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

地球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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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四百七十三年,姑蘇城破的那一天,
越國上下都很高興,勾劍站在吳王的宮殿裡論功行賞,
人人有份,可他抬起頭,找遍了整座大殿,
也沒有找到那個最該站在那裡的人,就在前一天夜裡,
有一個人帶著幾名隨從,乘著一條小船,從海上走了。
許多年以後,在宋國的陶地,
人們會看到一個富甲一方的老人,
沒有人說得清他的來歷,只知道他姓範,
大家都叫他陶珠公,一個人的一生,
怎麼會把謀國和謀身都做到那樣的地步?
在楚國北部的晚地,有一處叫三戶的小地方,
這裡靠近汗水水田相接。
是個安靜的去處,大約公元前五百三十幾年,
這裡出生了一個男孩,姓範明理,自少博,
史書上,關於他早年的記載,很少,
少到連他的生足年月,都是後人一點點推算出來的,
我們只知道,他出生在一個尋常的人家,
家境並不寬裕,好在,他天資聰慧。
很小就喜歡讀書常常手不試卷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讀過的書越來越多
心裡裝著的東西
也就比他在晚帝能碰到的任何一個鄉紳都要大
那個時候楚國已經是南方的大國
晉國在北方東南的吳國和越國
正在一天天強盛起來
楚國雖然大
卻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
不是貴族就難走進朝堂
一個沒有顯赫家世的人
想要在楚國謀一條出路
幾乎無路可走
飯裡空有一肚子學問
卻沒有這條路
後世的記載說
他索性披散著頭髮
裝作一個風風顛顛的人
在鄉裏之間來來去去
有人笑他他也不惱
反倒很高興
這種樣子古人叫做楊狂
真正看出他的是另一個人
那個人叫文總是楚國的晚令
也就是晚帝的地方長官
後世的記載說
文總聽說了當地有這麼一個瘋子
先派手下的小吏去看
小吏回來報告說這個人確實是瘋了
文總搖了搖頭說
我聽說一個真有本事的人
常常會披著一層別人看不懂的外衣
看上去瘋瘋癲癲
其實心裡清楚得很
於是他親自駕車再去拜訪
這一回兩個人從天亮一直談到天黑
他們談天下大事談東南的吳越
越談越覺得投河
談得興起時兩人拍掌相賀
旁邊的下人都聽得入了神從此兩個人成了知己
那一年東南的兩國正在結下越來越深的怨恨
越國在東南的海邊國土不大
北邊就是正在強盛起來的吳國
兩國之間早有了嫌隙文種和範李都看出來
在楚國他們這樣的人恐怕一輩子也等不到機會
而在東南的那片水鄉正缺他們這樣的人
他們商量了許多次終於下定了決心
於是兩人一起動身向南去了越國
到了越國他們見到的是越王允長
也就是勾建的父親
吳國和越國本是同處東南的鄰邦兩國之間未徵土地
積怨已久邊境上的小帳幾乎年年不斷
允長很看重這兩個從楚國來的讀書人
把他們留了下來委以官職
過了幾年允長去世年輕地勾建即位
範禮和文種從此輔佐新君
成了他身邊可以商量大事的人
勾建即位不久吳王和呂聽說越國新君出力
起兵來伐兩軍在醉裡相遇
越軍打贏了這一仗
吳王和呂在陣中受了傷
回去之後不久就去世了
臨終之前他拉著兒子夫差的手
留下了一句話
讓兒子不要忘了越國
年輕的勾劍贏了第一仗
心裡從此有了一個面頭
到了即位的第三年他聽說吳王夫差日夜操練兵馬
準備為父報仇便打算搶先一步動手先發制人
就在這個時候範禮站了出來說了
他這一生中被記下來的第一句話
他說不可以兵器是不祥的東西動
刀兵是逆德的事爭鬥是罪莫一等的選擇
暗中圖謀好用兇器把身子投到最不該去的地方
這些都不是上天願意看到的去做的人不會順利
這一番話說的是天道
是時機是進退的分寸
範李不是不敢打仗恰恰相反他比誰都清楚
一場仗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萬萬不能打
