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北史》卷四十八·列傳第三十六 唐朝 李延壽 著 爾朱榮 爾朱榮的兒子爾朱文暢、爾朱文略,侄兒爾朱兆,堂弟爾朱彥伯,爾朱彥伯的兒子爾朱敞,爾朱彥伯的弟弟爾朱仲遠、爾朱世隆,爾朱榮的堂叔伯爾朱度律,爾朱哥哥榮的祖父的侄兒朱爾天光。 爾朱榮,字天寶,是北秀容人。世代擔任部落酋長,他的祖先住在爾朱川,於是以此為姓氏。高祖父爾朱羽健,在魏登國初年擔任領人酋長,率領契胡武士隨從平定晉陽,攻克中山,被任命為散騎常侍。因為居住在秀容川,皇帝下詔劃出方圓三百里的土地封給他,長久作為世襲產業。道武初年,因為南秀容川土地肥沃寬廣,想讓他遷居那裡。爾朱羽健說:「我家世代奉事國家,侍從在皇帝左右,北秀容既然在畿內,離京師較近,難道因為土地肥沃貧瘠,就遷到更遠的地方嗎?」皇帝同意了他的請求。他居住的地方曾經有狗舔地,於是挖地得到了甘甜的泉水,因此命名為狗舐泉。曾祖父爾朱鬱德、祖父爾朱代勤,相繼擔任酋長。爾朱代勤是太武敬哀皇后的舅舅。既是外戚,又多次徵戰有功,被賜予免除賦役一百年,授任立義將軍。曾經圍山打獵,部落的人射老虎,誤傷了他的大腿。爾朱代勤仍然讓他拔掉箭,最終沒有追究,說:「這既然是過失,怎麼忍心加罪。」部落內的人都為他的心意所感動。官位做到肆州刺史,封梁郡公,因年老退休,每年賜給百匹帛作為常例。去世後,諡號為莊。孝莊初年,追贈太師、司徒公、錄尚書事。父親爾朱新興,在太和年間繼任酋長。曾經放牧馬群,看見一條白蛇,頭上有兩隻角,便向它祈禱,求牲畜繁殖興旺。從此牛羊駝馬,一天比一天繁盛,按顏色分群,用山谷來計量。朝廷每次有徵討,他就進獻自己的馬匹,並備好資糧,資助軍用。孝文帝贊許他。到遷都洛陽時,特別允許他冬天到京師朝見,夏天返回部落。每次入朝,各位王公朝貴,爭相用珍玩贈送給他,爾朱新興也回贈名馬。官位做到散騎常侍、平北將軍、秀容第一領人酋長。爾朱新興每年春秋兩季,常和妻子兒女在川澤中檢閱牲畜,射殺自娛。明帝時,因年老,上表請求將爵位傳給爾朱榮。過世後,諡號為簡。孝莊初年,追贈太師、相國、西河郡王。 爾朱榮皮膚潔白,容貌俊美,幼年時就神機明斷。長大後,喜好射獵,每次設圍誓眾,便採用軍陣之法,號令嚴肅,眾人沒有敢冒犯的。秀容境內有三個水池,在高山上,水清且深不可測,相傳叫祁連池,魏人的說法是天池。父親爾朱新興曾和爾朱榮在池上游玩,忽然聽到簫鼓聲,對爾朱榮說:「古老相傳,聽到這種聲音的人,都會做到公輔。我年老將死,這聲音當是為你了。」爾朱榮承襲爵位,後來授任直寢、遊擊將軍。正光年間,四方兵起,於是他散掉牲畜,招集義勇。因討賊有功,進封博陵郡公,他原來的梁郡公爵位聽任賜給第二個兒子。當時爾朱榮率軍到肆州,刺史尉慶賓閉城不接納。爾朱榮大怒,攻克肆州,便任命他的堂叔爾朱羽生為刺史,逮捕尉慶賓返回秀容。從此兵威逐漸強盛,朝廷也不能治罪。到葛榮吞併杜洛週,爾朱榮擔心葛榮向南逼近鄒城,上表請求向東援助相州,皇帝不允許。爾朱榮因山東賊勢強盛,擔心他們向西逃竄,便派兵固守滏口來防備。於是向北守馬邑,向東堵塞井陘。不久正值明帝駕崩,事情倉促發生,爾朱榮便和元天穆等人秘密商議,入朝匡正朝廷。上表說:「如今海內亂糟糟,異口同聲,都說大行皇帝是被鴆毒害死的,抬出潘嬪的女兒來欺騙百姓,奉立不會說話的幼兒來君臨四海。請求將徐紇、鄭儼之流,交付司法部門。再召集宗親,推舉有明德的京師。靈太后非常恐懼,下詔以李神軌為大都督,準備在太行山設防阻攔。爾朱榮一開始上表時,就派遣侄兒爾朱天光、親信奚毅以及家奴王相進入洛陽,和堂弟爾朱世隆秘密商議廢立。爾朱天光便拜見莊帝,詳細說明爾朱榮的心意,皇帝同意了。爾朱天光等人返回北方,爾朱榮從晉陽出發,仍然猶豫立誰為帝,於是用銅鑄造孝文帝以及咸陽王元禧等五位王子的子孫像,鑄成功的就當奉為主上。只有莊帝的像鑄成了。軍隊駐紮在河內,又派王相秘密迎接莊帝和莊帝的哥哥彭城王元邵、弟弟始平王子正。武泰元年四月,莊帝從高渚渡過黃河,到達爾朱榮軍中,將士都高呼萬歲。 到莊帝即位,下詔以爾朱榮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開府、尚書令、領軍將軍、領左右、太原王。到渡過黃河,太后便削發入道,內外百官都前往河橋迎接皇帝。爾朱榮被武衛將軍費穆的話所迷惑,認為天下可以乘機奪取,於是欺騙朝中人士共同盟誓,將前往河陰西北三里處。到南北長堤,命令所有人下馬向西渡河,隨即派胡騎四面圍住他們。謊稱丞相高陽王謀反,殺害百官王公卿士兩千多人,都束手就戮。又命二三十人拔刀直奔行宮。莊帝和彭城王、霸城王都走出營帳。爾朱榮先派併州人郭羅察和西部高車叱列殺鬼在皇帝身邊,互相接應。到事變發生時,假稱防衛,抱皇帝進入帳中,其餘人便殺害了彭城王、霸城王。於是命令四、五十人將皇帝遷到河橋,把靈太后和少主沉入黃河。當時還有朝士一百多人後到,仍在堤東被圍。於是用白刃相逼,喊道:「能寫禪讓文書的人出來,可以饒他的命。」當時有陝西李神俊、頓丘李諧、太原溫子升,都是當世文人,都在圍中,恥於服從命令,趴在地上不答應。有個禦史趙元則,怕不能免死,出來寫了禪文。爾朱榮令人告誡軍士,說元氏已經滅亡,爾朱氏興起。眾人都高呼萬歲。