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風暴」、「金融海嘯」、「金融危機」、「金融泡沫」等等世人琅琅上口的風暴危機,都明明白白指出:金錢是禍源。而「見錢眼開」、「錢能使鬼推磨」、「人為財死」等等自古以來即流傳世間的諺語,無不道出世人愛錢、錢對世人重要性之一斑。縱然有著「君子愛財(錢),取之有道」、「勿做金錢奴役」的勉語和警語,可是「搶錢」風氣仍然炙熱,甚至在衍生性金融商品愈來愈多的今日,有著燎原趨勢。

在愛錢的同時,社會上卻也瀰漫著一股譴責「愛錢」、「銅臭味」,以及撻伐「功利」的詭異氣氛。人類對於錢財的愛恨交織,甚至於超越對「情」的感覺,那麼,「直叫(人)生死相許」的形容詞也當然頗適合於錢了。不過,「問世間『錢』為何物?」恐怕更是一句貼切的問語。

對於這個也許被所謂的專家、行家們認為是經濟學幼稚園的問題,很可能永遠找不到令人滿意的標準答案。國際著名的華裔產權經濟學專家張五常教授,在1963年於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攻讀博士學位時,旁聽艾爾秦(A. Alchian)這位怪才名家的課,學期一開始第一堂課,艾爾秦一進教室劈頭就問:「什麼是貨幣?」貨幣就是錢的同義字,就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師生們(都是一群IQ頂高的人類)搞了三個星期,還是找不到完滿的答案,而艾爾秦在多年後雖發表了題為〈什麼是貨幣?〉的論文,但仍然被認為很有待商榷。

貨幣有其「自化」秩序

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已故的1974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之一海耶克(F.A. Hayek)身上,而這位終其一生不斷致力於對抗社會主義、極權主義,並揭穿其荼毒人類的真實面目,以增進人類福祉的大儒,對於錢或貨幣的描述,更讓我們嘆為觀止。

海耶克不客氣地說,一般人對不懂的事物,往往因為猜忌而產生厭惡心理,對於貨幣就是如此,尤其因為貨幣是高等文明秩序中最為抽象的機制,這種厭惡心理也就更為強烈。貿易倚賴貨幣,透過貨幣的媒介傳導,個別特定的交易行為,可以在最遙遠的地方,以最間接的方式,造成種種最為一般化、而且也最不容易理解的影響。人類的合作秩序若要源遠流長,就必須藉助於貨幣,但,貨幣也將使引導人群合作的種種機制,覆蓋在一層難以穿透的濃霧之中。

一旦以物易物被以貨幣為媒介的間接交易所取代,原本還可以理解的事物便消失不見了,而代之而起的種種抽象的人際互動過程,即使是最有洞察力的人,也無法全盤理解。就是因為如此,海耶克才說,貨幣,或者說我們平常所使用的「金錢」,是所有事物當中最難理解的東西,海耶克還將之比作「性」,是人類最不可理喻的幻想所投注的對象,貨幣和「性」一樣,同時令人陶醉、令人迷惘,而且受人排斥。

海耶克指出,討論貨幣的文獻,也許比討論其他任何單一主題的文獻,都要多上許多。很早以前就有人宣稱,沒有別的主題,即使包括愛情在內,曾經驅使更多的人瘋狂,稍微熟悉貨幣類文獻的人,一定可以了解此人的心情。對於金錢既愛又恨的心理,也許更為常見:金錢是自由最有力的寶貝,同時也是最為邪惡的壓迫工具。此一最廣泛流通的交易媒介,在一般人的心中,全面喚起了一種焦慮不安,亦即那種因為置身於無法理解的過程而有的不確定感,而一般人對此又是愛恨交加,因為他們熱切地渴望得到此一過程的某些效果,但,對於其他與這些可欲的效果一起到來、不可分割的效果,卻又恨之入骨。

