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克創業史 統治歐洲：查理曼的行政體系

若是要了解歐洲中世紀的歷史 查理曼絕對是無法繞開的重要人物 從教科書上丟了的經典油畫 撲克牌中的紅桃K 傳說故事和遊戲中的騎士王 到現代給政治人物頒發的查理曼獎 這位歐洲之父的影響力 在他死後的1200年間反而愈演愈烈 就像許多在歷史上取得偉大成就的統治者一樣 查理曼不可避免地遭到了後世的利用和改編 但是這些後人杜撰的查理曼史詩 查理曼傳說、查理曼崇拜 實在是過於天馬行空、脫離實際 以至於查理曼本人的記錄 大量成為了聖經故事那樣的神話傳說 家族的合法性不夠 一定是查理曼的子嗣 帝國權威需要提高 趕緊給查理曼封個聖 十字軍需要戰士 速速給查理曼編出收復聖地 贏回聖物的故事 教宗國的領土需要擴張 趕緊編造一篇查理曼受到教宗庇護的《查理曼贈禮》 然而如果拋去這些後世神話的光環 我們應該如何去評價查理大帝的功績 他的帝國到底如何運轉 他的行為究竟怎樣影響後世 這些問題的答案 既不在於查理曼的騎士有多勇猛 也不在於羅馬教宗有多神聖 而是隱藏在皇帝的一道道法令之中 查理曼雖然從未放棄統帥軍隊的職責 然而他卻出人意料地將更多精力和興趣 放在了戰爭之外的行政工作中 從統籌戰爭後勤到解決地方糾紛 查理曼的政治改革 凝聚起了前所未有的物質和意識形態力量 而這套在實踐中形成的行政體系 包含了司法系統、宗教政策、講懲機制 等一系列的政治制度 纔是查理曼統治大半個歐洲的真正關鍵 在西歐的中世紀早期 儘管西羅馬帝國也已滅亡 粗糙的羅馬法律 仍然在許多地區規範著人們的生活 作為佔領者的法蘭克人 自然也吸納了羅馬法律的公正概念 並將其運用於了自己的法律 薩利克法典之中 公正執法出現在了許多法蘭克君主的記錄中 這並非是查理曼的獨創 然而公正本身只是模糊的概念 說起來容易 做起來難 國王們雖然強調公正 卻不僅缺乏執法的流程和制度 甚至一些案件中援引的法律 在法典中並不存在 查理曼的司法改革 最重要的點就在於 他把公正這個模糊的概念重新規範化了 司法當然不可能真的做到永遠公正公平 但是至少判決過程 可以不再是一場隨心所欲的即興表演 而是一套完整的 有理有據的制度 在查理曼的設計中 各地領主的首要職責 就是維持基本的法律和秩序 包括管理監獄、控制盜匪和了解法律條文 特使代表皇家監督司法事務 主教負責審判神職人員 並在精神層面上拯救這些罪人的靈魂 這三方在地方上相互合作又相互制衡 而皇帝本人可以經由這些官員 尤其是皇家委派的特使介入地方事務 調解矛盾並執行查理曼本人制定的法令 此外 查理曼還引入了地方勢力擔任陪審團 並配置了輔助法官 通過這些不同背景的官員 試圖適應各地的不同情況 查理曼並不是歐洲的秦始皇 他很清楚憑藉現有的出具雛形的政治體系 根本做不到不切實際的統一標準 他不得不包容各地習俗的差異 試圖在不同地區建立起不同的秩序 如果一批皇家特使無法給予地方司法援助 那麼查理曼就再派一批特使樹立權威 如果連自己的親信主教也沒法做到司法公正 那麼就讓皇帝本人親自主持公道 真正讓查理曼遠超那些蠻族國王的 恰恰就是政治上的實踐和行動力 他頻繁地發布斥令 頒布法律 經由司法成功介入了地方政治 查理曼的斥令反復強調了同一個事實 正義不再是感性的表演和哄騙 而是可以追求的理性結果 維護正義的司法系統 大大提高了法蘭克國家的行政效率 查理曼的斥令目標明確 並且總是伴隨著目標完成後的獎勵 不論是土地、金錢還是地位 皇帝只需要當好遊戲中發布任務的NPC 指引著玩家們幫他完成一個又一個的主線任務 當然 有獎勵必須要有懲罰 有胡蘿蔔就一定要有大棒 對於不稱職的官員 查理曼同樣需要孜孜不倦地發布通緝令 從而糾正翫忽職守的現象 一開始 查理曼總會派遣自己信任的皇家特使 試圖調查地區情況並糾正地方官的錯誤 如公元804年 裏扎那地區民眾對都督領主約翰的控訴 當地人直接向皇帝遞交請願書 反對領主的苛捐雜稅和殘忍行為 查理曼立即意識到必須糾正這一錯誤 他派遣了一個龐大的特使團展開調查 最終 查理曼調查團站在了民眾一邊 代表皇帝斥責了領主 並要求他限期審改 向當地人民交納賠償金和擔保金 如果皇家特使前往當地仍然無法解決問題 查理曼往往會派遣王子解決爭端 或者自己親自下場要求處罰地方官員 