爾朱榮於是鑄造自己的金像,多次不成。當時爾朱榮信任的幽州人劉靈助善於占卜,說現時人事還不可行。爾朱榮便說:「如果我做不吉利,應當迎立元天穆。」劉靈助說:「天穆也不吉利,只有長樂王有王兆。」爾朱榮也精神恍惚,不能自持,於是便慚愧後悔。到四更時,便迎接莊帝,望著馬頭叩頭請死。他的三千多騎兵,既然濫殺朝士,便不敢進入京城,就想向北做遷都的打算。遲疑了多日,才奉送皇帝前往洛陽宮。到登上北芒山,望見城闕,又心懷畏懼,不肯再前進。武衛將軍汎禮苦苦堅持不聽,又前進入城,沒有朝見守衛的士兵。北方來的人,都騎馬進入宮殿。各貴官死的死,散的散,不再有次序。莊帝身邊,只有幾個故舊。爾朱榮仍然堅持遷都的主張,皇帝也無法拒絕。又在明光殿再次為河橋之事道歉,發誓不再有二心。莊帝親自起身製止他,於是為爾朱榮發誓,說沒有疑心。爾朱榮高興,於是要酒痛飲。等到喝醉熟睡,皇帝想殺他,左右苦苦勸諫才作罷。就用床車把他抬到中常侍省。爾朱榮半夜才醒,於是到天亮沒有入睡。從此不再在宮中住宿了。 爾朱榮的女兒原先曾是明帝的嬪妃,他想讓皇帝立她為皇后,皇帝猶豫不決。給事黃門侍郎祖瑩說:「從前文公在秦國,懷嬴入侍。事情有違反常道而合乎正理的,陛下為什麼獨獨懷疑呢?」皇帝於是聽從了。爾朱榮非常高興。當時,民間還有人傳說爾朱榮想遷都晉陽,有人說想縱兵大肆搶掠,互相驚恐,人心震動。京城士人,十不存一,都逃跑流竄,沒有敢出來的,侍衛空虛,官署廢弛。爾朱榮聽說後,上書謝罪。無上王請求追尊帝號;諸王、刺史,請求贈予三司;位班三品的,請求贈予令僕;五品之官,各贈予方伯;六品以下以及平民,贈予鎮郡。各死者沒有後代的,聽任立繼,就授予封爵。依高下,分級別科條,使恩惠遍及存亡,安慰生死。皇帝下詔聽從所表。又上啟皇帝,派使者巡城慰問。於是人心安定,逃亡的朝士,也逐漸回來歸納。爾朱榮又上奏請求輪番值日,每月朔望之日,引見三公、令、僕、尚書、九卿以及司州牧、河南尹、洛陽河陰執事之官,參議討論國政,作為常規。 五月,爾朱榮返回晉陽,於是命令元天穆到京城,擔任侍中、太尉公、錄尚書事、京畿大都督,兼領軍將軍,封上黨王,安排心腹在各級職位上,舉止所為,都按照他的意圖。七月,下詔加官爾朱榮柱國大將軍。 當時葛榮向京師進發,部眾號稱百萬。州刺史李神俊閉門自守。爾朱榮率領精銳騎兵七千,馬都有副馬,日夜兼程,向東出滏口。而和葛榮相比眾寡懸殊。葛榮聽說後,他喜形於色,便命令他的部眾準備長繩,等到爾朱榮來了就捆綁。從鄴城以北,列陣數十里,像簸箕一樣張開前進。爾朱榮在山谷中埋伏軍隊作為奇兵,分開督將以上每三人為一處,每處有數百騎兵,命令所在之處揚起塵土、擂鼓吶喊,使賊軍不知有多少。又因為人馬逼近戰鬥,刀不如棒。秘密命令軍士,每人在馬上帶一根袖棒,到戰鬥時,擔心耽誤追擊,不允許斬取首級,只用棒打而已。於是分派壯勇,迎頭衝突。號令嚴明,將士共同奮勇。親自衝入敵陣,從賊軍後面出現,內外夾擊,大破敵軍。在陣中擒獲葛榮,其餘部眾全數投降。爾朱榮擔心他們疑懼,於是普遍命令各從所願,親屬相隨,任憑居住。於是眾人心情喜悅,立即四散,數十萬眾,一天之內散盡。等他們走出百里之外,才分路押送,隨便安置,都得到適當安排。擒獲他們的首領,量才任用,新隨附的人都安定。當時的人佩服他處置機敏迅速。於是用囚車將葛榮送到京城。下詔加封爾朱榮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諸軍事。當初,爾朱榮將要討伐葛榮,軍隊駐紮在襄垣,於是大規模打獵,有雙兔從馬前躍起,爾朱榮彎弓發誓說:「射中則擒獲葛榮,不中則否。」隨即雙兔都應弦而死,三軍都高興。到後來,命令在那個地方立碑,稱為雙兔碑。將要作戰時,夜裡夢見一個人向葛榮索要千牛刀,葛榮起初不肯給,此人自稱是道武皇帝,葛榮於是奉上刀,此人手持刀交給爾朱榮。醒來後很高興,自己知道必勝。又下詔將冀州的長樂、相州的南趙、定州的博陵、滄州的浮陽、平州的遼西、燕州的上谷、幽州的漁陽七郡,各一萬戶,連同以前滿十萬戶,作為太原國邑,又加官太師。 建義初年,北海王元銖向南投奔梁朝,梁朝立他為魏主,資助他兵將。當時邢杲在三齊響應元顴。朝廷認為元頦孤弱,永安二年春,下詔元天穆先平定齊地,然後徵討元鳶。元顥乘虛直接進軍,滎陽、武牢都不守,皇帝出居黃河以北。爾朱榮聽說後,乘驛馬到上黨長子行宮朝見皇帝,車駕於是向南進發。爾朱榮作為前鋒,十天之內,兵馬大量集結。元天穆平定邢杲後,也渡過黃河來會合。車駕到達河內。爾朱榮和元銖在黃河上相持,沒有船不能立即渡河。商議想退回北方,再圖後舉。黃門郎楊侃、高道穆等都堅持認為不可。適逢馬渚各楊姓說有小船數艘,請求做嚮導。爾朱榮於是命令都督爾朱兆等率領精銳騎兵夜間渡河。元銖逃走。車駕渡過黃河,進入華林園居住。下詔加封爾朱榮為天柱大將軍,增加封邑連同以前共二十萬戶,加前後部羽葆鼓吹。 爾朱榮不久返回晉陽,在遠處控制朝廷,他的親戚心腹都補任要職,百官和朝廷的一舉一動,沒有不向他報告的。至於官員任命,都必須經過爾朱榮同意,然後才能任命。莊帝雖然受制於權臣,但勤於政事,早晚批閱奏章、聽取意見,孜孜不倦。多次親自審理冤獄,審閱訴狀。又因選官部門多有濫竽充數,與吏部尚書李神俊商議整頓綱紀。而爾朱榮對此大為猜忌指責。