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以青鳥傳信的典故開篇,「三鳥別王母」,既神秘又深情,引出旅居異地對妻子的強烈思念。示意圖。(Lin/網路製圖)

文/若木

在人們心目中,李白是那個仗劍江湖、縱酒高歌的「謫仙人」,他的詩才瑰麗奔放、氣象萬千。然而,在這位浪漫詩人的靈魂深處,卻隱藏著一腔柔腸寸斷的深情。在他的《贈內》詩篇中,我們得以窺見那份少為人知的繾綣與思戀,一段段別緒深情,穿越千年,至今仍動人心弦。

李白一生有過兩次正式婚姻,皆娶名門閨秀,而其中與許氏的結合尤為動人。開元十五年(西元727年),年僅二十七歲的李白迎娶了唐高宗宰相許圉師的孫女許氏。兩人相守十一載,琴瑟和鳴,惜許氏英年早逝,只留下兒女與一段無聲的深情。在這段雖短卻溫柔的歲月中,許氏是李白最溫暖的歸宿。李白志在四方、心懷功名,屢屢遠遊,許氏卻始終獨守空帷,默默承擔起家庭的重擔。兩人聚少離多,卻情深意長。正是在長達三年的離別途中,李白寫下《寄遠》(十一首)(注)、《贈內》以及《代寄情楚辭體》等纏綿婉轉的詩篇,以詩為信,以詩代淚,傾吐愧意,寄託不捨。

這段情感雖未在史書中留下筆墨,卻在詩歌中刻下了永不磨滅的痕跡,成為李白詩作中最柔情動人的一頁。因篇幅所限,本文選取《寄遠》組詩中的八首,以及《贈內》《代寄情楚辭體》各一篇,以窺李白心底那一抹最柔軟的深情。

一、情思綿密,詩意縱橫

《寄遠》組詩,是李白少有的柔情詩章,情感遞進層層鋪展,真摯醇厚。

其一

三鳥別王母,銜書來見過。
 腸斷若剪弦,其如愁思何。
 遙知玉窗裡,纖手弄雲和。
 奏曲有深意,青松交女蘿。
 寫水山井中,同泉豈殊波。
 秦心與楚恨,皎皎為誰多。

李白以青鳥傳信的典故開篇,「三鳥別王母」,既神秘又深情,引出旅居異地對妻子的強烈思念。「腸斷若剪弦」一句如利刃劃心,直抒離愁。「遙知玉窗裡,纖手弄雲和」,遙想妻子在家中彈琴思夫,音律中暗藏相思之意。尾聯以山泉共井喻情感同源,雖隔千里,心意如一。詩中「秦心」、「楚恨」用地域意象強化兩地阻隔,更襯相思之苦。

其五

遠憶巫山陽,花明淥江暖。
 躊躇未得往,淚向南雲滿。
 春風復無情,吹我夢魂斷。
 不見眼中人,天長音信短。

此詩由「憶」字入題,情起自然風物,意轉至心中人。風物柔美,卻難掩心中酸楚。巫山、淥江、春風,皆為情緒載體,營造出溫柔卻憂傷的氛圍。「春風復無情,吹我夢魂斷」一句堪稱點睛之筆,寫出夢斷魂銷的悲切境地。最後以「天長音信短」作結,一語雙關,道出時空阻隔下書信難達的無奈和淒苦。

二、書信意象與「錦字」情深

在遠別情境下,李白常以「書信」為詩歌核心意象,用以寄託相思與安慰。他賦予書信神秘而溫柔的功能,讓短短文字承載千里情意,字字如金,句句含情。

其三

本作一行書,殷勤道相憶。
 一行復一行,滿紙情何極。
 瑤台有黃鶴,為報青樓人。
 朱顏凋落盡,白髮一何新。
 自知未應還,離居經三春。
 桃李今若為,當窗發光彩。
 莫使香風飄,留與紅芳待。

此詩起筆即言寫信之意,「本作一行書」,層層遞進,「一行復一行」,情感如潮水傾瀉紙上,句句動人。李白以「黃鶴傳信」典故,賦予書信以神聖之意,再以「朱顏凋盡」、「白髮新生」嘆歲月無情,感慨分別太久。結尾「莫使香風飄,留與紅芳待」,滿含珍重之意,是深情的期盼,也是隱痛的叮嚀。

