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吟,行書。示意圖。(Michael & Jacky/網路製圖)
文/ 若木
真字吟
一門三傑董狐筆,
弭轍絕塵非在顏。
夢裡莊生疑彩蝶,
東籬採菊見南山。

示意圖。(Vee/網路製圖)
「真」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極為重要的境界。它不僅是誠實「不說假話」,更是不受虛假表象蒙蔽、忠於事實、見其本質、守其本心。因此,「真」既可以是史官面對權勢仍不改事實的「忠真」,也可以是識人識物時不為外表所惑,還可以是對人生、夢境的自我追問,以及陶淵明遠離塵俗、保持本真性情的生命選擇。這首詩四句分別從不同角度寫「真」,層層深入、 揭示本質 。
首句「一門三傑董狐筆」,寫春秋時期晉國史官秉筆直書的故事,也聯繫齊國太史氏兄弟捨命記史的典故。齊國大夫崔杼弑殺齊莊公後,太史伯、太史仲、太史叔先後堅持記錄「崔杼弑其君」,不因權勢威脅而改動史實,甚至為此相繼遇害。 太史季仍然執筆如故。晉國史官董狐同樣以剛直著稱。晉靈公被趙穿所殺後,趙盾雖未直接弑君,卻因曾為執政而受到牽連;董狐仍在史書上寫下「趙盾弑其君」,趙盾對此不滿,董狐卻堅持認為:「趙盾身為執政大臣,既未能阻止弑君,又未能討伐弑君者,故不能完全推卸責任。」
「董狐筆」後來成為中國文化中秉筆直書、不畏權勢、以史存真的象徵。「一門三傑」則點出齊國太史氏兄弟捨生守史的故事。無論是齊國太史兄弟,還是晉國董狐,他們共同守護的不是個人名譽,而是歷史的真實。這裡的「真」,首先表現為事實不可因權勢而改變,真相不可因生死而屈服。

一門三傑董狐筆。示意圖。(Vee/網路製圖)
次句「弭轍絕塵非在顏」,寫伯樂之後著名的相馬者九方皋的故事。《列子·說符》記載,秦穆公請伯樂尋找千里馬。伯樂推薦九方皋。三個月後九方皋回來,說已經找到一匹天下難得的駿馬。秦穆公問馬是什麼顏色,他回答說是:「牝而黃」(黃色母馬) ;派人去取馬後,發現實際是一匹「牡而驪」(黑色公馬) 。秦穆公因此認為九方皋不識馬。
伯樂卻告訴秦穆公,九方皋相馬所看到的,已經超越了毛色、性別等外在形貌,直接看到了馬的筋骨、神駿和真正的才能,九方皋比自己更加高明。他能夠「相馬得神」,正因為他不被外在表象所迷惑,所以能直見本質。
詩中的「弭轍絕塵」,寫千里馬奔跑時蹄跡疾絕、塵土遠揚的神駿之態;「非在顏」則點明識馬之道,不在毛色、形貌,而在其筋骨、神采與才性 。這裡的「真」因此又深入了一層:真,不在表象,而在本質。 看人、看物,如果只看外在形貌,便容易被表象所惑;能透過形貌而見其神、察其本質,方可謂「知真」。

弭轍絕塵非在顏。示意圖。(Vee/網路製圖)
第三句「夢裡莊生疑彩蝶」 ,寫莊子「莊周夢蝶」的故事。《莊子·齊物論》中,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一隻翩翩飛舞的蝴蝶,醒來以後卻產生了疑問:究竟是莊周夢見自己成為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成為莊周?莊周與蝴蝶之間的界限,究竟在哪裡?
這裡的「疑」字非常重要。莊子並沒有給出一個簡單的答案,而是藉由夢蝶之問,提醒人:我們以為真實的世界,也可能只是我們所認知的世界;所謂「真」,需要超越表面的分別與執著去體悟。 夢與醒、莊周與蝴蝶、真實與幻象之間的界限,因此成為一門深刻的哲學問題。

夢裡莊生疑彩蝶。示意圖。(Vee/網路製圖)
這使詩中的「真」由「史實之真」與「本質之真」進一步進入「心靈與生命之真」。真正的求真,不只是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也要追問:我所看到的究竟是真實,還是受自己的局限所形成的認識?「夢裡莊生疑彩蝶」中的「疑」,正是由疑而思、由思而悟的開始。
末句「東籬採菊見南山」,化用陶淵明《飲酒》詩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陶淵明不願為五斗米折腰,辭官歸隱,遠離官場的爭逐與世俗的喧囂。他選擇回到田園,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守住內心的清靜與真實。
這裡的「真」已經由史實、識物和哲思,落實到做人本身。陶淵明所追求的不是外在功名,而是按照自己的本性和內心去生活。他不願違背本心換取富貴,因此能夠在東籬採菊之間獲得「悠然」的境界。「見南山」不僅是看見一座山,更是一個人擺脫塵俗羈絆之後,重新與天地相接、與本心相契的精神境界。
因此,四句合起來,可以看到「真」由外而內、由事而心的層層推進:
太史與董狐——守史實之真;
九方皋——見本質之真;
莊周夢蝶——求認知之真;
陶淵明——守本心之真。
這四種「真」共同說明:真正的「真」,不僅是口不說假話,更是一種不欺事實、不惑於表、不困於幻、不違本心的生命境界。
「真」與「誠」、「信」也有所不同。誠,重在內心真實;信,重在言語守約;真,則重在對事實、本質與本心的忠實。 誠,是內在的不欺;信,是人與人之間的不負;真,則要求人在面對世界、他人和自己時,都不被虛假所蒙蔽。因此可以說:「誠使人不欺,信使人不負,真使人不妄。」@

東籬採菊見南山。示意圖。(Vee/網路製圖)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