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原著📖第十回(全)【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逐句还原,附脂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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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次觀看·2026年11月13日
話說,金榮因人多勢衆,又兼賈瑞勒令
賠了不是,給秦鍾磕了頭
寶玉方纔不吵鬧了,大家散了學
金榮回到家中,越想越氣
秦鐘不過是賈蓉的小舅子
又不是賈家的子孫
復學讀書,也不過和我一樣
他因仗着寶玉和他好,他就目中無人
他既是這樣,就該行些正經事
人也沒得說,素日又和寶玉鬼鬼祟祟的
只當人都是瞎子,看不見
今日他又去勾搭人
偏偏地撞在我眼睛裏
就是鬧出事來
我還怕什麼不成
他母親胡氏聽見他咕咕嘟嘟地說
因問道
你又要爭什麼嫌氣
好容易我忘你姑媽說了
你姑媽千方百計的
才向他們西府裏的蓮二奶奶跟前說了
你才得了這個唸書的地方
若不是仗着人家
咱們家裏還有力量
請得起先生
況且人家學裏茶也是現成的,飯也是現成的
你這兩年在那裏唸書,家裏也省好大的腳用呢
省出來的,你又愛穿件鮮明衣服
再者不是因你在那裏唸書,你就認得什麼薛大爺了?
那薛大爺一年不給,不給這兩年也幫了咱們有七八十兩銀子
你如今要鬧出了這個學房,再要找這麼個地方
我告訴你說吧,比登天還難呢
你給我老老實實的,睡你的覺去,飽多着呢
於是金榮忍氣吞聲,不多一時,他自去睡了
次日仍舊上學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他姑娘原聘給的是賈家,名喚賈璜
但其族人那裏皆能像寧榮二府的富士
原不用細說這賈璜夫妻守着些小的產業
又時常到寧榮二府裏去請請安
又會奉承奉姐並尤氏
所以奉姐尤氏也時常資助資助他
方能如此度日
今日正遇天氣晴明
又值家中無事
遂帶了一個婆子,坐上車
來家裏走走
瞧瞧寡嫂並侄兒
閒話之間
金榮的母親偏提起昨日賈家學房裏的那事
從頭至尾
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說了
這黃大奶奶不聽則已
聽了一時怒從心上起說道
這秦鐘小崽子是賈門的親戚
難道蓉兒不是賈門的親戚
人都別忒勢力了
況且都做的是什麼有臉的好事
就是寶玉也犯不上向著她,她到這個樣
等我去到東府瞧瞧我們甄大奶奶
再向秦鐘她姐姐說說
叫他評評這個理
這金蓉的母親聽了這話
急得了不得,忙說道
這都是我的嘴快
告訴了姑奶奶了
求姑奶奶別去
別管他們誰是誰非
倘或鬧起來
怎麼在那裡站得住
若是站不住
家裡不但不能請先生
反倒在他身上
添出許多腳用來呢
黃大奶奶聽了說道
哪裡管得許多,你等我說了看是怎麼樣
也不容他嫂子勸,一面叫老婆子喬了車
就坐上往寧府裡來,到了寧府進了車門
到了東邊小角門前下車進去,見了賈珍之妻尤氏
也未敢氣高,殷殷勤勤敘過寒溫
說了些閒話,方問道
今日怎麼沒見榮大奶奶
尤氏說道
他這些日子不知怎麼着
近期有兩個多月沒來
叫大夫瞧了,又說並不是喜
那兩日到了下半天就懶怠動
話也懶怠說,眼神也發眩
我說他,你且不必拘禮
早晚不必照例上來
你就好生養養吧
就是有親戚一家來,有我呢
就有長輩們怪你,等我替你告訴
連榮哥我都囑咐了
我說,你不許累懇他
不許招他生氣
叫他靜靜的養養就好了
他要想什麼吃,只管到我這裏取來
旁貨我這裏沒有,只管往你蓮二嬸子那裏要去
倘或他有個好和呆
你再要娶這麼一個媳婦,這麼個模樣,這麼個性情的人兒
打着燈籠也沒地方找去
他這爲人行事哪個親戚
哪個一家的長輩不喜歡他
所以我這兩日好不煩心,教的我了不得
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來瞧他
誰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
看見他姐姐身上不大爽
就有事也不當告訴他
別說是這麼一點子小事
就是你受了一萬分的委屈
也不該向他說纔是
誰知他們昨兒學房裡打架
不知是哪裡復學來的一個人
欺侮了他了
裡頭還有些不幹不淨的話
都告訴了他姐姐
嬸子,你是知道那媳婦的
雖則見了人有說有笑
會行事
他可心細,心又重
不光聽見個什麼話
都要度量個三日五夜才罷
這病就是打這個秉性上頭思慮出來的
今兒聽見有人欺負了他兄弟
又是惱又是氣
惱的是那群混帳狐朋狗友的扯事搬飛
挑三豁四的那些人
氣的是他兄弟不學好
不上心念書
以致如此,學裏吵鬧
他聽了這事兒
今日索性連早飯也沒吃
我聽見了
我方到他那邊安慰了他一會兒子
又勸解了他兄弟一會兒子
我叫他兄弟到那邊府裏找寶玉去了
我纔看着他吃了半盞
燕窩湯
我纔過來了
嬸子,你說我心焦不心焦?