海耶克認為貨幣的運行,就像語言或道德那樣,是一種自化(自然演化)的秩序,而解釋這種秩序的理論,又是最不容易求得圓滿的。因此,貨幣專家們至今仍然對一些重大的問題爭論不休。有些這方面的專家甚至已經認命,不再追求圓滿,因為在他們看來,各種細節必然都無法被察覺,而整個秩序又是如此的複雜,以致於如果能夠抽象地說明貨幣秩序據以自化形成的種種原則,我們就應當感到心滿意足,這種抽象的原則性說明,儘管帶給我們很多重要的啟示,卻沒有辦法預測任何具體詳細的結果。

貨幣面對的道德挑戰

貨幣不僅讓專門學者感到苦惱,道德家們對於貨幣的猜忌也幾乎沒有一刻的鬆懈。貨幣好比是萬能工具,誰掌有了它,誰就有力量,能夠以最不著痕跡的方式,實現或影響最多種類的目的。對於這個萬能的工具,海耶克舉出兩個讓道德家猜忌的理由。一是雖然一般人一看就明白許多別的財富項目被用於作了些什麼事,但,我們通常無法分辨使用貨幣究竟給自己或別人帶來甚麼具體的影響。二是即使在某些情況下,貨幣所造成的影響可以分辨出來,但貨幣雖然可以用來行善,也同樣可以用來為惡。因此,對於有錢人來說,金錢之功用在於其萬能,然而,對於道德家而言,正因為金錢萬能,所以金錢更不值得信任。而且,經由巧妙地運用貨幣,進而取得的巨大利益,看起來一如商業買賣,和體力付出無關,也看不出有什麼其他的功德,甚至就像「純粹紙上交易」一語所表達的那樣,毫無實質基礎。

海耶克問說:如果各種工匠因為改變了物質形狀而令人驚惶,如果商人因為改變了無形的價值而令人恐懼,那麼運用最為抽象,而且最無實質基礎的經濟制度,造成種種無法分辨之影響的銀行家,會有多令人驚懼呢?是不是如此一來整個事態的發展就達到了一個頂點,而在這個漸進發展的過程當中,具體看得見的目的與手段,逐漸被抽象的概念所取代,被用來形塑種種規範,引導我們日常的活動。而貨幣,似乎不是在可以理解、值得讚佩的實質造化範圍之內,而是在具體幻滅、抓不住的抽象主宰一切的空寂之中。

貨幣就是這樣讓貨幣專家們感到迷惑,同時也讓道德家們感到憤怒。這兩種人都因為發覺整個事態的發展,已經超出了我們能力關照得到的範圍,以及因為我們已經不再能夠控制我們賴以生存的事態發展順序,而感到震驚。似乎一切都已經超出我們的掌控,難怪有人談起貨幣,往往措辭強烈,乃至誇張。事實上現在還有許多人,相信借錢取息和謀殺一樣壞。而且我們不是還時常聽到「現金交易關係」、「不義之財」、「貪婪的本能」,以及「惟利是圖者」等等暗含鄙視金錢的字眼嗎?

海耶克認為貨幣制度就像道德、法律、語言,以及各種生物那樣,也是來自於自化的秩序,因此,也同樣受到變異與演化選擇過程的淬煉。然而,貨幣制度終究是在所有自化(自然演化)長成的結構當中,最不令人滿意的產物。海耶克曾舉例說,自從基本上含有自動調整機制的國際金本位制,在專家們的指導下,被由政府刻意操縱的「貨幣政策」取代之後,迄今已過了70多年,但,很少人敢說,在這段期間中,貨幣制度的運作有任何改進。事實上,根據人類過去的經驗,貨幣確實並不值得信任,但不是因為一般人所設想的那些理由而不值得信任。而是因為貨幣經歷過的演化選擇過程,比別種制度受到更多的干擾。由於受到政府壟斷貨幣,阻撓市場競爭進行各種試驗的影響,演化選擇機制在貨幣方面,未曾充分發揮作用。海耶克進一步說,在政府的照顧之下,貨幣制度已經發展到非常複雜的地步了。然而,在此一發展過程中,由於政府從中作梗,幾乎沒有市場試驗,也很少讓市場自由選擇可能適合它的制度。因此,我們到今天還不太清楚什麼是好的貨幣,也不知道貨幣可以好到什麼程度。