曾有一次補授定州曲陽縣令,李神俊認為該縣有品階未上奏,另選他人。爾朱榮大怒,立刻派他所補授的人去奪任。爾朱榮派人進京,即使是身份卑微的人,朝中權貴見到他們,沒有不傾倒折服的。等到了宮門前,未能通報奏事,他們依仗爾朱榮的威勢,甚至敢發怒。李神俊於是上表辭職。爾朱榮想用世隆代理選官,皇上也沒有違抗。爾朱榮曾啟奏任用北方人為河內各州長官,想形成掎角之勢,皇上沒有立即同意。天穆入朝論事,皇上還是不許。天穆說:「天柱既有大功,身為國相,如果請求普代天下官員,恐怕陛下也不能違抗。為何請求任命幾個人為州官,就停止不用?」皇帝正色道:「天柱如果不做人臣,朕也必須取代他;如果他還守臣節,就沒有替代天下百官的道理。皇帝派世隆去講道理,皇后說:「天子由我家所立,現在就這樣。我父親當日如果自己來做,現在也決斷了嗎?」世隆說:「兄長只是自己所立,現在就這樣。我父親當日如果自己來做,現在也決斷了嗎?」世隆說:「兄長只是自己所立,現在就這樣。我父親當日如果自己來做,現在也決斷了嗎?」世隆說:「兄長只是自己所立,如果他本來自做,臣現在也能封王了。」皇帝既被外朝強廷強 在此之前,葛榮的餘黨韓婁仍佔據幽、平二州,爾朱榮派都督侯深討伐並斬殺了他。當時萬俟醜奴、蕭寶夤擁兵在豳、涇一帶,爾朱榮派他的侄子天光任雍州刺史,命令他率領都督賀拔岳、侯莫陳悅等入關討伐。天光到達雍州,因兵少未敢前進。爾朱榮大怒,派他的騎兵參軍劉貴乘驛馬趕到軍中,杖罰天光。天光等人大懼,於是進兵討伐,接連擊敗敵軍,擒獲醜奴、寶夤,都用囚車送往京城。天光又擒獲王慶雲、萬俟道樂,關中全部平定。於是天下大難就此結束。莊帝常不擔心外寇,只害怕爾朱榮謀反。當時各方尚未平定,想與他相持。 《捷報》傳來,卻不太高興,對尚書令、臨淮王元彧說:「如今天下,難道沒有賊寇了嗎?」臨淮王見皇帝臉色不悅,說:「臣賊寇平定以後,才要勞煩聖上憂慮。」皇帝太怪,又用別擔心話來解說:「難撫之怪。 爾朱榮喜好射獵,不分寒暑,法令嚴厲。如果有一隻鹿跑出來,就有數人喪命。曾有一人,看見猛獸便逃跑,爾朱榮說:「想求活嗎!」立刻斬殺了他。從此打獵如同上戰場。曾見一隻猛獸在深谷中,便命其他人穿著厚衣空手搏鬥,不讓它再受傷害。於是數人被殺,終於擒獲了它。以此取樂。列成圍陣前進,即使有險阻也不能迴避,手下人非常痛苦。 太宰元天穆從容提及爾朱榮的功勳,說應該調理政務、養護百姓。爾朱榮便捋起袖子對天穆說:「太后是女主,不能自正,推奉天子,這是人臣的常節。葛榮之流,本是奴才,乘時作亂,好比奴僕逃跑,抓住就完了。近來受國家大展。恩,未能統一天下,怎麼現在就說功勳?荊,全部收服生蠻,向北填塞六鎮。前往擒拿。 等到見四方沒事,就派人上奏說:「參軍許週勸臣接受九錫,臣厭惡他的話,已經打發他走了。」爾朱榮當時希望得到特殊禮遇,所以用此意暗示朝廷。皇帝實在不想給他,於是稱讚他的忠誠。爾朱榮見皇帝年長明悟,為眾人所隨附,想讓他移近自己,一切都由自己控制。常在醉酒時說:「進入天子,拜諭金陵後,再回到恆朔。」而侍中朱元龍隨即向尚書索要太和年間遷都的舊例,於是又有了遷都的消息。 爾朱榮於是暫時來京,說是看皇后分娩。莊帝鑑於河陰變,終究擔心自身難保,於是與城陽王元徽、侍中楊侃、李彥、尚書右僕射元羅謀劃,都勸皇帝刺殺他。只有膠東侯李侃旞、濟陰王元暉業說爾朱榮如果來,一定有防備,恐怕不能圖謀。又想殺他的黨羽,發兵抗拒。皇帝猶豫未定,而京城人懷憂懼,中書侍郎邢子才等人,已經避往東邊。爾朱榮於是遍給朝士寫信,表示挽留。中書舍人溫子升把信呈給皇帝,皇帝一直希望他不來,等看到信,知道爾朱榮一定會來,臉色很不高興。武衛將軍奚毅,在建義初年往來傳命,皇帝常對他期望很重,但因他是爾朱榮的親信,不敢跟他表達真情。奚毅說:“如果一定有變故,臣寧願為陛下殉難,也不能侍奉契胡。”皇帝說:“朕保證天柱沒有異心,也不忘你的忠誠。” 三年八月,爾朱榮率四、五千騎兵,從併州出發向京城。當時人都說他造反,又說天子一定會圖謀他。九月初,爾朱榮到京城。有人告發說,皇帝想圖謀他。爾朱榮立即上奏。皇帝說:「外人也說王想害我,怎麼能相信?」於是爾朱榮不再懷疑,每次入朝謁見皇帝,隨從不過幾十人,都不帶兵器。皇帝想停止,城陽王說:「即使他不反,又怎麼能忍受?何況怎麼保得住呢?」又北方人語音謳誤,把「爾朱」說成「人主」。皇上又聽說他在北方說:「我姓人主。」在此之前,長星出現在中台,掃過大角星,恆州人高榮祖頗懂天文,爾朱榮問他:「這是什麼徵兆?」回答說:「是除舊布新的徵兆。從前長星掃大角,秦朝因此滅了。又爾朱榮的下屬行台郎中李顯和曾說:「天柱來了,怎麼沒有九錫,哪裡需要王自己索要?也是天子不識時務!」都督郭羅察說:「今年真可以寫禪讓文書,何況九錫。奚毅又來求見,皇帝就在明光殿與他交談。皇帝又懷疑他是爾朱榮的人,沒有告訴他實情。等知道奚毅赤誠,於是召來城陽王元徽及楊侃、李彧,告訴他們奚毅的話。爾朱榮的小女兒嫁給皇帝哥哥的兒子陳留王,小字伽邪。爾朱榮曾指著他說:「我終究會得到這個女婿的幫助。」元徽又說:「爾朱榮擔心陛下終究成為禍患,萬一有東宮,一定貪立幼主。如果皇后不生太子,就立陳留王以安定天下。」並說了爾朱榮指著陳留王說那些話的情況。皇帝既然有圖謀爾朱榮的意圖,夜裡夢見自己拿刀自殺,砍落十根指節,都不覺得痛。厭惡此夢,告訴城陽王元徽和楊侃。