堆以希臘城邦標準打造 在皇帝頭像旁邊寫滿希臘名文的希臘貨幣 此時最常見的羅馬金幣爲奧里斯 其純度接近100% 這種高純度的貨幣伴隨着羅馬帝國政府的運轉 長達千年 事實上直到東羅馬帝國的馬其頓王朝後期 羅馬的金幣纔開始出現成色不足的情況 除此之外 古典帝國時代羅馬還有大量種類的銀幣 中央發行的地納裏、安東尼安努斯 以及帝國東方希臘化地區發行的 1,2,3,4德拉克瑪銀幣 它們的純度和形質並不相通 長期在各個城邦的貿易中發揮作用 帝國境內有專門的人手 負責兌換這些不同面額的貨幣 銅幣則更加多種多樣 光是中央就發行了大銅幣塞斯特提 中銅幣都龐帝阿斯和小銅幣誇迪倫塞米茨 除此以外 各地也都被授權發行各自特色的銅幣 是的 如果以錢幣學的角度來看 羅馬帝國從誕生之初就是東西分治的 希臘雖然被羅馬征服了 但是這些希臘城邦背後的地中海貿易和轉運路線 仍然是羅馬帝國運轉的發動機 除了和皇帝直接聯繫的軍餉 各級的地方政府始終需要不斷髮行地方貨幣去推動貿易 在這種情況下 爲了消化新徵服且極爲重要的希臘化地區 東方希臘標準的貨幣仍然是不可或缺的 當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以希臘著述的思路 用希臘語寫下《陳思路》這樣的哲學著作 他手下禁衛軍的日爾曼小夥 將劣質的家鄉蠻族紡織幣混入罐子中 試圖混水摸魚 兌換成希臘城邦常用的德拉克瑪銀幣 無論後來的歷史學家有多麼賣力的標新立異 強行分割出羅馬帝國的拉丁化、希臘化和日爾曼化 這個帝國的複雜一面始終就在那裏 從換一枚錢幣到換一個皇帝 綜上所述 不難發現羅馬帝國確實是一個高度貨幣化的社會 這並不是說羅馬人發行了多少貨幣 或者多種面值的貨幣 而是說貨幣從上到下撐起了羅馬帝國的筋骨 對外征服戰爭和對內承包貿易 帝國必須發行大量足面額且契合地方需要的貨幣 方能運轉自如 當然貨幣的大量發行和貴金屬礦藏的發現開採 必定帶來通貨膨脹 帝國貨幣的成色隨着羅馬錶面的繁榮 以不同速率逐漸下滑 由於皇帝完全支配了全國貨幣的發行 皇位的頻繁更迭 本身就成爲了對於貨幣信用的挑戰 終於在經歷一系列混亂後 羅馬人爲自己超發且混亂的貨幣政策付出了代價 長期貨幣信用透支 一系列的蠻族入侵和永無止境的內戰 破壞了帝國的經濟基礎 奧古斯都建立的貨幣體系 在這場名爲三世紀危機的劫難中被徹底摧毀 純度不足且面額不穩定的銀幣 越來越少作爲貿易流通的媒介 政府的信用反覆破產 貨幣僅僅保留了臨時均享的功能 當羅馬的世界光復者皇帝奧勒良 決心統一這個分裂中的危機國度時 他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貶值嚴重 且五花八門的各類銀幣 面對貨幣改革的重重阻力 他不得不借助老祖宗的智慧 物理屠殺偷工減料的鑄幣工匠 從而強行推行了羅馬貨幣純度和麪額的統一 羅馬中央新推出的洗銀幣面額固定 雖然僅僅含有5%的銀和95%的銅 但是人們卻無需擔心面額和純度的混雜問題 比如說有人拿着10%含銀量的銀幣 卻把它當作100%的純銀幣在用 憑藉着貨幣改革和個人魅力 奧勒良迅速恢復了穩定的經濟和軍事體系 最終拯救了風雨飄搖的破碎帝國 戴克裏先以及君士坦丁大帝 繼承了奧勒良的經濟遺產 他們徹底完成了奧勒良的夙願 統一了中央財權 消滅了最後殘餘的埃及行省幣 並優先將改革後的錢幣供給軍隊 以及重建的公共事務 從此羅馬貨幣基本固定爲銅金本位制 信用破產的銀幣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 成爲裝飾和紀念幣 它們的下次大規模出現 甚至要等到東羅馬的馬其頓王朝 當西羅馬帝國再次掉入軍法混戰的漩渦中時 隨着貿易和公共事務的衰退 軍隊再次成爲了羅馬貨幣的唯一指定忠實用戶 貨幣的發行和軍事行動幾乎完全綁定 比如志在恢復西羅馬的馬約裏安皇帝 印有他頭像的錢幣幾乎全部來自帝國的軍事前線 而東羅馬帝國雖然經歷了迪奧多西二世的改革 它們仍然需要面對自薩珊波斯崛起來 四面八方持續不斷的重壓 此時的貨幣體系仍然以君士坦丁時代爲基礎 純度極高的金幣索利多 以及稍小的金幣塞米希斯、特里米希斯 輔以一系列在戰爭中不斷貶值的小銅幣 這類袖珍銅幣的流通和發行都很不方便 