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新聞研究所 退休名譽教授 張錦華

AI狂潮這兩年正以等比級數的速度衝向人類社會方方面面，不但讓做為領航芯片和伺服器等產業鏈的台灣股市驚天大漲，更劇烈的改變著國防軍事、經濟就業、社會心理等等，當然也包括教育體系生態。

最近看到一則令人詫異的訊息：哈佛大學畢業典禮致辭中，知名的演講者連喊三聲「去他X的AI」，台下爆出的竟是歡呼和掌聲。這是什麼樣的情緒宣洩？是在面對AI重構社會和就業市場的海嘯面前，無助的「人類尊嚴與主體性」的吶喊？

很多人開始質疑：如果學生可以用AI讀教材、寫作業、討論知識；老師可以用AI改作業、下評語、寫論文，職場可以用AI寫程式、回應客服、換機器人上生產線……那麼大學教育的價值在哪裡？還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和金錢投資這個價值崩解的學位嗎？

這個題目涵蓋面太大，其實，人類社會所有的科技發明和建設，不都應是服務於人類的福𧘲，它的根本價值不是應該先重新探問人性的本質和意義嗎？

先講兩個小故事：我在今年（2026）六月中旬冒著大雨去高雄參加了一場台灣傳播學會的專題。這是台灣新聞傳播教育界的最重要的年會，今年舉行第三十屆年度大會。因此大會特別舉辦了一場「新聞傳播教育演變三十年的回顧與前瞻」的專題。同時，大會也特別邀請創會的陳世敏教授（原政大新聞系），主持這場專題；同時頒發貢獻獎給他。

陳老師在美獲得博士學位後，於1977年回台灣任教的第一屆研究所學生中就包括我，他今年已經近八十五歲了。這份師生緣也已經將近五十年了！而我今年也已超過七十歲，從任教三十年的台大新聞研究所退休也已將近四年。

我們這些老學生們在會中談了許多對老師教導的懷念。讀者們或許好奇的是，畢業數十年後，大家在各行各業皆有所成，但我們最懷念老師的是什麼呢？是那一種理論知識或研究方法嗎？

其實都沒人提到！反而是和老師互動中，一些溫馨鼓勵又洞察人生的言語，竟然對我們之後一生中的做人處事以及追求學問產生深遠的影響。例如，引言人政大方念萱老師提到，她從其他科系剛考上政大新聞所的那個暑假，跑去問老師應該讀些什麼書？陳老師竟然回答：「盡量去玩吧！以後有讀不完的書！」

方老師回憶說，她當年跨系就讀研究所的緊張情緒頓時輕鬆了，也更能體悟除了知性之外的人生價值。方老師其實也正是傳播學界最具溫度和敏銳、善解的名師之一。當下我想到，如果拿這個問題問AI的話，它的回答可能列出一長串書單？

我自己當年在美國獲得博士學位回國尋找教職時，特別去請教陳老師。他問了我的專長後，竟坦誠又謙遜的說：「這個我不懂，你就回來教我們吧！」如果是問AI呢？它大概不會回應說它不懂！

而我從陳老師謙遜和寛和的學者風範中，也終生謹記有容乃大、謙虛待人、提攜後進的胸襟和人格。

同樣的另一個小故事是，我的學生們也多已經是傳播界中的骨幹；大會的秘書長就正是我在台大新聞所教過的學生。她在送我去車站搭車時，告訴我，她很懷念我的教導，我正在猜想她會提到那個重要的理論？但她竟然說，影響她最深的是，在她一個充滿叛逆的提問和發言時，我傾耳聆聽的專注和溫柔點頭的微笑，讓她頓時感受到自己被認真對待，從而獲得肯定與自信，十數年後至今都感到難忘！

所以，從以上兩個故事，我們再來問：大學教育的價值為何？或更根本的，教與學中的師生互動和人格養成的意義為何？這個問題的答案顯然不僅是工具性的認知、評量、學位和就業市場的思考。

其實，教育的價值在科技快速發展和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激烈競爭下，當代已有許多知識份子提出深刻的反思，顯然呼應著本文前面提到的經驗。但因本文篇幅有限，而且讀者可以自行再查找，因此，我僅簡要摘要提供參考。

一是德國存在主義大師雅斯培（Karl Jaspers）在《什麼是教育》（1999德文版）這本名著中即指出，教育是人與人精神相契合的成果。他反對將大學工具化、技術化，認為大學教育的真諦是「師生透過語言與人格進行的活生生交往」；也就是說，真正的教育是人與人之間在精神層面上的相互理解、啟發與共同成長！

書中最常被引用、流傳的金句就是：「教育就是一棵樹搖動一棵樹，一朵雲推動一朵雲，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

這完全解釋了為什麼AI再博學多聞，但我們依然需要實體校園。而本文前面舉的師生互動的小故事，不也正完美的詮釋了「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的意義。

另一本重要著作是以色列知名歷史學者尤瓦爾•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在2018年出版的《21世紀的21堂課》。科技巨頭比爾蓋茲也曾鄭重推薦本書。其中一個與本文相關的核心觀點，是哈拉瑞針對教育給出了嚴厲警告：在資訊爆炸且AI疊代速度極快的世紀，學校最不該教的就是資訊，因為學生顯然可以自行搜查的更快更多。

而學校必須教的應是「思考、過濾資訊、並在混亂中保持心理韌性（Mental Flexibility）的能力」。大學不應只是灌輸「標準答案」的地方，而是培養學生在資訊洪流中保持清醒、質疑權威、辨識認知作戰與資訊真偽的修練場。

也就是說，教育的核心價值其實是倫理的關照與價值的抉擇：當技術能輕易改變世界時，我們更需要人文、哲學與社會學的提問，去思考「這件事技術上辦得到，但我們『應該』做嗎？」這種對生命、公平與正義的權衡，是人性獨有的靈魂重量和呼喚！

所以AI能取代大學嗎？這個問題需要我們思索和選擇的是，要用AI取代我們的靈魂和良知嗎？

#NTDLIFE#名家專欄#張錦華#新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