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武官之女的30年中國劫難｜作家韓秀親述：從山西插隊到逃亡新疆，文革狂瀾下的絕境求生記

朋友們,大家好,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中共禁止的歷史, 那些被淹沒的歲月。 韓秀是知名的當今美籍華文作家, 他有傳奇的人生經歷和出版過30本著作, 曾任華府中文筆會會長。 韓秀在中國度過30年青春歲月和中國人一道挨過 毛時代的苦難,78年回到美國,成為外交官夫人。 本文繼續他文革前在山西臨城當知青的一段難忘經歷。 說到60年真是感慨得很 從1982年開始寫作 在臺灣和美國已經出了將近30本書 作者只能簡介 長長的被淹沒的歲月只能被深深的藏進心底 我的父親是一位美國軍人 他在1943年至1945年 擔任美國駐華使館的陸軍武官 駐節重慶兩年 負責滇緬邊境的通暢 以力支援中國抗日的戰略物資運到大後方 父親在重慶認識了我的母親 1945年日本投降二戰結束 父親帶著母親返回美國紐約 1946年我出生在曼哈頓 而我父親從此再也沒有機會踏上中國的土地 紐約出生一歲半送回中國三十年孤獨 大陸新政權和美國的關係，在七十年代之前一直是敵對的 父親是軍人，而且與國民政府密切合作 他被新政權視爲敵人 我出生的時候，駐節新西蘭的父親曾回國見過我一面 我卻在一歲半的時候被母親交給一對美國青年送回中國 在上海接船的是我的外祖母和遠親趙青閣女士 當父親聽說他唯一的女兒被送走的消息，趕回華盛頓時 我已經抵達上海，父親1968年過世 因此我的一生中與父親只有出生時的一面之緣 那是無法言傳的傷痛 外婆無錫人，出身富裕 49年後，帶着我來到北京 在米市大街一個小三合院住下來 我的乳孃是一位日本婦人 所以，我開口學話便是日文 與外婆在一起講了一口無錫話 到了北京，學了一口純正的北京話 聽得懂無錫話上海話 後來住過無數地方，學習過各種不同的語言 北京話卻跟了我一輩子 外婆賢能聰慧 她深知保護好她自己就是保護了我 所以她留在家裏修繕線裝書 把許多流落街頭的珍本書整理成一套套的線裝書 外婆修補的一些書，在交還給中國書店之前，是我的課本 我四歲啓蒙，讀的是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 我外婆沒有單位，歷次政治運動也都沒有波及到她 一直到文革，生活的比較平靜 近些年來，一些朋友感覺到了中國古典文化對我的影響 而我則會深深感激外婆 除此之外，前面談到的趙清閣女士對我也有影響 她與老舍先生是青年時代的合作者 清格怡一生未嫁，單身住在上海 老舍先生住在北京 他們之間有一種憂傷而溫柔的柏拉圖式的聯繫 我曾經成功地爲他們傳遞了他們迫切需要的資訊 舒先生講故事，我是一個誠實的聽衆 他喜歡我常說這孩子聽了會哭會笑的故事，我纔會寫下來 在同齡人中間，我長期是非常孤單的 我有一張外國人的臉，頭髮體軀，比同齡女生又高上一截 更要緊的是都知道我的父親是美帝 於是任何事情都與衆不同 連座位都是單獨的小學初中 高中，好像都沒有同座位的同學 一個人單獨的坐在最後一排 我知道，在這裏，我是一個外人，永遠是一個外人 這種處境使得我養成了獨立思考的習慣 我比很多同齡人早得多，對專制的不民主不自由的生活有着來 自內心深處的強烈抗拒，外人之餘，我還是一個靶子 當年的反美情緒多麼激烈，但是美帝遠在天邊 夠不着，眼前這個美帝的後代收拾起來多麼方便 要圓則圓，要扁則扁。 