元徽解夢說:「毒蛇咬手,壯士斷腕。割指節與斷腕有什麼不同?除去禍患就是吉祥。」聽說的人都認為說得對。 九月十五日,天穆到京城,皇帝親自迎接。爾朱榮與天穆一起跟隨皇帝進入西林園宴射。爾朱榮上奏說:「近來侍官都不習武,陛下應該率五百騎兵出獵,順便審理訴訟。」在此之前奚毅說爾朱榮會借打獵挾持天子遷都,到這時,他的話相符了。到十八日,皇帝召中書舍人溫子升,告訴他殺爾朱榮的打算,並問起殺董卓的事。溫子升詳細講述了本末,皇帝說:「王允如果當時就赦免涼州人,一定不會到這地步。」過了很久,對溫子升說:「朕的心情,你完全知道,即使死也一定要做,何況未必會死!我寧可像高尚公義那樣同日死,也不像穆死。應詔王道習說:「爾朱世隆、司馬子如、朱元龍近來被特別委任,完全知道天下虛實,認為不宜留下。」城陽王和楊侃說:「如果世隆不能保全,仲遠、天光怎麼會來?」皇帝也認為對,不再有殺他們的意思。城陽王說:「爾朱榮多次徵戰,腰間有刀,或許會兇暴傷人。臨事時,希望陛下出去。」於是埋伏楊侃等十幾人在明光殿東邊。那天,爾朱榮與天穆一起進來,坐下吃飯還沒吃完,起身出去。楊侃等人從東階上殿,見爾朱榮和天穆走到中庭,事情沒有成功。十九日是皇帝忌日。二十日是爾朱榮忌日。二十一日,爾朱榮短暫入朝,隨即去陳留王家,喝得大醉。於是說生病發作,連續幾天不入朝。皇帝的計畫有所洩露,世隆等人告訴了爾朱榮。爾朱榮輕視皇帝,認為他不敢造反。參與皇帝策劃的人都害怕。二十五日早晨,爾朱榮和天穆一起入朝,那天大有改朝換代的打算。皇帝在明光殿東序西面而坐,爾朱榮與天穆坐在御床西北的小床上向南坐,城陽王進來,剛拜了一拜。爾朱榮看見光祿卿魯安等人持刀從東門進來,立即跑向御座,皇帝拔出千牛刀,親手砍殺了他,時年三十八歲。得到他的手板上有幾份啟奏,都是關於左右去留的人名,不是他的心腹,都在外放名單中。皇帝說:「小子!如果過了今天,就制不住他了。」當時天穆和爾朱榮的兒子菩提也被殺,於是內外歡呼,聲音響徹京城。隨後大赦天下。 爾朱榮雖然威名大振,但舉止輕佻,只以馳射為技藝,每次入朝見,別無作為,只戲弄上下馬。在西林園宴射時,常請皇后出來觀看,並召王公妃主,共聚一堂。每次看見天子射中,就自己起舞叫喊,將相卿士都跟著轉圈,甚至妃主婦人,也不免跟著舉袖。等到酒酣耳熱,一定自己端正坐著,唱胡歌,奏《樹梨普梨》之曲。看見臨淮王元彧從容閒雅,愛尚風素,就硬要他跳敕勒舞。日暮歸去,便與左右手牽手踏地,唱著《回波樂》而出。性情非常嚴暴,喜怒無常,弓箭刀槊不離手,每有嗔怪嫌隙,就行殺害,左右常有死亡之憂。曾想出去打獵,有人來申訴,反覆陳說不已,爾朱榮發怒,就射殺了他。曾見一個小和尚重騎一匹馬,爾朱榮就命令他們互相衝撞,力竭不能再動,就讓旁邊的人用頭相撞,直到死亡才罷休。 節閔帝初年,世隆等人得志,於是下詔追贈爾朱榮假黃鉞、相國、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晉王,加九錫,賜九旒鑾輅,武賁班劍三百人,宰謐鰌車,比武提朝武例的舊王。又下詔百官商議爾朱榮配享之事,司直劉季明說:「晉王如果配享永安帝,則不能盡臣節。以此而論,沒有可配享的。」世隆變了臉色說:「你適合配享?」季明說:「下官參與在議論之列,據理而言,他合意,據信。世隆心意不已,於是配享孝文帝廟庭。 菩提官至太常卿、開府儀同三司、侍中、特進。死時十四歲。節閔帝初年,加贈司徒,諡號為惠。 菩提的弟弟叉羅,任武衛將軍、梁郡王。不久去世,追贈司空公。 叉羅的弟弟文殊,封平昌郡王。孝靜帝初年,轉襲爾朱榮的爵位太原王。在晉陽去世,時年九歲。 文殊的弟弟文暢,初封昌樂郡公。因爾朱榮破葛榮的功勳,進爵為王。他的姊姊是魏孝莊皇后。到韓陵之敗後,齊神武收納了她,對待她家很優。文暢因此被拜為開府儀同三司、肆州刺史。家中富產,招納賓客,窮極豪。與丞相司馬任冑、主簿李世林、都督鄭仲禮、房子遠等人狎暱稱,表面上是酒肉之交,而暗中謀劃殺害齊神武。從魏氏舊俗,正月十五夜晚為打蔟戲,能射中的即時賞賜布帛。任冑讓鄭仲禮把刀藏在褲子裡,趁神武臨場觀看,圖謀暗中發動,事成後,共同擁戴文暢。被任家的門客薛季孝告發。因姐姐受寵,只罰文暢一房。文暢死時年十八歲。 弟弟文略,因為兄長叉羅去世沒有子嗣,繼承了叉羅梁郡王的爵位。文暢犯罪應當連坐,靜帝派人前往晉陽,想要將他拉殺。神武帝特意加以寬恕,上奏免除他的罪責。文略聰明俊秀爽朗,通曉許多技藝。齊文襄帝曾經讓章永興在馬上彈琵琶,彈奏了十幾首曲子,試著讓文略記錄下來,結果記下了八首。文襄開玩笑說:"聰明的人大多不長壽,梁郡王你要小心啊!"文略回答說:"壽命的長短,都在明公您手中。"文襄淒然說:"這倒不必擔憂。"當初,神武帝曾下令寬恕文略十次死罪,他驕絕著這一點更加輕勢,對很多人感到輕鬆。齊天保末年,他曾經邀請平秦王、武興王、汝南王等諸王到家中,擺設供應極為奢侈華麗,各自都有贈送財貨。諸王一起假借聚集寶物來邀請他,文略穿著破舊衣服前往,隨從奴僕五十人,都騎著駿馬穿著王侯服飾。他就是這樣豪放驕縱不守禮法。平秦王有匹能行七百里的馬,文略用漂亮婢女作為賭注,打賭贏取了那匹馬。第二天,平秦王派人來請求,文略殺了馬和婢女,用兩個銀器裝著婢女頭顱和馬肉送給他。平秦王向文宣帝告狀,文略被關在京畿監獄。