這正是一個謀臣和武將的區別
可惜當時的勾劍還聽不進去
勾劍沒有聽
他說
我已經決定了
公元前494年
勾劍即位的第三年
他到底還是動手了
事情的起因
是吳王夫差在即位之後
日夜操練兵馬
一心要為父親和呂報仇
勾劍聽說之後
坐不住了
他想著
與其坐等吳國來打不如自己搶先一步
先發制人範理勸他
說時機還不到他不聽
越國的軍隊就這樣
在沒有做好萬全準備的時候朝著吳國開去
吳王夫差早就憋著一口氣要為父報仇
他聽說越軍來犯進發國中的精兵
在伏礁這個地方迎了上去
兩軍相接,越軍一敗塗地,勾劍帶著殘存的五千人馬,
一路退到了快機山上,無軍追上來,
把這座山團團圍住,山上缺糧缺水,
山下重兵合圍,越國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被困在山上的時候,勾劍悔恨不已,他對範麗說,
都是因為不聽你的話,才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如今該怎麼辦?範李沉思片刻,緩緩說出了一句話,
他說,天地之間自有一種盈虧的道理,
要守住已有的圓滿,就要順應天時,不驕不躁,
要伏擊將要傾覆的局面,就要依靠人心上下一體,
要節省有限的人力物力,就要依託土地,深耕厚養。
這是治國的三條根本天時人心地利抓住了
就還有救
眼下之際只有一條路先放下身段
用最謙卑的言辭最厚重的禮物去向吳國求和
如果這樣還不能讓吳國罷手那就把國君自己交出去
親身去侍奉吳王替越國換回一線生機
留得青山在纔有再起的一天
勾劍聽了緩緩點了點頭
在這一片絕境裏範李替越國
把接下來二十年的路都想清楚了
勾劍派大夫文總照著範李定下的方略
到吳國去求和
文總見了吳王雙膝跪地
用膝蓋一步一步向前重重地叩頭
說拜王的臣子勾劍
派我這個隨從鬥膽來向大王稟告
勾劍情願做大王的臣子把妻子獻給大王做妾
越國的土地和百姓從此都歸吳國所有
吳王夫差聽了動了心想要答應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吳國的老臣吳子虛站了出來
他勸夫差說上天把越國賜給吳國
正是一舉滅掉他的最好時機
千萬不要答應
他還講了一個道理
越王勾劍是個賢明的君主
文種犯禮又都是有本事的人
如果放他們回國
日後必定會成為吳國的心腹大患
這番話句句都在禮上
可惜夫差沒有聽進去
文種無功而返
回到會計向勾劍赴命
勾劍一聽求和無望起了拼死一戰的念頭
甚至想要殺掉妻子兒女焚毀珍寶
帶著五千人衝下山去同歸於盡
文種連忙攔住他說還有一條路
吳國的太宰伯闢貪財可以用力來打動他
於是勾劍背下美女和珍寶
讓文種暗中去獻給伯闢
博匹收了禮便去勸說吳王說越國既然願意稱臣
歸服赦免他對國家是有利的夫差聽了又想答應
吳子虛再次進見說現在不滅越國
日後一定會後悔勾劍是賢君文種犯禮是良臣
若是讓他們回了國將來必生禍亂
可夫差到底還是聽信了
博匹的話赦免了越國罷兵而歸
快機之危解了
可這一場恥辱深深地刻在了每一個越國人的心裡
勾劍被困在快機山上的時候曾經仰天長嘆說
難道我的命運就到此為止了嗎
文種在一旁寬慰他說商湯當年被囚禁在下臺
周文王被囚禁在幽裏
晉國的崇爾劉王宅弟
齊國的小白逃奔舉國
這些人後來都成就了霸業
從這些事來看
眼前的困頓又怎麼知道不是福氣的開端呢
這一番話勾劍聽進去了
吳國雖然退了兵卻並沒有就此放心
按照和約越國要送人質到吳國去
勾劍讓範禮和大夫浙基一同前往作為人質留在吳國
這一去就是兩年兩年裡
範禮身在敵國舉目無親
世事都要陪著小心他一邊應付著吳國君臣的猜忌
一邊替越國穩穩地守著這條來之不易的和平
直到兩年之後吳國才把他放了回來
快機山上的那一場困頓,就這樣,
在範理和文種這些人的周旋之下,
一點點變成了越國重新站起來的起點,
回到越國的勾劍,想變了一個人,他不再貪圖安逸,
而是把苦痛實實擺在眼前,他不住華麗的宮殿,
只睡在簡樸的屋子裏,他在座位旁邊掛了一支苦膽。
坐著,躺著,一抬頭,就能看見他,每次吃飯,
都要先嘗一嘗,那苦澀的滋味,他問自己一句話,
