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文學大家散文 俞平伯散文《打橘子》

散文詩慧
1粉絲
7 次觀看·2026年7月7日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視頻概述
AI 生成作者透過對不同品種橘子的回憶,勾勒出童年時光與故居的情感連結。文中對比了唐七蜜橘的清新與黃巖橘的酸澀,詳細描述了與同伴在城頭巷三號故居打橘子的嬉戲過程,最終以成年後重訪舊居的落寞,表達對逝去時光與純真童年的深切懷念。
大橘子 於平伯
陶安說
月中清晨無過雨者 喜旦芳霧
其中有一種是唐七蜜橘
這種橘子我小時候常常吃
我的祖母她是唐七人
橘以蜜名卻不似蜜
也不因為甜如蜜一般
我才喜歡它
我所記的只是那個樣子的
橘子小到和孩子的拳頭彷彿
恰好握在小手裡
皮極薄 色明黃
形微扁 有的藕帶小蒂和一兩瓣的綠葉
柔嫩筋細 水分極多
到嘴有一種柔和清新的味
所不滿意的還是不甜
這或者由於我太喜歡吃甜的緣故吧
城頭巷三號的主人朱老太爺
大概也是個喜歡吃橘子的
那邊變種了七八棵十來棵的橘子樹
其種類卻非唐七 乃所謂黃巖野
本來杭州市上所常見的正是黃巖蜜橘
但據K君說
城頭巷三號的橘子一種是黃巖
而其他則否
是一是二我不能省異而辨之
還該置之朱老太爺乎
從橘樹分在兩處看來
K君的話不是全無根據的
其一在對著我們飯廳的方天井裡
長方形的天井鋪以石板
靠東牆橘樹一行
東北兩面露臺繞枝
樹梢約其臺上的欄杆
我們與此伸開臂膊正碰著它
這天井裡也曾經打棍子
踢小皮球
竹竿拔河追黃貓
可惜自來兮兮
總不曾留下些些的痕跡
儘管在我心頭沒有難言的往往
儘管在他們幾個人的心上
許有若干程度相似的懷感
後知來者
只看見方方正正的石板天井而已
更何嘗有什麼溫軟的夢痕也在
另一處在花園亭子的近北基腳上
太湖山石邊
似不如方天井的那麼多
那邊有一排
這兒只幾株橘樹而已
地方又較偏僻
不如那邊的位居衝躍異動垂涎
所以著名之程度略減
可是亭子邊
也不是稀見我們的腳跡的
曾在旗間公關
保唐僧
打水炮
還要扔白菜皮
據說晾著預備淹的菜
有一年特別好吃
盡是白菜芯
所以染者何
乃其邊皮
都被我們當了兵器兒
黃巖菊的皮
媽媽炸炸的蠻結實
不像唐漆的那麼光溜那麼鬆軟
吃在嘴裡酸勁勁
更加不像蜜糖了
同住的姑娘
先生們都有點果子皮
不論好歹只是吃
我卻不然
雖橘子在諸果實中
我最喜歡吃
也還是比不上他們
這也有點可氣
倒不如乾脆寫我的打橘子
當已淒清尚未含烈的深秋
樹頭橘實漸漸黃了
這一半黃的橘子
便是在那邊貼標語快來吃
我們拿著細竹竿去打橘子
仰著頭在綠蔭裡
嘻裏嘩啦一陣
噗突噗突的
已有兩三個下來了
紅的
黃的
紅黃的
青的
一半青一半黃的
大的
小的
微圓的
甚扁的
帶葉的
帶板的
什麼不帶的
一疊就破的
疊而不破的
全都有
好的時候分來吃
不好的時候搶來吃
再不然奪來吃
搶
搶自地下
奪
奪自手中
故吃橘而奪
奪私下矣
有時自己沒去打
看見別人手裡
忽然有了橘子
走過去
不問情由的說聲
我吃
分它個半支
甚而至於幾攘
也是好的
這是討來吃
說得起勁
早已忘了那平臺了
不是說過
小平臺欄杆外
互以橘葉嗎
然則誰要吃橘子
伸手可以
似乎當說抓橘子才對
復合打之有
然而不然
無論如何
花園雞腳的橘子
總非一雞不可
即以方天井而論
一直僅靠欄杆的幾枝可採
稍遠就夠不著
愈遠愈夠不著了
況且進欄杆的橘子
總是寥落可憐
其原因不明
大概有人進水樓
抬仙得月了
相傳如此
打橘有道
輕則不掉
重則要破
有時候明明打下來了
卻不知落在何方
或者仍在樹的枝葉間
如此之類
弄得我們伸伸頭
上便尋下便找
雖覺麻煩
亦可笑樂
若只舉桿一機
便永遠恰好落在手底心裡
豈不也有點無聊嗎
然而用桿子打
究竟太不準確
往往看去很分明的
一枝通紅的橘子
在一步高步矮的所在
但桿子打去偏偏不是
再打依然不是
橘葉到狼藉滿地
必狂倒一陣
而後掉下來
掉下來的
又必是破破爛爛的傢伙
與我們的通通紅的
小橘子的期待
已差得太多
不知誰想的好法子
在桿梢繞一長長的牽絲圈
只要看得準
捏得穩
都助他往下一拽
要吃那個橘子
便準有那個橘子可吃
從心之所欲
按圖而所計
不至於殃及池魚
張冠李戴了
但是拉來吃
每每會連枝帶葉地下來
對於橘子樹
未免有點說不過去裡
拉拉扯扯吃著橘子
不知不覺地
過了兩三個年頭
我自己南北東西地
跑來跑去
更覺過得好快
快得莫名
城頭巷三號之屋
我們離去後
房主人又不來
聽他空關著
一天
我進城去偶國舊居
信步徘徊而入
看門的老人
大家叫他老太公的
居然還認得我
正房一帶都已封鎖
只從花園裡學進去
亭臺池館荒落不必說
只隔半年
已經有點陌生了
還走上樓梯轉過亭臺
看對面的高樓偏南的上房
都是我住過的
窗戶緊閉著
眼下覺得怪熟的
滿樹犁犁的紅橘子
再打它一兩個吧
但是竹竿呢
千絲呢
況且方天井雖近在眼底
但通那邊的門深鎖
橘子幾打下也沒處去找
我躊躇四顧
除了跟著來的
老賣籠中的老太公
便是我自己的影子
覺得一無可說的
歇了一些走進欄杆
勉強夠著了一枝橘子
捏在手中低頭一看
紅圓可愛
還帶著小小的翠葉
短短的把
我揣著它
照樣慢慢地奪出來
回到魚簍
好好地擺在書桌上
原來滿底裝帶回來給大家看
給大家講的
可是H君其實已病了
匆忙淒苦之間
更有誰來慢慢地聽我那
尋夢的曲兒呢
該橘子久查無下落
大概是被我一人吃了
也只當是丟了吧
城頭巷三號之屋
我從此也沒有再去過了
到北京又是四年
江南的單橘應該長得更大了
打橘子的人當然也是一樣
個人奔著個人的道
都忙忙碌碌地
趕著中年的生活去
不知道還想得起這回事嗎
如果真想得起
又想出些什麼來呢
1928年7月13日
北京
選自胭脂草
有山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