如公元812年 西班牙移民的特許根地被當地領主侵佔 查理曼先是安排特使前往當地 隨後安排皇子 阿基坦國王路易下場問責 三令五申有關保護根地的皇家政策 帝國的問責形式 一般僅僅包括了口頭斥責和罰金 在查理曼時期 由於他的絕對權威 足以糾正大多數的地方官失職 除了犯下謀反大罪 他一般不會真的去罷免官員 說到底 作為統治階級 查理曼可以容忍魚肉百姓之仁 無非是勸告其收手 或是監督其履行職責 但是對於謀反大罪 唯有嚴懲這一個解決辦法 通過賞罰並舉 目標明確的政治手段 查理曼匯聚起了前所未有的地方資源 並致力於在地方形成制度化的法規 他一生中頒布的法令 比之前或之後的任何一位 中世紀法蘭克國王都多 而這些法規和命令 成為了他實現文治武功的根本手段 正如岡茨霍夫在 《查理曼治下的法蘭剋制度》中所說 在每次戰爭中 查理曼首要在意的是軍隊的後勤統籌 他總是不斷發布命令 調控地方提供糧草裝備 並直接指揮保護資重部隊 比起帶著騎士們大殺四方 查理曼通過行政系統的運籌帷幄 往往被後世的通史和傳說所忽略了 然而 儘管設計了複雜多變的制度 這套統治大半個西歐的行政系統 仍然高度依賴著查理曼本人的能力和權威 在前文的各種例子中 我們不難發現 不論是司法審判、軍隊後勤 或是徵收賦稅 一旦地方層面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 查理曼必須親自下場微操 利用自己的政治手段解決地方危機 Jennifer R. Davis在著作《查理曼的政治實踐》中 強調查理曼的政治體系是不可複現的 政治制度雖然出具雛形 然而在實際的執行過程中 面對錯綜複雜的地方勢力 帝國高度依賴皇帝本人 去解決這些體系之外的危機 在中世紀早期的政治背景下 查理曼創建的並非是一個大一統國家 而是一個在危機中不斷查漏補缺的多元國度 查理曼的子孫們自然可以利用查理曼體系 帶來的諸多便利 比如司法體制、皇家特使 或是地方官任免機制 甚至同樣可以在這些制度基礎上 發展出新的制度 但是他們始終不具備查理曼本人的權威和精力 缺乏將政治危機轉化為機遇的能力 當查理與教宗利奧三世會面 決定加冕稱帝時 帕德伯恩史時的匿名詩人尊奉其為歐洲之父 這一說法在當時無人在意 然而後世的人們卻普遍視查理曼為統一歐洲的象徵 不論是拿破崙或是菲特列巴巴羅薩 都將查理曼尊為統一歐洲雄心的典範 或許查理曼真的稱得上是歐洲之父 但他不只代表了統一的歐洲 也代表了包容的歐洲、分裂的歐洲 乃至民族主義的歐洲和軟弱妥協的歐洲 查理曼的真正成就 並不在於他建立了一個多麼高效的統治機制 多麼統一的基督教帝國 查理曼通過靈活多變的政治手段 在中世紀早期鬆散的政治環境中 開創了充滿可能性的帝國 無數的政治危機在他的手中變為了機遇 而後世的統治者 可以在查理曼打下的地基上選擇藍圖 最終建立起連貫的國家架構 查理曼的故事更像是神農嘗百草的傳說 神農是不斷吃下一株又一株藥草 雖然其中不乏毒藥 但是他始終相信解藥的存在 通過實踐留下寶貴的記錄 從而為後人治病救人提供無限的可能性 我選擇查理曼的故事 作為法蘭克創業史系列的開篇 因為他並非是虛無縹緲的教會神話 而是真真切切的創業者、實踐者 是能夠親自下場解決問題的人 而非迷信宗教道德的投機者 最後還是按照慣例親自推一波書 這次主要涉及到中世紀早期的歷史書籍 首先是我在視頻中提到的兩本書 Jennifer R. Davis的著作《查理曼的政治實踐》 我的專欄翻譯並註解了這本書的部分章節 此書幾乎彙總了關於查理曼政治體系的全部研究 並拋出了相當有見地的一些論點 歡迎大家閱讀並指證 其次是Gunthorff的《查理曼治下的法蘭剋制度》 Gunthorff他有一個比較有意思的觀點 就是法蘭克帝國在查理曼加冕後 沒多久就走向了崩潰 我個人沒採納這個觀點 大家看的時候可以自行判斷 其他的一些引用包括《莫洛溫王朝》 《創新與變革》 全面展示了莫洛溫王朝早期法蘭克政權的情況 然後是《The Long Morning of Medieval Europe》這本論文集 有很多乾貨論文 感謝大家的觀看 未來我會製作更多的醫學科普和歷史視頻 希望大家多多的關注,多多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