況且如今又沒個好大夫
我想到他這病上
我心裏倒像針扎似的
你們知道有什麼好大夫沒有?
金氏聽了這半日話
把方纔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團
要向秦氏理論的盛氣
早下的都丟在九霄雲外去了
聽見尤氏問她有知道好大夫的話
連忙答道
我們這麼聽着
實在也沒見人說有個好大夫
如今聽起大奶奶這個來
定不得還是喜呢
嫂子倒別量人混治
倘或認錯了
這可是了不得的
尤氏道
可不是呢
正是說話間
賈珍從外進來見了金氏
便向尤氏問道
這不是黃大奶奶嗎
金氏向前給賈珍請了安
賈珍向尤氏說道
讓這大妹妹吃了飯去
賈珍說着話
就過那屋裏去了
金氏此來
原要向秦氏說說秦鍾欺負了他侄兒的事
聽見秦氏有病
不但不能說
亦且不敢提
況且賈珍尤氏又待得很好
反轉怒爲喜
又說了一會子話
方家去了
金氏去後
賈珍方過來坐下
問尤氏道
今日他來有什麼說的事情嗎?
倒沒說什麼,
一進來的時候
臉上倒有些着了惱的氣色似的
急說了半天話,
又提起媳婦這病,
他倒漸漸的氣色平定了
你又叫讓他吃飯,
他聽見媳婦這麼病,
也不好意思直骨坐着
又說了幾句閒話,就去了,
倒沒求什麼事
如今且說媳婦這病
你到那裏尋一個好大夫來
與他瞧瞧要緊,
可別耽誤了
現今咱們家走的這群大夫,
那裏要得?
一個個都是聽着人的口氣
人怎麼說?
他也添幾句文話說一遍,
可倒殷勤的很
三四個人一日輪流着,
倒有四五遍來看脈
他們大家商量着立個方子,
吃了也不見效
倒弄得一日換四五遍衣裳
坐起來見大夫
其實於病人無益
賈真說道
可是這孩子也糊塗
何必拖拖換換的
躺在着了涼,更添一層病,那還了得
衣裳任憑是什麼好的,可又值什麼
孩子的身子要緊,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麼
我正進來要告訴你方纔馮紫英來看我
他見我有些抑鬱之色,問我是怎麼了
我才告訴他說,媳婦兒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
因爲不得個好太醫,斷不透是喜是病
又不知有妨礙無妨礙
所以我這兩日心裏着實着急
馮子英因說起他有一個幼時從學的先生
姓張名有識,學位最淵博的
更兼醫理極深,且能斷人的生死
今年是上京給他兒子來捐官
現在他家住着呢
這麼看來竟是合該媳婦兒的病
在他手裏除災,亦未可知
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請去了
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來
明日想必一定來
況且馮子英又即刻回家
親自去求他,務必叫他來瞧瞧
等這個張先生來瞧了再說吧
尤氏聽了,心中甚喜
因說道
後日是太爺的壽日
到底怎麼辦
賈珍說道
我方纔到了太爺那裏去請安
兼請太爺來家來受一受一家子的禮
太爺因說道
我是清淨慣了的
我不願意往你們那是非場中去鬧去
你們必定說是我的生日
要叫我去受衆人些頭
莫過你把我從前住的陰居文給我令人好好的寫出來,刻了
比叫我無故受衆人的頭還強百倍呢
倘或後日這兩日一家子要來
你就在家裏好好的款待他們就是了
也不必給我送什麼東西來,連你後日也不必來
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給我磕了頭去
倘或後日你要來,又跟隨多少人來鬧我
我必和你不依
如此說了又說
後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
且叫來生來
吩咐他預備兩日的宴席
把榮哥哥兒叫來
尤氏因叫人叫了賈蓉來
吩咐來生著舊例
預備兩日的宴席
要豐豐富富的
你再親自到西府裡去請老太太
大太太
二太太和你蓮二嬸子來逛逛
你父親今日又聽見一個好大夫
也已打發人請去了
想必明日必來
你可將他這些日子的病症細細地告訴他
賈蓉一一地答應著出去了
正遇著方纔去馮子英家請那先生的小子回來了
英回道:
奴才方纔到了馮大爺家
拿了老爺的名帖請那先生去
那先生說道
方纔這裡大爺也向我說了
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纔回到家
此時精神實在不能支持
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脈
他說等調憩一夜明日務必到府
他又說:他
醫學淺薄,本不敢當此重任
因我們馮大爺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說了
又又不得不去
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
大人的名帖實不敢當
仍叫奴才拿回來,哥兒替奴才回一聲吧
賈蓉轉身附進去
回了賈珍尤氏的話
方出來叫了來生來
吩咐他預備兩日的筵席的話
來生聽畢
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話下
且說次日午間
人回道
請的那張先生來了
賈珍遂延入大廳坐下
先生一路辛苦,快請上座
茶畢,方開言道
昨承馮大爺世之老先生人品學問
又兼身通醫學,小弟不勝欽仰之至
張先生道
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見淺陋
昨因馮大爺世之大人家弟謙恭下士
又承呼喚,敢不奉命
但毫無實學,倍增惶恐
賈珍道
先生何必過謙?
