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師重道」是中華五千年文明的優良傳統文化。示意圖。(vee/網路製圖)

文/清流

在台灣,九月二十八日的校園,總瀰漫著一絲歲月沉澱的古典意味。

開學未滿月,師生尚未熟稔,行事曆上的「教師節」已悄然而至。講臺上,新任班導看著桌上那疊字跡流露著「被迫營業」氣息的謝師卡,與台下眼神飄忽的少年們相視一笑——這種「師生互掐又互愛」的戲碼,若將歷史的時鐘撥回兩千五百年前,那位供在廟堂上的至聖先師孔夫子,過的日子其實也沒比今天的班導輕鬆多少。

杏壇春暖,亦有「靈魂咆哮」

後世總把《論語》捧得莊嚴肅穆,換個角度看,它何嘗不是一本「古代班導師日誌」。

現代老師最怕學生上課打瞌睡,孔夫子也不能倖免。當他轉過身,瞥見得意門生宰予在課堂上睡得正香,夫子哪還顧得上什麼聖人形像,張口即是:「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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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罵,雖跨越兩千多年時空,竟充滿現代班導的熟悉感。

還有那位性情直率、勇武過人的子路。孔子周遊列國,子路一路相隨;師徒之間時有辯論,時有頂撞。孔子甚言,道不行,則「乘桴浮於海」,而生徒中願意跟隨自己的,大概就是子路吧。

這樣一位會罵學生、會吐槽學生,對束脩也有明文記載的嚴師,身在禮崩樂壞的時代裡,把一群性情各異的弟子帶進了後世的菁英歷史。

因此,杏壇從來不是一片只有微風拂面的桃花源。

有學生打瞌睡,有弟子頂嘴,也有老師氣得想罵人;只是千百年後,人們記住的,往往不只是那一聲「朽木不可雕」,而是那些師徒共同走過的歲月。

一個日期,兩段教師節往事

台灣的教師節為何落在九月二十八日?這個日期背後,其實也有一段頗有意思的歷史。

1930年,邰爽秋、程其保等教育界人士在南京提出「六六教師節」,選在六月六日,所關注的是改善教師待遇、保障教師地位與增進教師專業素養。1939年,國民政府曾以孔子黃曆八月二十七日誕辰為教師節,但因戰事等因素,未能真正普遍實施。1952年,台灣正式訂定西曆九月二十八日作為教師節,並與孔子誕辰紀念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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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六六」與「九二八」之間,留下了兩種不同的教師節記憶:一邊是近代教育界對教師待遇、地位與專業的呼聲,一邊則重新接上了孔子與傳統師道的文化脈絡。

一個節日,竟也藏著時代的轉身。

其實,沒有必要被說成誰取代了誰。歷史有時就是這樣,一個日期換了,背後牽動的,卻是人們對「老師究竟意味著什麼」的不同想像。

家國之間,一個「師」字有多重

兩千多年前,荀子說得更直白:「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國將衰,必賤師而輕傅。」

在古人的眼中,老師從來不只是在課堂裡教幾個字、解幾道題的人。師者所傳授的,還有規矩、學問、做人做事的尺度。

到了戰火紛飛的年代,這一層意思更容易被看見。

抗戰時期的西南聯大,師生輾轉南遷,在昆明艱苦辦學。教室可以簡陋,局勢可以動盪,課程卻不能輕易停下來。因為對一個民族而言,戰火能摧毀房屋,卻不能阻斷讀書、思考與文化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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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的勝負,關乎眼前的存亡;而講臺上的薪火,關乎戰後還剩下什麼。

這也許正是「尊師重道」四個字沉甸甸的地方:尊師,是敬其人;重道,是重其所傳。

雅俗同框:廟堂與江湖的對焦

到了九月二十八日,這份古老而莊重的氣息,又會在孔廟裡變得格外鮮明。

釋奠典禮講究禮序、樂舞與祭儀。孔廟裡,獻官、禮生、樂生、佾生各有位置,整套儀式自有一種古老的秩序感。台灣孔廟至今仍保存不同程度的傳統釋奠儀式,而在台南孔廟等地,民間還流傳著「拔智慧毛」的習俗:祭孔所用的牛,沾染了文聖之氣,拔到牛頭上的毛,便被認為能增長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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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邊是鐘鼓、禮樂、佾舞,莊嚴得像穿越時空而來;另一邊卻是民間百姓對孩子「多一點智慧」最樸素的願望。