文略在獄中彈奏琵琶,吹橫笛,唱歌吟詠到疲倦時,就躺下唱輓歌。過了幾個月,他搶奪看守的弓箭射人,說:"不這樣,天子就不會想起我。"有關部門上奏,於是被處死。文略曾經送給魏收大量金子,請求為父親寫一篇好的傳記,魏收在傳中把他父親比作韋、彭、伊、霍,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兆字萬仁,是爾朱榮的侄子。少年時擅長騎馬射箭,矯健敏捷超過常人,多次跟隨爾朱榮出遊打獵,到了險峻的山崖和深澗,別人不能上下攀登的地方,爾朱兆一定先上去。他徒手與猛獸搏鬥,毫不遲疑地迴避。爾朱榮因此特別賞識喜愛他,任命他為得力助手。爾朱榮曾經送台使,看見兩隻鹿,交給爾朱兆兩支箭,命令他獵取以供當天食用。於是點火等待。不久爾朱兆獵獲了一隻鹿,爾朱榮想要向使者誇耀,責備爾朱兆沒有全部獵取,打了他五十杖。爾朱榮進入洛陽,爾朱兆兼任前鋒總督。孝莊帝即位,封他為潁川郡公。後來跟隨上黨王天穆平定邢杲。又和賀拔勝攻擊斬殺元顴的兒子元冠受,將他擒獲。進而攻破安豐王元延明,元銖於是退走。莊帝回宮後,論功任命他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汾州刺史。 爾朱榮死後,爾朱兆從汾州佔據晉陽。元曄即位,授予爾朱兆大將軍,進爵為王。爾朱兆和爾朱世隆等人定計進攻洛陽。爾朱兆於是率領輕裝部隊兼程前進,突襲京城。在此之前,河邊有人夢見神對自己說:「爾朱家要渡河,讓你做氵壘波津令,為他們縮小水脈。」一個多月後,做夢的人死了。等到爾朱兆到達,有個行人自稱知道水淺的地方,用草作為標誌插在地上引路,忽然又不見了。爾朱兆於是策馬渡河。當天暴風大作,黃塵遮天,騎兵叩擊宮門,宮中衛士才發覺。衛士們拉弓要射,袍帶扣住了弦,箭射不出去,一時都四散逃走。莊帝步行走出雲龍門外,被爾朱兆的騎兵抓住,幽禁在永寧佛寺。爾朱兆殺死了皇子,污辱妃嬪,放縱士兵搶劫掠奪。在洛陽停留了十多天,先令人護送莊帝到晉陽,爾朱兆後來在河橋監督查看財物。 當初,爾朱兆將要進入洛陽,派使者招攬齊神武帝,想要和他共同舉事。神武帝當時任晉州刺史,對長史孫騰說:"臣子討伐君主,叛逆已經太過分了。我現在不去,恐怕他產生怨恨,你可以前去申明我的意思,只說山蜀還沒有平定,不能擅自離開。"孫騰於是到爾朱兆那裡,詳細說明了意思。爾朱兆不高興,說:"回去告訴高家兄弟,我有吉夢,這次行動一定能成功。我最近夢見我已故的父親登上一個高堆,高堆旁邊的地都耕熟了,只有馬蘭草株,仍然到處都有,我父親回頭看著我,讓我下去拔掉它們。我手所到之處,沒有不拔出來的。神武帝說:"爾朱兆等人猖獗,舉兵犯上作亂,我的形勢不能反過來侍奉爾朱氏了。現在天子在河上列兵,爾朱兆前進不能渡河,必定退兵。我乘機從山東下,出其不意,這些人可以一舉擒高。」不久爾朱帝爾朱帝王神武帝非常吃驚,召來孫騰,讓他乘驛馬急馳到爾朱兆那裡,表面上是去祝賀,暗中探明天子的所在,準備在路上攔迎,在天下倡導大義。孫騰在半路上遇見了皇帝,神武帝當時率領騎兵向東轉進,聽說皇帝已經渡河,於是向西返回。仍然給爾朱兆寫信,詳細陳述禍福,不應該殺害天子,在天下承受惡名。爾朱兆惱怒不接受,而皇帝於是被殺害。 當初,爾朱榮死後,莊帝詔令河西人紇豆陵步蕃等人,讓他們襲擊秀容。爾朱兆進入洛陽後,步蕃兵勢非常強盛,向南逼近晉陽。爾朱兆所以顧不上留在洛陽,回師抵禦。屢次被步蕃打敗,於是部署管束士兵戰馬,計劃出兵山東,讓人多次徵召神武帝。神武帝在晉州的僚屬都勸他不要去。神武帝揣測他形勢緊迫,一定沒有其他顧慮,決定前往。爾朱兆於是分撥三州六鎮的人,讓神武帝統領。神武帝分兵另外紮營後,就率兵向南出擊,避開步蕃的銳氣。步蕃到達樂平郡,神武帝與爾朱兆回師討伐,擊敗並斬殺了他。等到節閔帝即位,授予爾朱兆使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柱國大將軍,兼錄尚書事、大行台。又任命爾朱兆為天柱大將軍,爾朱兆因為這官職是爾朱榮最後擔任的官職,堅決推辭不接受。不久加授總督十州諸軍事,世襲並州刺史。 神武帝攻克殷州時,爾朱兆和爾朱仲遠、爾朱度律約定共同抵抗。仲遠、度律駐軍陽平,爾朱兆駐紮廣阿,軍隊號稱十萬。神武帝廣泛使用反間計,於是雙方互不信任,各自產生猜疑。仲遠等人多次派斛斯椿、賀拔勝前去勸說爾朱兆。爾朱兆率領三百輕騎,到仲遠處,同坐帳幕下。爾朱兆性格粗獷,神情不平,手舞馬鞭,長嘯凝望,深深懷疑仲遠等人有變故,於是快步走出馳馬返回。仲遠派斛斯椿、賀拔勝等人追趕並加以解釋說明,爾朱兆竟然將他們捆綁起來帶回,過了一天才釋放。仲遠等人於是奔逃退卻。神武帝於是進擊,爾朱兆軍隊大敗。爾朱兆和仲遠、度律於是互相猜疑阻隔,長時間不和。爾朱世隆請求節閔帝娶爾朱兆的女兒為皇后,爾朱兆才非常高興。世隆策劃抵抗神武帝,於是降低言辭送上厚禮,勸諭爾朱兆前往洛陽。爾朱兆和爾朱天光、度律又相互約定,然後在韓陵山大會師。戰敗後,又逃奔晉陽。那年秋天,神武帝從鄒城進軍討伐他,爾朱兆於是大肆掠奪併州,逃到秀容。神武帝又追擊,渡過赤洪嶺,打敗了他。爾朱兆逃竄到深山中,殺死自己所騎的馬,在樹上自縹而死。神武帝收葬了他。 爾朱兆作戰勇敢,但沒有將領的才能。