最早的切身體會是在小學二三年級 我八歲大約是爲了巴拿馬運河的事情 打倒美帝，喊聲震天 學校帶隊到天安門廣場 人很多，到處是旗子和標語 不知怎麼一來，我就站到了一個圓圈裏 這個圈子是用紙做的美國國旗和 漫畫的艾森豪威爾頭像堆起來的 口號和歌聲之後，有人點起了火 我被烤得慌，許多的灰飄落在我的頭上襯衫上 燒完後人都走了，就我一人站在那兒，一頭一臉的灰 一位中年市民同情我，讓我坐在他自行車後面送我回到家 這件事情讓我看到中國的地面上，有着好些好人 也讓我深深地愛上了這面美麗的星條旗 那是跟我有緣的國旗，我草草結束了 我的童年，一天之內變成了大人 從此外婆更加註意我的飲食，她說 你有好長好遠好辛苦的路要走，一定要吃好 後來我更明白，必須自覺地鍛鍊身體 無論颳風下雨，五千米，八千米 在北大附中的操場上，一圈一圈地跑完 我的功課一向是好的，初中畢業保送北大附中 1964年畢業，還獲得優良獎章 但是那時，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進入高潮 我參加了高考，北大校長陸平肩來打氣 結果50名考生只有4名錄取 其餘落榜都因爲家庭出身問題 我的卷子上蓋了一個章 此生不宜錄取 我知道這長長遠遠的辛苦之路就要開始走了 和出身不好的學生下放農村 等分配工作的當兒 學校找我談話，是一位黨委書記姓周 他說你寫200個字吧 就寫你的父親是美帝國主義的走狗 是中國人民的敵人 你要永遠和他劃清界限，你不是挺能寫的嗎？我不言語 他又說你不寫明天就去山西插隊落戶，我說兵團有工資 比掙工分強點，我去兵團行不行？他睜大眼睛，兵團都在邊疆 你怎麼能去？那意思是怕我偷越邊境了，我奔赴山西前開了 兩天的會，48個出身極不好的學生，又都是各校的學習尖子 也就是白專典型 北京市長彭真要他們變成新一代的有文化的農民 這些學生是24個女生24個男生 彭真甚至希望他們配成對，日後就在 農村安家生兒育女，永遠的留在農村了 於是我和二十幾位學生來到山西曲沃縣臨城公社臨城大隊 另外二十幾位則到了侯馬公社白店大隊 後來一位男知青娶了一位能幹的貧農女兒 知青之間婚嫁的只有兩三對兒 過了些年，他們全部都回城了 位於山西南部汾河下游的曲沃是棉麥之鄉，相當的富裕 我們到了臨城，住進了一個寬敞的三合院兒，大隊的倉庫 伙食完全自力更生，勞動卻是非常苦重的 農忙時節起五更睡半夜是尋常事 每個知青都把自己的鐵鍬鐮刀磨得飛快，以便幹活時省些力氣 大陸作家嚴連科在一篇文章中說道 來到他的家鄉河南松縣，那些知青如何的遊手好閒 如何的吃派飯吃到農民叫苦連天，如何的偷雞摸狗 這些事情，在我們臨城都沒有發生過 後來，我發現有不少知青都充當了家裏人追求進步的墊腳石 1977年，我辦出國手續 北京市公安局外事科的人告訴我 我的上山下鄉你母親起了關鍵的誤導作用 她曾經向組織上反映你需要認真的思想改造 1976年，我已經被檢查出患有先天性髖椎裂 完全不適合重體力勞動 但是那時候我已經在山西和新疆勞動了整整12年 老傷加新傷，註定了我將與劇烈的疼痛共度餘生 有信心和臨城人生活一輩子 然而，1964年的我沒有任何人生計劃 我以爲我將終老在這裏 別人想法子調到縣城，調到省城，甚至回北京 我連想都不必去想 我喜歡臨城的男男女女 喜歡他們幹活的瀟灑與帥氣 喜歡他們的晉南小調與戲曲 我想，我能夠和他們在一塊廝守一輩子 臨城在社教中有許多的批鬥會，還有遊街 最可憐是那些上了年紀的小腳婦女，在街上蹣跚前行 小腳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成分高的家庭受到許多的磨難 他們卻逆來順受，隨人打罵唾棄，只是低頭不語 批鬥之後，照樣下田勞動，照樣幹得彪悍 不落人後，沒有政治運動的臨城是美麗的 雖然幹活相當苦重，我的腰常常痛得好像是斷成了兩截 帶着兩手血泡，坐在女社員家的炕頭上 由着裹着小腳的大娘用一根針穿透血泡，擠出血水 再從一個小瓶子裏挖出些油膏，塗抹在傷處 我便覺得好多了 於是，我有了閒情，有了意志，和村裏的女青年們相處 她們真是好看 在燈下做針線活的時候 她們的溫柔與聰慧更是展露無遺 要出嫁了 她們繡花鞋，靜靜地期盼着將來的幸福 她們不怕辛苦與操勞，只盼望家庭的和美 我也學會了拆洗棉衣，縫縫補補，學會了做鞋 文革中，外婆的鞋都是我做的 1983年，我從美國到駐北京的美國大使館工作 