政府的干預

其實,政府對貨幣發展的干擾與壟斷,並不是最近才開始的,幾乎在鑄幣開始被市場選作普遍接受的交易媒介時,政府的干擾就不斷地發生了。海耶克嚴厲地指責說,沒有貨幣,延遠的自由合作秩序,就無法運行,但,貨幣幾乎自始就遭到政府無恥的摧殘,以致它竟然變成延遠的人類合作秩序當中,干擾各種自動調適過程的主要亂源。除了少數幾個幸運的短暫時期,整個政府管理貨幣的歷史,簡直就是一部詐欺和朦騙的歷史。在這方面,海耶克已經證實,政府自己比任何在競爭的市場裡提供各種貨幣的私人機構,都來得更不道德。海耶克說過不少次,如果政府不再壟斷貨幣,則市場經濟的潛能也許會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重讀海耶克對貨幣的剴切剖析,不禁對世人當前面臨的金融風暴打顫,情境是多麼地類似、熟悉,各國政府控制貨幣的欲望不但一如以往,或許還變本加厲。有感於海耶克的暮鼓晨鐘飽受忽視,為了不讓貨幣再繼續不斷地被導入歧途,我和謝宗林早就忍不住為文呼籲各國政府放棄「國家貨幣主義」(文見《經濟前瞻》,1998年1月5曰,頁112--117,中華經濟研究院),讓貨幣回歸其單純「交易媒介」的本質,否則金融浩劫會是慣性的波濤洶湧、沒完沒了的。平實地說,人類還是有許多睿智者,歐元的統合理念、歐洲中央銀行及世界中央銀行的構想等等都可以窺知有心人的反省,但是,實現的可能性卻是令人懷疑的。為什麼我會如此地悲觀?《金錢簡史》(The History of Money:From Sandstone to Cyberspace)這本書或可說明一切。

人生與金錢的密切關係

海耶克所描述的人對於貨幣之複雜情結,貨幣在促進交易繁榮、人類文明的貢獻,以及貨幣所導致的種種搶奪、鬥爭行徑,如果沒有證據是很難引起共鳴的,而《金錢簡史》正好提供了最好的佐證。本書透過近二千年前小亞細亞西部富裕古國呂底亞發明硬幣以來,人類改朝換代的歷史演進,以錢幣、紙鈔、電子錢幣三大貨幣演化時期為經的歷史陳述,讓我們見識到人生與金錢之間的各種形形色色關係。我們看到羅馬帝國因為善用貨幣而繁榮,也看到貪婪帝王胡亂鑄幣引發的信用崩潰而亡國,也見到金錢被視為罪惡、收取利息有罪的歷史,更讓我們看到了搶奪貨幣發行權而引發的政教爭戰。到了現代電子錢幣時期,的確是又一次的革命性貨幣演變,但對於貨幣到底是什麼的疑問,不只是沒有提出更明確的答案,反而讓世人更眼花撩亂,也更為迷亂,作者所用的「虛擬經濟」毋寧是傳神比擬和寫照,此與「泡沫經濟」同義,僅就我們眼見的信用卡引發的諸項弊端,以及金錢泡沫投機遊戲帶來的禍害來看,實在讓人搞不懂人類究竟是進步了還是退步了,還是一直沒長進?有沒有從歷史中得到寶貴的啟示?好像是沒有,遺憾的是,我提不出標準確切答案來,還是讓我們一起在這本《金錢簡史》中對照看看能否發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