爾朱榮雖然認為他的膽量決斷奇特,但常常說:"爾朱兆只能率領三千騎兵,多了就亂了。" 爾朱兆的弟弟智彪,節閔帝封他為安定王。和爾朱兆一起逃跑,神武帝擒獲了他。後來死在晉陽。 彥伯,是爾朱榮的堂弟。祖父侯真,文成帝時任併州、安州二州刺史、始昌侯。父親買珍,宣武帝時任武衛將軍、華州刺史。 彥伯個性溫和厚道,永安年間,任爾朱榮府長史。節閔帝隱居在龍華佛寺時,彥伯往來敦促勸喻,尤其誠懇殷勤。節閔帝即位後,爾朱兆因為自己沒參與策劃,非常憤怒,將要攻打世隆。詔令華山王鷙安撫爾朱兆,爾朱兆仍不釋懷。世隆又要彥伯親自前去勸說他,爾朱兆才停止。等彥伯回來,節閔帝在顯陽殿宴邀請他。當時侍中源子恭、黃門郎竇瑗一起陪坐。彥伯說:「源侍中以前任總督,與我在河內相持。那時,旗鼓相望,渺茫如同天隔。哪裡想到事奉同一位陛下,能有今天的歡樂?」源子恭說:」蒯通有句話:狗叫並非因為主人不對。後來封博陵郡王,位至司徒公。當時天旱炎熱,有人勸彥伯辭去司徒,於是他上表遜位,詔令同意。不久授任儀同三司、侍中,其餘官職依舊。彥伯在兄弟之中,稍微沒有過患。天光等人在韓陵戰敗,彥伯想領兵屯守河橋,世隆不聽從。等到張勸等人突襲世隆時,彥伯正在宮中值班。長孫承業等人啟奏陳述,神武帝的義功已振興,將要除掉爾朱氏。節閔令舍人郭崇報告彥伯知道,彥伯狼狽出走,被人抓住。不久後與世隆一同在閻閔門外被斬首,首級懸掛在斛斯椿家門前的樹上,傳送給神武帝。在此之前洛陽有歌謠說:『三月末,四月初,揚灰簸土覓食真珠。"又說:"頭去項,腳根齊,驅上樹,不須梯。"到這時都應驗了。兒子敞。 敞字幹羅。彥伯被殺時,敞年幼,隨母親在宮中撫養。十二歲時,敞從牆洞跑出到大街上,看見兒童們一起遊戲,敞脫下所穿的綺羅金翠衣服,換了衣服逃跑。追兵趕到,不認識敞,便抓住了穿綺衣的小孩。等到追問發現不是,剛好天已黃昏,因此得以倖免。於是進入一個村莊,看見一位姓長孫的老婦人,坐在胡床上,敞再三跪拜哀求,長孫氏憐憫他,把他藏在夾壁之中。懸賞搜捕更加緊急,追兵將要到達,長孫氏資助他讓他離開。於是他假扮道士,改名換姓,隱居在嵩高山。粗略涉獵經史。幾年間,人們對他感到驚異。曾經獨自坐在岩石下,流淚嘆息說:"我難道就這樣終老嗎!伍子胥又算什麼人呢?"於是逃奔長安。周文帝見到他以禮相待,任命他為行台郎中、靈壽縣伯。保定年間,升遷開府儀同三司,進爵為公。後來任膠州刺史。迎接長孫氏到自己府第,安置在家中,厚加資助供給。隋文帝受禪讓,改封為邊城郡公。黔安蠻人叛亂,命令敞討伐平定。軍隊返回,授任金州總管,政令號稱嚴明,官吏百姓都懼怕他。後來因年老請求退休,賜給二馬拉的輂車回到河內,在家中過世。兒子最繼承爵位。 仲遠,是彥伯的弟弟。明帝末年,爾朱榮軍威逐漸強盛,所有啟奏謒見,大多被聽從。而仲遠模仿爾朱榮的筆跡,又刻了爾朱榮的印章,與尚書令的屬吏,共同做姦詐的事。偽造爾朱榮的啟表,請求給人封官,得到大量財物,用來資助酒色。落魄沒有操行。等到孝莊帝即位,封為清河公、徐州刺史,兼尚書左僕射、三徐大行台。不久進督三徐諸軍事。仲遠上言:"我見近來行台招募的人,都得以暫時設立中正,在軍中評定等級,斟酌授予官職。現在請求同時設置,臨時便利軍務。如果評定等級也有偏差,回京之日,任憑相關部門裁奪。"詔令聽從。於是隨意補授官職,肆意聚斂財富。 爾朱榮死後,仲遠統領部眾,向京城進發。節閔帝即位,進爵為彭城王,加授大將軍,又兼尚書令,鎮守大樑。仲遠派使者請求依照朝廷制度,在軍中鳴響開道。節閔帝看了啟奏,笑著答應了。他就是這樣縱情恣意。又進督東道諸軍事、本將軍、袞州刺史,其餘官職依舊。仲遠天性貪婪兇暴,心胸如同深谷。大宗富族,誣告他們謀反,沒收家中人口,登記財物,都歸自己所有。丈夫死的,投入河中,像這樣的事數不勝數。各將領的妻子中有美色的,沒有不被淫亂的。從滎陽以東,稅收都送入他的軍中,不送到京城。當時天光控制關右,仲遠在大樑,爾朱兆佔據併州,世隆居住在京城,各自專橫恣意,權勢豪強沒有比得上的。所在之處都以貪婪暴虐為事,於是四方人心離散。又加授太宰,解除大行台職務。仲遠專橫恣意尤其厲害,與彥伯、世隆相比,最為無禮。東南的牧守,下至百姓,把他比喻為豺狼,特別受其禍害痛苦。後來移師駐紮東郡,率領部眾與度律等人抵禦齊神武帝。爾朱兆率領數千騎兵從晉陽來會合。軍隊駐紮在陽平,神武帝施用反間計進行遊說,仲遠等人互相猜疑,狼狽逃走。中興二年,又和天光等在韓陵戰敗,向南逃跑。不久投奔梁朝,死在江南。 世隆,字榮宗,是仲遠的弟弟。明帝末年,兼任直閣,加授前將軍。爾朱榮上表請求入朝,靈太后厭惡他,令世隆到晉陽安撫慰問爾朱榮。爾朱榮因此想留下他,世隆說:"朝廷懷疑兄長,所以令世隆前來。現在如果留住不走,就會使朝廷有所防備,這不是好計策。」爾朱榮於是放他回去。爾朱榮舉兵南出,世隆於是逃走,在上黨與爾朱榮會合。建義初年,授任給事黃門侍郎。莊帝即位,世隆參與了策劃,封為樂平郡公。元顥逼近大樑,詔令任命為前將軍、都督,鎮守武牢。元顴攻克滎陽後,世隆畏懼逃回,莊帝倉促北巡。等到皇帝車駕回宮,授任尚書左僕射,代理選官事務。 莊帝打算除掉爾朱榮,常常屏退旁人密談。爾朱世隆擔心有變,就寫了一封匿名信,貼在自己家門口,上面寫著:「天子與侍中楊侃、黃門高道穆等人謀劃,想要殺死天柱將軍。」