回家看外婆，她老人家腳上還穿着我做的布鞋 說新鞋沒有舊鞋舒服 那時候，我非常非常想念臨城的女子們，滿心都是感激 老實說，臨城的人們待我很厚 他們看我毫無心機的無日無夜的苦幹 再加上一口純正的北京腔 大隊梁書記讓我晚上在廣播站念新聞 白天干活，晚上加班，不少知青覺得我傻得可以 在農村掃盲運動中，我在掃盲班教課，還主動的送字上門 婦女們家務繁重，晚上沒法子出門唸書 我就走進他們的家，手把手的教他們 他們對識字的渴望讓我感動不已 這種城鄉交流帶來的和樂融融，完全超越了階級的隔閡 階級鬥爭的風雨也消失在繽紛的色彩之中 那段時間，女知青們的心裏也都充溢着短暫的快樂 躲避文革，遠走新疆，活下去 1966年初，我開始在臨城小學教書 有時候還到鄰近的鄉義示範教學 這種學校只有一位老師 包辦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孩子們的所有課程 農忙時節，老師和孩子們都要下田 老師勞動好，才能得到學生尊敬，這使得我在臨城的生活踏實了 許多孩子們會驕傲地告訴人家，咱村的老師是從北京來的 那時候，我真心地相信，我可以在這裏存活 我可以和鄉間的孩子們廝守一輩子 我的膚色長相和背景都不會是生活隔閡 沉醉在快樂之中的日子非常短暫 文革開始了，外婆的家被抄 我父親的照片等等都被紅衛兵拿出去展覽 甚至彭真將出身不好的青年下放山西的計劃被視爲陰謀 紅衛兵們叫囂着要把躲在山西的狼崽子們揪出來 最早聽到風聲的是勞動模範王德和 我曾經幫他整理過改良玉米品種的實驗報告 這時候他還是縣長，他找到我 要我遠走高飛，要我走得越遠越好 正在縣裏勘察水利的一位工程師給我提供了 新疆建設兵團新建農三師的消息 他的妹妹已經從上海被髮配到那裏，人人自危 縣長和工程師都面臨被揪出來的命運 王縣長給我開了 支邊建設的證明之後，第二天就被勒令靠邊站了 我是在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逃離山西的 大家說的很有道理，留得青山在，先逃出生天再說 你在這裏肯定是第一個靶子，武鬥高潮無理可講 先保住小命再說，事實證明這一切都不是杞人憂天 後來聽說白店一位王姓知青被南下的紅衛兵暴打致死 因爲他的父親是走資派 對於我的離去，知青們默然，不表示任何意見 也許他們想到新疆就頭皮發麻 鄉親們卻都感覺到文革這股風不善，都催我趕快動身 隨身的包袱裏放着大娘們給我烤的鍋盔 我在天寒地凍中上路了，車到大同，我買了車票 回到北京，外婆已經被掃地出門，住在一間小屋裏 一張單人牀，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蜂窩煤爐子 燒飯取暖全靠它，我掏出鍋盔放在爐板上 掏出我爲外婆做的一雙新布鞋 雙手捧到老人面前 天性沉着的外婆老淚縱橫 正是念書的歲數 卻學着做鞋了 我笑着跟她說 書是可以自己唸的 什麼樣的高壓也擋不住我尋找書籍 我的雙手佈滿了老繭 我的雙臂結實有力 我跟外婆說 山西的鄉親們教會了我求生的十八般武藝 再苦的環境我也能夠活下去 這時我忽然明白了 今後唯一的人生目標就是活下去 絕不把屍體留在戈壁灘上 1967年初的北京是瘋狂的 一片紅海洋，一片打倒與砸爛之聲 我在外婆身邊待了兩天半 外地人來北京三天必須報臨時戶口 我沒有報戶口的路條 我只有一紙知邊建設的證明 我必須快快離去 雖然我對外婆的處境十二分擔心 我踏上了西行的列車 完全不知道南疆兵團的生活環境是那樣的殘酷 人際關係是那樣的險惡 我甚至無從想象 在林城的那三年上山下鄉的歲月 竟然是我在中國三十年生活中天堂般的一段歲月 後來我在暗夜中 曾經那樣刻骨的懷想過林城男女老少親切的笑臉 懷想過在麥香中揮汗如雨的日子 那一段被長時間淹沒了的日子 2009年9月11日於美國華府維也納鎮 為開放雜誌專題《紅色中國60年》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