就請先生進去看看兒婦,仰仗高明,以釋下懷
於是賈蓉同了進去,到了賈蓉居室,見了秦氏,向賈蓉說道
這就是尊夫人了
賈蓉道
正是,請先生坐下,讓我把賤內的病說一說,再看脈如何
那先生道
依小弟的意思,先看過脈再說的爲是
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曉得什麼
但是我們馮大爺務必叫小弟過來看看
小弟所以不得不來,如今看了脈息,看小弟說的是不是?
再將這些日子的病事講一講
大家斟酌一個法兒,可用不可用,那是大爺再定奪
賈蓉道:先生實在高明,如今恨相見之晚
就請先生看一看脈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
於是家下媳婦們捧過大銀枕來,一面給秦氏拉着袖口,露出脈來
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脈上
調息了治術
凝神細診了有半刻的功夫
方換過左手
亦復如是
診畢脈息
說道
我們外面坐吧
賈蓉於是同先生到外間房裏牀上坐下
一個婆子端了茶來
賈蓉道
先生請茶
於是陪先生吃了茶
遂問道
先生看這脈性
還治得治不得
先生道
看
得
尊夫人
這脈息,左寸沉數,左關沉浮,
右寸細而無力,右關虛而無神
其左寸沉數者,乃心氣虛而生火;左關沉浮者,乃肝家氣滯血虧;
右寸細而無力者,乃肺經氣分太虛;右關虛而無神者,
乃脾土被肝木剋制;心氣虛而生火者,應現經期不調,夜間不寐;
肝家血虧氣滯者,必然肋下疼脹,月信過期,心中發熱
肺經氣分太虛者,頭目不時眩暈,寅卯間必然自汗,如坐舟中
脾土被肝木剋制者,必然不思飲食,精神倦怠,四肢痠軟
據我看,這脈息應當有這些症候纔對
或以這個脈爲喜脈,則小弟不敢從其教也
旁邊一個貼身服侍的婆子道
何嘗不是這樣呢
真正先生說的如神
倒不用我們告訴了
如今我們家裏
現有好幾位太醫老爺瞧着呢
都不能的當真切的這麼說
有一位說是喜
有一位說是病
這位說不相干
那位說怕冬至
總沒有個準話兒
求老爺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道
大奶奶這個症候
可是那中尉耽擱了
要在初次營經的日期就用藥治起來
不但斷無今日之患
而且此時已痊癒了
如今既是把病耽誤到這個地位
也是應有此災
依我看來
這病尚有三分治得
吃了我的藥看
若是夜裡睡得著覺
那時又添了二分拿手了
據我看這脈息
大奶奶是個心細高強
聰明不過的人
聰明過頭,則不如意事常有
不如意事常有,則思慮太過
此病是憂慮傷脾,肝木忒旺
經血所以不能按時而至
大奶奶從前的行經的日子問一問
斷不是常縮,必是常長的
是不是
這婆子答道
可不是,從沒有縮過
或是長兩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長過
妙啊!
先生聽了道
這就是病源了
從前若能夠以養心調陰之藥服之,何至於此
這如今明顯出一個水虧木旺的症狀來,待用藥看看
於是寫了方子,遞與賈蓉,上寫的是
益氣養榮補脾和肝湯,人蔘二錢,白朮二錢
土炒雲苓三錢,熟地四錢,龜身二錢
酒喜白勺二前川胸前半黃棋三前
香腐米二錢至醋柴壺八分
淮山藥二錢真鵝膠二錢
蛤粉草鹽糊鎖錢瓣酒草
炙甘草八分,飲用
見蓮子七粒,去心,紅棗二枚
賈蓉看了,說:
高明的很,還要請教先生
這病與性命,終究有方無方
先生笑道:
大爺是最高明的人
人病到這個地位,非一朝一夕的正好
吃了這藥,也要看醫緣了
依小弟看來,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
總是過了春分,就渴望痊癒了
賈蓉也是個聰明人,也不往下細問了
於是賈蓉送了先生去了
方將這藥方子並賣案都給賈真看了
說的話也都回了賈真並尤氏了
尤氏向賈珍說道
從來大夫不像他說的這麼痛快
想必用的藥也不錯
賈珍道
人家原不是混飯吃酒罐行醫的人
因爲馮子英我們好
他好容易求了他來了
既有這個人
媳婦兒的病或許就能好了
他那方子上有人蔘
就用前日買的那一斤好的吧
賈蓉聽畢話
方出來叫人打藥去煎給秦氏吃
不知秦氏服了此藥病勢如何
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