其十

魯縞如玉霜,筆題月氏書。
 寄書白鸚鵡,西海慰離居。
 行數雖不多,字字有委曲。
 天末如見之,開緘淚相續。
 淚盡恨轉深,千里同此心。
 相思千萬里,一書值千金。

這一首更顯意象瑰麗與情思沉鬱。「魯縞」、「玉霜」、「白鸚鵡」皆為典故化形象,強化書信的珍貴與難得。「寄書白鸚鵡」,用傳說中通人語的靈鳥承載書信,突顯情感的靈動與虔敬。「天末如見之,開緘淚相續」句,使遠方妻子開緘淚下之情景如在眼前,「相思千萬里,一書值千金」將這份深情濃縮成詩句的珠玉。

三、時間錯位中的情感復現

在《寄遠》組詩中,夢境與記憶反復迴響,不僅是思念的寄託,更象徵李白對往昔生活的懷念與理想化的追溯。這些詩句常在夢醒與回憶之間遊移,營造出一種超越現實的情感空間,讓離別中的相思在時間錯位中復現、加深。

其四

玉箸落春鏡,坐愁湖陽水。
 聞與陰麗華,風煙接鄰里。
 青春已復過,白日忽相催。
 但恐荷花晚,令人意已摧。
 相思不惜夢,日夜向陽臺。

這一首詩以自代妻子的口吻抒寫思念。開篇「玉箸落春鏡」,是女子獨對春鏡垂淚的畫面,細膩哀婉。「湖陽」與「陰麗華」相聯繫,引出歷史中漢光武帝劉秀與陰麗華的一段深情,詩中女子似將自己比作那位美貌賢德的皇后,既有共情也有對現實無法圓滿的無奈。

中段寫光陰飛逝、青春易老,「白日忽相催」,時間像是不容分說的催人老去;而「荷花晚」則寓意女子青春將盡,擔憂美好再無回還。末二句「相思不惜夢,日夜向陽臺」,將女子相思之情推至極致,即使在夢中,她也願奔赴那象徵愛情之地——陽臺。

其八

憶昨東園桃李紅碧枝,與君此時初別離。
金瓶落井無消息,令人行嘆復坐思。
坐思行嘆成楚越,春風玉顏畏銷歇。
碧窗紛紛下落花,青樓寂寂空明月。
兩不見,但相思。
空留錦字表心素,至今緘愁不忍窺。

這首詩以「憶昨」開篇,把記憶拉回東園春日、初別之時。彼時桃李正盛,愛情如花,惜別如夢。李白以「金瓶落井」比喻音信全無,情深而不見回應,行坐之間皆是長嘆與相思。接下來的「楚越」、「春風」之句將相思延伸至地域與時光之廣,而「碧窗落花」、「空明孤月」則烘托出妻子寂寞的境地。

「空留錦字」一句,最為動人。信未曾寄出,卻早已寫滿深情。這「錦字」典出蘇蕙織錦為回文詩寄夫的典故,李白借之寓意書信承載無限相思與不忍觸碰的憂愁,是愛情的見證,也是孤獨的實物印記。 

四、遙不可及的執念

除了時間的錯位,《寄遠》中還通過空間的描繪來強化相思的距離與情感的張力。李白將地理上的遙遠轉化為情感上不可逾越的鴻溝,寄望重逢卻又知其渺茫,於是更添悲愴。

其六

陽臺隔楚水,春草生黃河。
相思無日夜,浩蕩若流波。
流波向海去,欲見終無因。
遙將一點淚,遠寄如花人。

此詩以「陽臺」、「楚水」、「黃河」起興,層層拓展空間距離,構成兩地相隔、山川阻隔的意象;用「流波向海」喻相思之水無歸路,「遙將一點淚,遠寄如花人」更是絕妙,以一滴淚代萬千情。詩風樸素,卻情意雋永。

