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村媽媽們的堅韌與溫柔。示意圖。(圖/Lin)
文/小月
由於國共內戰失利,中華民國政府於1949年撤退到台灣,那是一個動盪的時代。有一群軍眷跟隨丈夫從中國大陸匆忙渡海,在台灣這塊陌生的土地居住了下來,她們就是人們口中的「眷村媽媽」,這是一股在困境中異鄉求生存、安定家庭的力量。
天天和玲玲都是在台灣出生、眷村長大的人,一直對眷村生活有著濃厚的情感,懷念鄰居之間那種守望相助的精神。天天說:「當初來台灣的人都很年輕,大約二、三十歲,離開家人和朋友,赤手空拳來到這裡,能依靠的只有鄰居,『遠親不如近鄰』這句話用在這裡非常貼切。」
「眷村」這個代名詞,在台灣經過了二、三十年,一般人都已經耳熟能詳。很多地方也成立了「眷村博物館」,它就是一群外來移民,聚集在一個小小的村落裡;眷村的另一個代名詞就是「竹籬笆」,因為財力有限,無法使用磚頭,只能用竹籬圍出一小塊空地種點菜。
戰爭釀成的時代悲劇
天天的父親是空軍機械士,當年母親來台灣時才20多歲,一切都是未知的「旅程」。
他還記得讀幼稚園時,有一天傍晚,聽到隔壁鄰居發出很悲慘的嘶吼聲,那時看到有一輛軍車停在巷口,聽說是有一架運輸機去大陸執行任務,不幸墜毀,機上十多人喪生,那時最怕聽到這樣的消息,一家哭,十幾家都跟著哭,因為男主人再也回不來了。想一想,真是時代悲劇,國共內戰造成親人骨肉分離,能到台灣的人算是很幸運的了。
天天的母親在來台灣前就已經懷孕了,分娩時,父親剛好在外地值勤,母親年輕沒經驗,一直等不到產婆來接生,大哥就出生了,可能當時用力的方法不對,大哥的手臂被抓傷了,造成母親心頭永遠的痛,也是大哥一隻手臂損傷半殘的終身遺憾。
母愛的溫柔與堅韌
由於家境貧窮,小孩長大後當兵有固定薪水和補貼,投考軍校就成為眷村孩子最主要的出路。天天的二哥當兵後,每個月都會寫信回家,母親不識字由大哥代讀,每當一讀到開頭:「父母親大人:……」母親就已經淚流滿面。
在那個年代,軍人薪水微薄無法維持家庭開銷,因此有一些眷村媽媽們就開起麵店、做饅頭、賣手工藝品等,也將家鄉菜”在地化”,演變成今日台灣特殊的「眷村料理」,如五更腸旺、麻婆豆腐等。
大部分的眷村媽媽都是在家做手工貼補家用,天天的母親則是外出賺錢,到一間很有名的英文補習班幫傭。天天說:「老闆對我母親很好,僱傭關係融洽,母親一直稱他『 校長』。我母親一做就是40年,一直做到退休,所有的生活起居都是她一手包辦,母親退休後大約三年,校長就過世了,她常說,如果能多做幾年,校長或許也能多活幾年,話中透著不捨!」
母親出去工作後,家庭經濟改善了,只要孩子想讀書,母親就會想盡辦法讓他如願,因此,之後天天的升學之路比起兄姊都順利。
天天的大哥是做燈泡生意的,因為運氣不好遇到行業倒閉潮,有一天正在吃年夜飯,討債的人找上門來,母親一肩扛下,不敢讓在外地執勤的父親知道,母親邊吃飯邊偷偷流著眼淚,這一幕讓天天印象非常深刻。據估計,虧損了大約2棟房子的錢,經過十多年才還清債務,母親為兒子付出的堅韌精神,令人敬佩。
母親心性很好,從來沒有打罵過小孩,也沒說過一句重話,很生氣的時候也只是說:「你這孩子太調皮了,都不聽話。」這也是天天聽過最多的一句話了。