之後他又把這封信拿給爾朱榮的妻子北鄉郡公主看,並呈報給爾朱榮,勸他不要入朝。爾朱榮把信撕碎吐在地上說:「世隆膽小,誰敢生事!」世隆又勸他趕快出發,爾朱榮說:「為什麼這麼匆忙?」都不聽從。 爾朱榮死後,世隆帶著爾朱榮的妻子,燒了西陽門連夜逃走。向北駐紮在河橋,殺了武衛將軍奚毅,率領部眾回師在大夏門外交戰。等到李苗燒斷河橋,世隆才向北逃竄。他攻克建州後,屠盡全城百姓發洩憤怒。到達長子後,與爾朱度律等人共同推舉長廣王元曄為君主。元曄小名叫盆子,聽說的人都認為這件事類似赤眉軍。元曄任命世隆為尚書令,封樂平郡王,加授太傅,代理司州牧,在河陽與爾朱兆會合。爾朱兆平定京城後,責備世隆說:「叔父在朝廷多年,耳目應該很廣,怎麼會讓天柱將軍遭禍?」他按劍瞪眼,言辭神色非常嚴厲。世隆用謙遜的言辭道歉謝罪,這才罷休,但內心非常怨恨他。 當時爾朱仲遠也從滑台進入京城。世隆與兄弟們密謀,擔心元曄的母親幹預朝政,趁她母親衛氏外出時,派了幾十名騎兵假裝成劫匪,在京城街巷中殺了她。朝廷內外震驚,沒有人知道原因。不久又懸賞,用千萬錢招募捉拿賊人。百姓知道後,無不沮喪。不久又因元曄血緣疏遠,想改立節閔帝。但爾朱度律傾向於南陽王,就說:「廣陵王不說話,怎麼能統治天下?」後來知道他能說話,於是實行了廢立。 起初,世隆任僕射時,尚書省的文書簿冊,他都在家中審閱。他生性聰明,又畏懼爾朱榮,對自己約束很嚴,勤於案牘,同時接待賓客,於是有了明達幹練的名聲。爾朱榮死後,他就無所顧忌了。等到他擔任尚書令,常讓尚書郎宋遊道、邢昕在他家處理政務,東西兩邊分別設座,受理訴訟,以他的命令施行政務。總攬朝政後,生殺大權自主,公然淫亂,信任小人,隨心所欲地取捨。他的兄弟和子侄也都擁有強兵,剝削天下,極度貪婪殘暴。姦邪諂媚、卑劣殘酷的人大多被信任重用;溫良的名士,很少能成為心腹。於是天下人無不痛恨。世隆不久辭讓太傅。節閔帝特設儀同三司的官職,地位在上公之下,讓世隆擔任。追贈父親爾朱買珍為相國、錄影書事、大司馬。 等到齊神武帝(高歡)起兵,爾朱仲遠、爾朱度律等人愚笨自恃強大,不以為慮,只有世隆深感憂慮恐懼。等到爾朱天光等人在韓陵戰敗,世隆請求大赦天下,節閔帝不許。斛斯椿佔據河橋後,殺光了世隆的黨羽,派行台長孫承業到朝廷奏報情況,突然逮捕了世隆及其兄爾朱彥伯,一起斬首。 起初,世隆曾與吏部尚書元世俊玩握槊,忽然聽到棋盤上發出響聲,一局棋子全部倒立,世隆非常厭惡。又曾白天睡覺,他妻子奚氏忽然看見一個人拿著世隆的頭離去。奚氏驚慌,走近看他,世隆卻還在睡覺。醒後,他對妻子說:「剛才夢見有人砍斷我的頭拿走了,心裡很不舒服。」又在當年正月最後一天,尚書令、僕射都不去尚書省,西門不開。忽然有個河內太守田貼的家奴,向省門亭長報告說:「今天早上令王(世隆)借了一輛牛車,整天在洛水邊遊玩。到晚上,令王回省,駕車從東掖門出去,才發現車上沒有褥子,請記錄一下。」亭長因為令、僕不開來,去西門沒開。這個家奴堅決陳述不止,還寫狀子申訴。尚書都令史謝遠覺得可疑,認為是假借,報告世隆,交給官署查驗。當時都官郎中穆子容負責審理。家奴說,剛來時,到司空府西邊,想去省中。令王嫌他慢,派人催車。車到省西門,令王嫌牛小,拴在關下的槐樹上,另換了一頭青牛駕車。令王穿著白紗高頂帽,身材矮小、面色黑,隨從都穿裙襦袴褶,手拿笏板,不像平時的服飾。於是派一個官吏把家奴送入省中議事廳東閣內,東廂第一間屋裡。那間屋子以前常鎖著。家奴說,進入這屋有板床,床上沒有席子,積滿塵土,還有一甕米。家奴拂去床上灰塵坐下,還在地上畫著玩,甕裡的米也抓起來看。穆子容和謝遠去看那間房子,門鎖了很久,完全沒有開過的痕跡。等進去後,情況都相符。他們把這些情況報告世隆。世隆悵然若失,心裡覺得不吉利。不久就被殺了。 世隆的弟弟爾朱世承,莊帝時位至侍中,兼任禦史中尉。才能低劣,只是充數而已。等到元顴進逼,世承守衛軒轅,被元銖俘虜。元銖責備他後將他剁成肉醬。莊帝回宮後,追贈他為司徒。 世承的弟弟爾朱弼,字輔伯,節閔帝時封河間郡公。不久任青州刺史。韓陵戰敗後,想投奔梁朝,幾天裡,與左右割臂盟約。爾朱弼的帳下都督馮紹隆被爾朱弼信任,就勸說爾朱弼:「如今正要共度艱難,應當剖心瀝血,向眾人展示誠信。」爾朱弼聽從了。他召集部眾,自己坐在胡床上,讓馮紹隆持刀剖心。馮紹隆趁機用刀刺殺了爾朱弼,將首級送到京城。 爾朱度律,是爾朱榮的堂弟,質樸少言。莊帝初年,封樂鄉縣伯。爾朱榮死後,他與爾朱世隆奔赴晉陽。元曄即位後,任命度律為太尉公四面大都督,封常山王。與爾朱兆進入洛陽。爾朱兆遷往晉陽,留下度律鎮守京城。節閔帝時,任使持節、侍中、大將軍、太尉公,兼任尚書令、東北道行台,與爾朱仲遠出兵抗拒義軍。齊神武帝(高歡)挑撥離間,他與爾朱兆互相猜忌,自行敗退而回。度律雖在軍中,聚斂無度,所到之處給百姓帶來禍患。他母親山氏聽說度律戰敗,悲憤發病。等他回來後,母親責備他說:「你承受國家恩典,卻悖逆作亂,我怎忍心看到別人屠殺你!」說完就去世了,當時人們覺得怪異。後來韓陵戰敗,斛斯椿先佔據河橋,度律向西逃往氵壘波津,被抓住。斛斯椿將他囚禁,送交齊神武帝,在都市斬首。 爾朱天光,是爾朱榮堂祖的姪子。少年時勇敢果斷,爾朱榮特別親近喜愛他,常參與軍事規劃。孝昌末年,爾朱榮佔據併州、肆州,任命天光為都將,總領肆州兵馬。