此詩以連句頂真的形式表現,如水流般自然貫通,語句樸素卻情意深沉,具有鮮明的民歌風味。

其十一

愛君芙蓉嬋娟之豔色,色可餐兮難再得。
憐君冰玉清迥之明心,情不極兮意已深。
朝共琅玕之綺食,夜同鴛鴦之錦衾。
恩情婉孌忽為別,使人莫錯亂愁心。
亂愁心,涕如雪。
寒燈厭夢魂欲絕,覺來相思生白髮。
盈盈漢水若可越,可惜凌波步羅襪。
美人美人兮歸去來,莫作朝雲暮雨兮飛陽臺。

這一首是組詩中最華麗、最富楚辭風格的一篇,融典雅辭藻與深情厚意於一體。詩的前半回憶往昔恩愛:「琅玕」、「鴛鴦」所構成的生活圖景,既奢華又溫柔,是李白心中理想的夫妻之愛。後半寫離別後的愁思,如夢魂欲絕、白髮悄生,直至最後呼喚:「美人美人兮歸去來」,以《高唐賦》中「朝雲暮雨」之典呼應「陽臺」意象,達到全詩情感的高潮。

 五、詩酒漂泊中的自我愧疚

在眾多表達夫妻離情的詩作中,《贈內》第一首尤為獨特,其開篇兩句直白震撼人心:

 「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
 雖為李白婦,何異太常妻。」

李白罕見的以清醒的目光反觀自身生活,坦承自己幾乎每日沉醉,渾渾噩噩,無一日清醒。他以妻子的視角自省:「雖為李白之妻,實則何異於宮中無寵的太常官妻?」太常妻孤守空帷,無夫君相伴,也無榮耀可言,正是對許氏身處孤寂境地的深刻寫照,也深刻揭示了他對妻子長期孤寂守候的愧疚與自責。

這首詩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贈內」——安慰和表達愛意的佳作,而是李白在浪跡江湖、沉醉詩酒之後的自省心聲。他意識到自己辜負了許氏的陪伴與期盼,在外追求功名的生活犧牲了家庭的溫情。這份坦率真摯的愧意,在李白作品中極為少見,也更顯珍貴動人。

  六、楚辭體中的孤獨與執念

代寄情楚辭體

君不來兮,徒蓄怨積思而孤吟。

雲陽一去已遠,隔巫山淥水之沉沉。

留餘香兮染繡被,夜欲寢兮愁人心。

朝馳余馬於青樓,怳若空而夷猶。

浮雲深兮不得語,卻惆悵而懷憂。

使青鳥兮銜書,恨獨宿兮傷離居。

何無情而雨絕,夢雖往而交疏。

橫流涕而長嗟,折芳洲之瑤華。

送飛鳥以極目,怨夕陽之西斜。

願為連根同死之秋草,不作飛空之落花。

在所有關於許氏的詩中,《代寄情楚辭體》是一首尤顯特殊的篇章,也被認為是一首悼亡詩。開篇「君不來兮,徒蓄怨積思而孤吟」,便如泣如訴,盡顯守望中的孤獨與心傷。

全詩借思婦之口,鋪寫幽閨長夜,夢斷人遠,情思難遣。巫山淥水的阻隔、青鳥銜書的渴望、獨宿之夜的愁苦,皆化作「兮」字句式中連綿不絕的嘆息。用巫山淥水之地理意象刻畫阻隔之遠,呼應楚辭傳統。閨中獨眠,餘香猶存,「夜欲寢兮愁人心」,愁緒難眠,情深意切。句句如淚,字字成愁。尤以末句「願為連根同死之秋草」,情深至死,不作飄零之花,令人淚下。

 結語:離歌深處,真情永存

李白的《贈內》與《寄遠》詩篇,不僅拓展了他詩歌藝術的廣度,也照見了這位大詩人內心最柔軟的一隅;那些寫給妻子的詩,揭示了他生命中最人性、最真摯的感情。

他不只是天馬行空的詩仙,亦是深情牽掛的丈夫。那未能抵擋現實風雨的愛情,最終化作詩句中最動人的音節,成為歷史中最溫暖的注腳,也讓後人看見一個完整的、有血有肉的李白。@

注釋:也有版本作《寄遠》(十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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