面值也很不固定 在貨幣貿易和流通受阻、外敵當前的情況下 無論怎麼看 東羅馬帝國也遲早要再經歷一輪三世紀危機的劇情 然而,君士坦丁堡賽馬場上的民衆們 選擇了擁有非凡金利的阿納斯塔修斯皇帝 羅馬人的國庫在這位職業官僚的手中 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盈 阿納斯塔修斯在保留純度、穩定面額的基礎上 大肆發行足量且足夠大小的新貨幣 並且通過勒令軍餉和政府開支優先使用貨幣結算 成功維持了新貨幣的信用 也正是通過這些高質量的貨幣 東羅馬帝國迅速經由海內外貿易積累到了大量的財富 在我國出土最多的 不是古典羅馬時期的奧里斯 也不是威尼斯的杜卡特 反而是東羅馬的索利多金幣 之後的歷史繼續陷入了循環之中 在短暫復興後 薩珊波斯和阿拉伯人的入侵 以及一系列政治混亂 再次摧毀了東羅馬帝國 危機中帝國的貨幣不斷貶值 信用再次破產 而隨着阿拉伯人的衰弱 帝國在一系列的反擊中再次復興 貨幣秩序再次得到重建 只不過這一次 馬其頓王朝的皇帝們 從阿拉伯人的手裏 搶來了大量的銀器和銀幣 尤其是在一生中從未戰敗的皇帝 約翰一世齊米斯西斯手中 這些戰利品被大量重新打造爲銀幣 米拉瑞遜 重新穩定發行的銀幣 成爲了馬其頓黃金時代 對外再征服的縮影 還記得羅馬的貨幣起源於何處嗎 沒錯 當希臘城邦決定着地中海的商貿秩序時 羅馬人以臺渤河口的七座山丘爲中心 建立起了自己的城邦 他們自稱是特洛伊的希臘移民 模仿着希臘人的貨幣 建立起自己的小小秩序 那麼現在 當來自君士坦丁堡的索利多金幣 決定着地中海的商貿秩序時 在沒人注意到的角落 有這麼一批自稱羅馬移民的人 他們以亞德里亞海上的一系列 西湖和小島建立起了自己的城邦 好巧不巧的是 這片區域被羅馬歷史學家普林尼 稱之爲七海 而這些自稱羅馬移民之人建立的城邦 叫做威尼斯 自城邦建立之初 威尼斯便長久以來依附於東羅馬的羽翼之下 直到曾經一度強大穩定的馬其頓王朝 成爲了泡影 羅馬人在曼齊克特戰役後 遭遇了一系列毀滅性的政治災難 他們的貨幣純度和形質早已大不如前 即使是阿賴克修斯·科姆寧和約翰二世的努力 也無法改變帝國面臨內憂外患的事實 而曼努埃爾一世的失敗改革 徹底證明了這個破碎的國度 無力壟斷地中海的商貿秩序 正如同他們無力維持高信用的精緻貨幣 羅馬人終於無力維持 他們引以爲傲一千多年的城邦帝國了 終於 威尼斯人開始模仿羅馬人制造貨幣 正如羅馬人當年模仿希臘人一樣 他們也試圖征服羅馬人 正如同羅馬人當年征服了希臘人一樣 雖然巴利奧略王朝的米海爾八世 試圖在光復君士坦丁堡後重新恢復金幣的發行 然而 減重減量的金幣很快便隨着巴利奧略家族 一系列的軍事失敗而淹沒在了歷史的長河中 帝國實際上廣泛發行和使用的銀幣 已經淪爲了威尼斯銀幣的粗略仿製品 錢幣 羅馬帝國一千年來的金股 就這樣淪爲了威尼斯人經濟殖民的工具 浮雕不再精美生動 明文不再清晰深刻 只剩下無數意義不明的粗略圖案 見證着這個殭屍國度走向其不可避免的死亡 哪怕有着精美的工藝 統治者們也不會在錢幣上浪費分毫 因爲所有人都清楚 這一切早已沒有意義 舊的秩序已經崩潰 僅僅需要一場盛大的葬禮 許多人都喜歡對羅馬歷史的時間跨度進行拆分和定義 彷彿某個時間點之前或者之後的歷史毫無研究的必要 甚至認爲它們不在羅馬 這個節點從凱撒跨過盧比孔河 一直到戴克裏先、君士坦丁、查士丁尼和希拉剋略 然而,事物的聯繫發展 並不會隨着某位學閥或是歷史大V的意志而轉移 羅馬的貨幣體系作爲帝國運轉的筋骨 與羅馬帝國本身一樣 經歷着從模仿、進步、危機、復興再到滅亡的過程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 錢幣正面的皇帝換了又換 背面的神奇變了又變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 也不是一天死去的 最後是參考資料單 這一期同樣耗費了巨量的精力和時間 感謝每一位支持我的粉絲朋友 約翰一世的《羅馬帝王傳》 以及影視劇《羅馬》的解說都在持續製作中 希望大家多多關注、多多三連、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