明帝駕崩後,爾朱榮前往京城,將後方事務託付給他。建義初年,任肆州刺史,封長安縣公。爾朱榮準備討伐葛榮,留天光在州中,鎮守根據地。對他說:「我無法親自到達的地方,非你不能稱我心。」永安年間,與元天穆東破邢杲。元銖進入洛陽,天光與元天穆在河內與爾朱榮會合。爾朱榮出發後,併州、肆州不安定,詔命天光兼任尚書僕射,為併州、肆州等九州行台,仍代理併州事務。天光到併州後,部署約束,所到之處安定有序。元銖破後,返回京城,改封廣宗郡公。 起初,高平鎮城人赫貴連恩等人作亂,共同推舉敕勤酋長胡琛為主,號稱高平王。他遙奉沃野鎮賊帥破六韓忉夤為主。胡琛佔據高平城,派大將萬俟醜奴侵犯涇州。胡琛後來與莫折念生勾結,輕慢破六韓忉夤。派使者費律到高平,誘殺胡琛,其部眾被萬俟醜奴兼併,醜奴與蕭寶夤在安定對峙。蕭寶夤敗退。建義元年夏,萬俟醜奴在靈州攻擊蕭寶夤,將其俘虜,於是僭越稱帝。當時繳獲西北進貢的獅子,因此改元神獸元年,設置百官。 朝廷擔憂此事,於是任命天光為使持節、都督、雍州刺史,率領大都督武衛將軍賀拔岳、大都督侯莫陳悅等討伐萬俟醜奴。天光初出發時,只有軍士一千人。當時東雍赤水的蜀賊阻斷道路,天光入關擊敗他們,挑選壯健士兵。到雍州後,又徵收人馬,共得一萬匹。因兵力太少,停留未進。爾朱榮派人責備他,杖責天光一百下。爾朱榮又派兩千軍士增援天光。天光命賀拔岳率一千騎兵為先鋒,到達岐州,擒獲對方行台尉遲菩薩。萬俟醜奴放棄岐州逃回安定。天光從雍州出發到岐州,與賀拔岳會合,擊敗醜奴,俘虜蕭寶夤。於是涇州、豳州、二夏州,北至靈州,以及賊黨聚集之處,全部投降。只有賊行台萬俟道洛未降,率眾西依牽屯山,據險自守。爾朱榮責備天光沒有抓獲萬俟道洛,又派使者杖責他一百下,下詔削爵為侯。天光與賀拔岳、侯莫陳悅等再次進軍牽屯山討伐,萬俟道洛戰敗,投奔略陽賊帥王慶雲。王慶雲認為萬俟道洛驍勇果絕,得到他非常高興,認為大事可圖,於是自稱皇帝,任命萬俟道洛為大將軍。天光於是進入隴地,到達王慶雲所居的永洛城,攻破其東城。賊眾全部集中到西城。城中無水,眾人又熱又渴。有人出降,說王慶雲、萬俟道洛打算突圍。天光擔心賊帥逃走,就派人對王慶雲說,可以早降,如果決定,可以允許眾人今夜共同商議。又說:「知道你們需要水,現在稍微後退。」賊眾安心喜悅,不再有逃跑之心。天光秘密派軍士製作許多木槍,每根長七尺,到黃昏時,佈設人馬,形成防衛之勢,又在槍中埋伏士兵。當夜,王慶雲、萬俟道洛果然突圍,衝到木槍處,馬匹受傷倒下。伏兵起來,同時將其擒獲。賊眾窮途末路,只求投降。天光與賀拔岳、侯莫陳悅等商議全部坑殺,死者一萬七千人,將其家屬分賞。於是三秦、河州、渭州、瓜州、梁州、鄯善都來歸順。下詔恢復天光原有官爵。 賀拔岳聽說爾朱榮死訊,回涇州等待,天光也下隴,與賀拔岳謀劃入洛之策。不久莊帝進封天光為廣宗王,元曄又封他為隴西王。等聽說爾朱兆已進入京城,天光輕騎前往都城,見到爾朱世隆等人,不久後返回雍州。爾朱世隆等商議廢黜元曄,另立親賢,派人告知天光。天光參與定策,擁立節閔帝。又加開府儀同三司、尚書令、關西大行台。天光向北出夏州,派將討伐宿勤明達,將其擒獲,送往洛陽。當時費也頭帥紇豆陵伊利、萬俟受洛乾等佔據河西,並未附贈。天光因齊神武帝在信都起兵,內心憂懼,顧不上其他事務。對伊利等人,只略加防備而已。又擔任大司馬。 當時神武帝軍勢已振,爾朱兆、爾朱仲遠等都已敗退。爾朱世隆多次徵召天光,天光不聽從。後來讓斛斯椿苦苦要求天光說:「非大王不能平定,豈能坐看宗族滅亡?」天光不得已,東下,與爾朱仲遠等在韓陵戰敗。斛斯椿等先返回,在河橋阻攔,天光無法渡河,向西北逃走,被擒,與爾朱度律一起被送交神武帝。神武帝將他們送往洛陽,在都市斬首。 爾朱氏專權恣意,分裂天下,各據一方,賞罰自主。而天光有平定關西的功勞,還算不那麼殘酷暴虐,比起爾朱兆和爾朱仲遠,有所不同。 論曰:北魏自宣武帝之後,政治多有缺失。到了明帝幼年即位,女主臨朝。先於忠權,接著元叉權重,當官者肆意聚斂,得勢者極盡陵暴,於是天下紛亂,已有群雄並起的苗頭。到了靈太后還政,在朝廷公開淫亂,傾覆的徵兆,至此已極。爾朱榮憑藉著將帥的地位,依靠部眾的威勢,趁著天下暴虐、人神怨憤之機,於是有了匡正頹勢、拯救弊政的志向,立下扶助君主、驅逐姦惡的功績。等到擒獲葛榮,誅滅元顴,殺戮邢杲,剪除韓婁,萬儷醜奴、蕭寶夤都在街市懸首示眾,那麼爾朱榮的功課,也算很盛大了。但他起初就有非分之想,覬覦帝位,最終使靈太后、少帝沉河不返。河陰之變,士大夫血流滿地,這就是他得罪人神之處。至於後來兇殘忍,地位逼近皇帝也已被除去。但朝廷沒有能謀難的宰臣,國家缺乏能禦敵的將領,於是使餘黨糾合,又成為強敵。爾朱世隆實際上是策劃者,爾朱兆是禍首,山河失去險阻,莊帝被幽禁駕崩。宗族子弟分據各方,作威跋扈,廢立君主,顛倒乾坤;掠奪百姓,割裂神州,刑罰賞賜隨心所欲,徵伐自行其是。天下的命運,掌握在幾個胡人手中,喪亂眾多,竟至於此。難道不是天要拋棄他們,起初讓他們共同安定,最終惡貫滿盈,以致覆滅。抑或是北魏以此緩解禍難,而齊以此驅除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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