前一刻還是廟堂之雅,轉眼便有了市井之趣。

這大概就是傳統文化最有意思的地方:它不只存在於典籍與儀式裡,也會在民間長出一點不太講究姿態的幽默。

至於今日,部分孔廟已不再使用真牛,而以象徵性的文具、文創形式延續「拔智慧毛」的趣味。古老習俗換了一身衣裳,意思卻還在。

櫛風沐雨之間,老師究竟在做什麼

當然,拔毛終究只是市井的意趣與熱鬧。

如果教師節只剩下「搶拔牛毛」的趣味,未免只看見了熱鬧,忘了杏壇真正要傳下來的東西。

古人常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句話固然帶著舊時代的功名意味,但放在更大的歷史背景裡看,讀書人所學,終究要走出書齋,進入天下。

而一個人的才華,在尚未成熟時,往往只是一塊未經琢磨的材料。老師做的,便是陪著他一點一點磨成器。

不是每個學生都會成為棟梁,也不是每個老師都要把學生送上什麼宏大的舞臺。有人學會一門手藝,有人找到一生的方向,有人在跌倒時重新站起來;更多時候,老師只是把自己知道的那一點東西,認真交給下一個人。

老師做的,是陪著學生一點一點磨成器。示意圖。(vee/網路製圖)

所謂「育人」,也許沒有那麼玄妙。就是在你昏昏欲睡時,老師那個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在你覺得自己不行時,他仍然願意再講一遍;在你終於走出教室很多年以後,忽然發現,當年那句嫌你煩的話,竟在某一天派上了用場。

師徒情深,原來也可以很會「坑人」

尊師重道若只有莊嚴的一面,未免太像教科書。師徒之間,其實也有許多令人莞爾的故事。

北宋歐陽修主持科舉時,讀到蘇軾的文章,大為驚喜,原本以為是自己的門生曾鞏所作。為了避嫌,他把這篇文章列為第二。拆卷之後才知道,原來文章出自年輕的蘇軾。後來歐陽修讀蘇軾文章,又忍不住感嘆:「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這句話後來也成了「出人頭地」的典故。

所以,老師有時候真的會「坑」學生。但好的老師更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他坑完你,卻又真心盼著有一天,你超過他。

另一邊,還有著名的「程門立雪」。

北宋楊時與游酢往見程頤,程頤偶然閉目而坐,兩人侍立不去;等程頤醒來,門外積雪已深一尺。後人把這段師生相待寫成了「程門立雪」。今天再看,學生固然可敬,而那位值得學生如此敬重的老師,同樣值得我們思量。

「程門立雪」。示意圖。(vee/網路製圖)

若一個人身上沒有值得追隨的東西,誰會願意如此鄭重的站在他的門下?

師生之間真正動人的地方,從來不是單方面的崇拜,而是彼此知道:我從你這裡學到了什麼,而你又看見了我將來可以成為什麼。

子路走了,孔子也老了

說到底,最深的師徒情,還是要回到杏壇。

子路一生性烈如火,勇而好直。衛國之亂時,他明知危險仍趕赴其地,最後戰死。敵人甚至將他的遺體施以醢刑,剁成肉醬。

孔子聽到消息,在院中大哭。更令人心酸的是,他從此不再吃肉醬。

示意圖。(vee/網路製圖)

那個平日裡最愛頂嘴、最粗獷、最讓老師操心的學生,到了生命最後,卻成了孔子晚年心中最深的一道傷口。

這時再回頭看「尊師重道」,四個字忽然沒有那麼宏大了。

它不在廟堂的鐘鼓裡,也不只在課本的註解裡。

它就是一個老師記得自己的學生,一個學生記得自己的老師。

終究育人,點燃的不是答案

韓愈說:「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

今天,知識可以一個搜尋鍵就出現,答案甚至可以瞬間鋪滿螢幕。可是,一個真正的老師仍然有一樣東西難以被取代——他曾經走過那條路,所以知道一個人在哪裡容易跌倒,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推他一把,什麼時候該讓他自己走。

傳道、授業、解惑,最後的目標,還是育人。

所以,九月二十八日,當一群學生抓耳撓腮,不知道謝師卡究竟該寫什麼時,不妨少抄幾句罐頭金句,多一點自己的真心。也許可以遞上一杯咖啡。或者,夾上一條精緻的豬肉乾。

然後一本正經的寫:

「老師,今年教師節我不拔毛。謝謝您傳道、授業,更謝謝您沒把我當成朽木,而是願意看著我,慢慢長成自己的樣子。」

杏壇兩千多年,老師還在講,學生還在睡。

有人罵朽木,有人站雪中,有人被老師「坑」成第二名,也有人多年以後才忽然明白當年那個看似平凡的老師,其實早已把一點東西,悄悄交到了自己手上。

而這,大概就是九月二十八日,最值得「微醺」的一杯。@

示意圖。(Jacky/網路製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