母親心性好,總是為孩子吃苦、默默無條件付出。示意圖。(圖╱Lin)
媽媽做菜手藝好 大飯店老闆都佩服
值得一提的是母親的手藝,天天說,母親做菜手藝非常好,遠近馳名,做的都是像傅培梅老師(台灣知名的廚師、烹飪節目主持人)那樣的大菜,是大餐廳辦喜事上得了檯面的菜色,而他只學到一些皮毛,很可惜。
天天的二哥從軍中退休後,到大飯店上班,從警衛一路晉升到安全部經理。過年後第一天上班,他帶了香腸、臘肉等一些媽媽做的手工菜送給老闆(董事長),同時也帶了一盤梅干扣肉,董事長吃了之後讚不絕口,第二年還想再吃,二哥又帶了一盤。
這次董事長很慎重的把飯店的主管(從老總、副總一直到所有經理級的),全部找來開早餐會。桌上只放了一盤梅干扣肉,二哥就把他們飯店的饅頭放好,把豆漿熱好,梅干扣肉用那個像蒸魚的爐子,點著小火讓它加熱保溫。
董事長指著那盤梅干扣肉說,「這個是某某經理的媽媽做的,一個普通家庭的媽媽,你看人家這個刀工可以做到這麼精細,那個擺盤也很講究啊,一片、一片一直疊,疊成一個圓形!」大家拿起饅頭,夾一片肉之後,再夾一些梅干菜,像吃割包一樣夾著吃,說: 「多麼好的滋味啊!」
董事長對大家說:「人家只是一個普通家庭的媽媽做出來的,都能夠做到這樣,我們飯店一定要做得比她更好才行。(意思就是拿天天的媽媽當榜樣)」
天天說:「我媽媽做的菜,不是一般的家常菜,切一切、炒一炒如此簡單。所謂要上得了檯面,就是那個刀工、擺盤啊,各方面都要很講究,要有一定的水準。」

示意圖。(圖╱Lin)
鄉音模糊 鬢髮蒼白
風風雨雨一路走來,一大群人在台灣落地生根,眷村媽媽從年輕到中年,隨著歲月的流逝和文化的融合,鄉音逐漸模糊。 民國76年(1987 年)政府正式開放大陸探親,天天的母親也聯繫上大陸的親人,30多年來第一次與上海家人通話,已經忘了家鄉話要怎麼說,拿著電話只能聆聽、之後才慢慢回想起來,也會講一些了。
天天說,比較幸運的是,父母親的晚年他都有陪伴在身旁,沒有留下太大的遺憾。母親已經過世多年,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懷念,每逢佳節倍思親,自己能有這樣的好母親,覺得一生很幸福!
家庭代工拚經濟 翻轉眷村風氣
同樣是眷村長大的玲玲,對眷村經濟狀況的改善印象特別深刻,她回憶分享親身經歷。
當年軍人薪水微薄,養家糊口不容易,孩子一個個出生,更是艱難。隨著人口的增加,丈夫又長年在外,當太太的要母兼父職,承擔起家庭重任,只好發揮女人精打細算的本領。媽媽們把大人的軍服改小給孩子穿,自己學會縫衣服、做衣服、納鞋底做鞋子; 還把眷補的米、油、鹽等糧票拿去賣,換成現金周轉,就是這樣過日子。
眷村早期的生活沒甚麼娛樂,所以很多媽媽在送孩子去上學後,就會聚在一起打麻將,玲玲說:「我不喜歡放學回到家見不到媽媽,還要聽人家告訴我,『哎呀,你媽媽在誰家打牌』,還要跑到那邊去拿鑰匙,我對這種事很反感。」
後來事情有了轉機,有些眷村媽媽開始做聖誕燈手工藝,把聖誕燈拿回家加工,做一條1元,每天做,一個月就可以賺到100元。民國40年代,軍人的薪水很低,100元就很多了,在物質匱乏的時代,足以購買很多夢寐以求的東西,從收音機、電唱機到電視機,用分期付款方式一樣樣的購買,人生有了目標,過得也充實了。
後來,整個眷村的風氣改變了,媽媽們不再打牌,而是比拚誰手工做得多,誰家又添購了新的電器產品,孩子放學回家後,也會幫忙做手工賺零用錢,不再往外跑了。
做手工藝拚經濟,改善家庭生活,也翻轉了眷村的風氣。中國人吃苦耐勞的本性被激發出來,沒有了打麻將的風氣,少了這樣的聚會,東家長、西家短的是非口舌,自然也就少了。玲玲說,「家庭即工廠」是台灣 1960 至 1980 年代經濟飛躍時期的重要產業特色。 「客廳即工廠」 這件事情對眷村而言太重要了,所以一定要把它分享出來。

示意圖。(圖╱Lin)
遠眺時也請低頭思量
母親節即將來臨,寫出眷村媽媽艱辛持家的故事,一方面重溫歷史,也為當年走過艱苦歲月的母親們致上敬意。其實,不分本省人、外省人、原住民,都曾經在此走過艱辛歲月,一代代都在這片土地上成長,但願島內的每位居民都能珍惜這份天賜予的善緣分。當你正遠眺思故鄉時,也請低頭看看這塊滋養你的母親,她的名字叫—「台灣」。@

示意圖。(圖╱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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