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疑惑
今年11月的九合一選舉剛剛完成登記,參選人競爭爆炸之餘,最讓各界觀察憂心的問題之一是,隨著生成式AI和社群媒體大行其道,各種真假難分的訊息戰必將方興未艾,選民將如何判斷真假呢?
是否只要提供事實查核結果即可呢?答案其實並不容易。
最近作者參與了事實查核基金會的一個會議,其中一位資深的專家幽幽的表示,AI 時代,事實查核其實面臨了很大的挑戰!甚至有人懷疑這個具有國際聯盟性質的事實查核組織,是不是還有存在的必要?
一位知名的倫理哲學教授聽到我談到這個疑惑時,第一個反應是,「事實」和「信任」是人性的基本需求,即使在數位媒體和AI時代,人性的需求是不會變的啊!
是的,人類需要真實,這是基本人性。但是,現象似乎越來越複雜,但也並不完全悲觀。讓我們借鏡一下 2024年總統大選時發生的案例。
二、2024年大選案例
2024年選前數月,網路突然流傳一段聲稱是民眾黨候選人柯文哲抨擊其他候選人的造假語音檔案;隨後又出現民進黨候選人賴清德「公開支持藍白合」的深偽(deepfake)影片。
此案例顯示:隨著生成式 AI 技術發展,模仿政治人物聲音與影像的門檻大幅降低;攻擊者可以利用相對少量的公開影音素材,製造具有高度擬真性的語音或影片,並運用網軍迅速在 LINE 群組與抖音(TikTok)等平台海量擴散。
根據研究數據:2024 大選之後,民調顯示台灣民眾對假訊息的感受非常高;2025 年調查甚至有 96.52% 受訪者表示曾收到假訊息。
三、查核是否「總是落後且徒勞」?
是的,查核過程確實費時費力。接續上述案例, 台灣事實查核中心(TFC)與專業團隊接獲舉報後,則可能需要進行以下多項嚴謹的查核過程,包括:
- 找出當事人原始談話;
- 找不同媒體的原始直播檔;
- 逐段比對聲音;
- 檢查剪輯點;
- 檢查嘴形與聲音是否同步;
- 分析聲音是否經過處理;
- 必要時請專家協助判斷。
這個過程將耗費數小時甚至數天,才最終證實其變造的部份。相對於AI假訊息的生成和擴散,查核的速度和成本實極端不對稱; 因而引發了「查核是否總是落後且徒勞」的實務爭議。
為什麼說查核結果可能只是「徒勞」呢?因為即使事後被查證為假,假訊息在被查證之前已可能大量廣傳,並造成認知影響、政治動員或議題轉移;而這種「先傳播、後查核」的時間差,特別是在選舉期間值得高度關注。所以,我們需要進一步的追問: 相對於事實查核結果幾乎必然落後於假訊息,選前這些假訊息的快速製作和傳散的效果是什麼?是否影響選舉結果?
四、效果是什麼?是否影響選舉結果?
2024 年的總統大選結果,賴清德以 40.1% 得票率當選、侯友宜為 33.5%、柯文哲為26.5%。所以,目前的觀察基本上認為,2024 台灣大選中的假訊息,似乎並沒有產生足以改變選舉結果的明顯效果。
不過,表面上「沒有改變勝負」並不等於「完全沒有效果」,因為它可能已成功吸引選民的注意力、分散選民對政策議題的注意,甚至加劇選民間的政治極化。更微妙的政治後果或社會成本包括:
- 讓某些人對某候選人產生誤導的負面印象
- 強化原本已經存在的政治偏見
- 讓支持者更加相信自己原來的立場
- 把選民注意力從政策移到醜聞、真假爭議
- 增加社會對「什麼是真的」的不信任
- 讓查核機構、媒體及政府花大量時間追著假訊息跑
對於上述某些既存負面印象或政治偏見者來說,有學者分析更深一層的心理意涵:事實查核本質上是「反人性」的——它要求人們承認自己相信或認同的資訊是錯的。甚至在演算法同溫層的不斷強化下,即便查核機構提出明確證據,民眾仍傾向相信符合自己既有立場的假資訊,使查核的實質影響力受限。
除了個人心理層面的矛盾外,從民主自由社會的層面來看,事實查核還面對更根本質疑。
五、根本質疑: 言論自由 vs. 資訊審查
也就是說,查核的事實可能不符合某些同溫層的認同或喜好,因而效果有限。但還有更深層的問題是,誰有權決定在大量的假訊息中「選擇」哪些議題來查核(查核機構人力有限,必須做出選擇)?查核的「根據」是否也有可能偏頗(例如,新冠疫情期間,有關疫苖效果的正反派爭議)?
根據查核結果做的一些限制或警示(如Meta、Google等大型平台根據查核結果對某些資訊進行標籤或降權)是否已成為「資訊審查」或言論自由控制?誰有資格定義「什麼是事實」,尤其當國際強權企圖壟斷話語權時,如俄烏戰爭,俄方宣稱其攻擊不是「侵略」、是「特別軍事行動 」?再如,中共以國家霸權掌控話語權和維穩壓制,其累積的訊息甚至已大量進入生成式AI的資料庫(如Deepseek出現針對中共敏感辭的迴避或誤導)?
訊息的查證本身面臨的挑戰實不言可喻。這似乎是當前很無奈而悲觀無解的現象,但其實也不是全無希望。
六、選後的作票假訊息被成功破解
2024年大選也提供了另一個值得觀察的現象:除了選前的各種認知戰, 在大選後又出現大量「作票」的影片與照片,聲稱開票過程有各種舞弊現象。
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指出,這些內容在 YouTube、TikTok 等平台迅速傳播,甚至有影片已累積數百萬觀看。但另人鼓舞的是,台灣的中央選務機關、事實查核組織、主流媒體與公民社會均能迅速提出事實證據加以反駁。
結果,大量錯誤訊息沒有演變成對選舉結果的廣泛否定,各政黨均理性的接受選舉結果,和平順利的完成了此次大選。多個主要民主國家和國際觀察機構事後也紛紛加以肯定,將台灣描述為一個成功抵抗選舉假訊息的案例。
七、建立「事前預防和認證機制」
最後,回到本文最前面的問題,那事實查核在AI時代,雖然很挫折,但對民主社會的持續仍很關鍵,那麼應如何進化?
其實,除了事後的查核工作,面對生成式 AI 帶來的資訊海嘯與信任危機,還需要建立全新的「事前預防和認證機制」的戰略框架,簡要的來說有下列三個重點:
A、AI監測網路異常流量,強化「事前預防」
目前已有機構可利用 AI 監測網路上各媒體的異常聲量與熱點,即預測可能被利用的議題(如選舉、疫情、災害)。在假資訊大規模擴散前,先發布「免疫報告」,預先向公眾提醒:「近期可能會出現某類 AI 變造影像,其常見特徵是什麼。」網路上已出現何種異常現象。今年選舉將近,這項工作顯然應儘速開始。
B、引進「數位簽章」,以利辨別是否 AI 變造
這是一種「追蹤溯源(Provenance)」機制,亦即,要求相機廠商、軟體商與 AI 模型等加註「數位簽章」或不可篡改的水印。查核人員只需驗證這張照片或影片是否有「數位身分證」式的簽章,即可判別是否經過 AI 編修,可以提升事實查核工作的效率。
C、推動媒體「新聞信任指標」(JTI,Journalism Trust Index)
這是要求媒體本身建立事實查核機制,亦即對於已經建立嚴謹自律,包括能夠自行進行事實查核的媒體,核發JTI 認證; 可提供民眾平時即可選擇可信任的媒體,及其提供的資訊,俾重建民主社會與媒體間的信任機制。當然,所有主流媒體針對網路訊息,平時均應嚴謹守門查證工作。
八、AI 時代的資訊素養教育
如果在 AI 時代,查核機構的價值不會是「即時消滅所有謠言的消防隊」,而是提供可靠的查核過程、與政府和民間社會共同協作、提供紮實證據爭取民眾社會的信任、累積事實查核結果並成為AI 資料庫來源。針對一般民眾,平時則需加強AI時代的資訊素養,才能建立民主社會的基礎靭󠄆性。
關於民眾的媒體素養教育,概念上則必須轉向「AI 素養」與「認知防護」,根據相關討論,以下說明三項重要做法:
A、 推廣「橫向閱讀」法
亦即對於源於AI生成提供的內容和影片, 即使表面上看不出問題,也儘量立刻切換分頁,直接查來源,也可進一步查其他源頭的報導,交叉比對。
B、建立「情緒警報機制」
培養民眾自我警覺:最需要查證的不是「看起來很假」的訊息,而是「讓你情緒暴衝」的訊息。因為AI 假訊息專門針對憤怒、焦慮、仇恨或極度興奮進行演算法優化。因此,教育大眾將「強烈情緒反應」視為遭受資訊攻擊的第一警訊,學會「停頓、呼吸、不急著轉發」。
C、 推廣民眾親身的「生成體驗」與「遊戲化教育」
研究者和教師發現,最好的防禦是親身體驗造假。教育系統與社區應鼓勵民眾親自操作一次Deepfake換臉或 AI 聲音複製工具。當大家親眼看到「生成一個名人講話影片只需要 30 秒」時,對網路影音的盲目信任才有可能真正瓦解。
九、結論
總結本文的討論,2024年的選舉期間的假訊息案例或可提供我們當前面對2026年九合一大選的啟示。AI 時代不是「事實查核失去意義」,而是「單純的事後真假判定已經不夠」。我們也需要了解,假訊息的影響從來不是單純的選舉結果,而是社會的信任、自由民主的根基,更可能是影響國家安全認知戰的一環。
雖然,事實查核機制也面對資訊控制的質疑,但2024年選後的作票假訊息並未破壞選舉結果和社會穩定,也顯示了一個鼓舞的訊息。讓查證過程更透明,更即時,對爭取社會信任,強化民主靭性,仍有關鍵價值。
人性需要真實,社會需要信任,國家需要防護。在AI時代,除了事後查證事實之外,事前的預防和免疫機制,尤為重要。例如平時的AI 監測網路流量和預警機制、AI 生成式影片和文章的 「數位簽章」、 新聞媒體自律認證指標等。而針對一般大眾而言,培養接受訊息時也同時注重溯源查詢的習慣、以及自我反省「情緒警報」的機制、再加上自行操作AI 生成式的體驗,多管齊下,才能讓AI時代假訊息的效應降至最低。
一句話總結,AI時代的「事實查核」,其實不僅是個新聞/資訊的專業查證工作,更已變成一個更根本的自由民主社會的治理和維護的問題。因此,它需要「愈挫愈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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