你忘了會計山上的恥辱了嗎?他親自下田耕作,
他的夫人,親手仿現,織布,吃飯不添肉,
穿衣不種菜,一國之君過的卻是再簡樸不過的日子,
他放下身段,禮賢下士。
後代兵客救濟貧困弔唁死者和百姓一起勞作
日子久了越國上下都看在眼裡
都知道這個君王和從前不一樣了
國君尚且如此勤勉
越國的百姓又有什麼理由不振作起來
勾建想讓範禮來治理國政
範禮卻說領兵打仗操練兵甲這些事
文種不如我安撫國家
讓百姓歸附這些事我不如文種
於是勾建把整個國家的政務都交給了文種
而把練兵備戰帶兵的重任交給了範禮
兩個人一個主內一個主外各安其位
越國的朝堂從此有了章法
範禮心裡清楚單靠練兵還撐不起一場復仇
要打勝仗先得有糧有錢有人心
於是他做了一件旁人想不到的事
為越國請來了一個了不得的人
這個人叫紀然
是當時一位深通經濟名於天時的騎士
紀然一到就和範禮談了一整夜
兩個人越談越投機都覺得相見恨晚
既然帶來的是一套和從前大不一樣的治國辦法
他不急著練兵也不急著征伐
而是把心思先放在經濟和民生上
他告訴越王懂得打仗的人先要懂得積累儲備
懂得用物的人先要懂得觀察時令
天旱的時候要預先備好船隻
發大水的時候要預先備好車馬
糧食豐收就由國家收儲
糧食欠收就由國家平價出售
這樣市面上的物價才能平穩
百姓的日子才能安定
國家的根基才能牢靠
他還說經商的道理也是一樣
要懂得觀察物品的多少
來判斷價格的貴賤
價格高到頂點就會回落低到極點就會回升
所以該拋售的時候要像丟棄糞土一樣捨得
該買進的時候要像拾取豬玉一樣珍惜
讓財貨像流水一樣周轉起來國家才會一天天富足
這套辦法越國用了其中的幾條就已經收到了奇效
這些話旁人聽了只覺得新奇
範理聽了卻像是遇見了失散多年的知己
他忽然明白治國和經商原來是同一門學問
都講究一個十字一個世字
他把每一個字都一點一點記在了心裡
日後他氣正從商
富甲一方靠的正是這一套厚實轉悟
貴出見許的智慧
濟然的主張說起來並不複雜
卻句句都點在國家的要害上
他把治國和經商看成同一回事
都講究一個十字順應時令
把握時機讓物和錢都流動起來
後人把他的主張整理出來
稱作濟然之策一共七條
這七條有的是既然講範理便照著去做
有的是範理追問既然便往深裡再講
兩個人一唱一和把紙上的道理一條一條落到了越國的
田母蒼林和市井之間
越國用了其中的五條就已經足夠讓國家富足起來
而這五條也從此成了範理一生受用的看家本領
多年以後當他棄政從商用的
還是這一套厚實轉物貴出賤取的智慧
在既然之策的調理下
越國的田野一年年風貌倉庫一年年充實
百姓的日子一年年好過起來國家有了
糧有了錢範理練兵纔有了根基
他把一支在孵礁被打殘了的軍隊
重新操練起來嚴明耗力魔力士氣
一天天練成一支真正的精兵
越國在不動聲色之中悄悄地強大起來
從勾劍回國到越國重新強盛起來
中間隔了將近二十年的光陰
這二十年裡越國沒有急著報仇也沒有大張旗鼓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種田積糧練兵育人
把一件一件的小事做好
等到人們回過頭來再看
才發覺那個曾經濱林滅亡的小國
已經長成了一個不容小覷的對手
越國在暗中積蓄著力量
一天比一天強盛
而北邊的吳王夫差
正一門心思地爭霸中原
把國力的鋒芒都消耗在同齊國進國的較量上
此消彼長之間天下的局勢正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
這樣的日子已過就是好多年
勾建在等範理也在等
他們等的是一個時機
而那個時機終究會來
這個時候的吳國正是如日中天
福差即位之後先報了
復仇又被罰齊國西蒙晉國一時威風八面成了
中原諸侯都不敢小看的一方霸主可繁華的背後
隱患也在悄悄生長福差聽不進忠言一味浩大喜功
當年那位力主滅越目光如炬的老臣吳子虛
就因為勸諫觸怒了他落得個被刺死的下場
吳國就這樣在走向頂峯的同時
一點一點地丟失了自己最寶貴的根基
公元前482年吳王夫差再次北上
會合各路諸侯在黃池這個地方
與晉國爭奪盟主的位置
他把吳國的精兵幾乎都帶在了身邊
只留下老弱的士族和太子友
在都城裡守著
吳國的腹地
就這樣
第一次露出了空門
消息傳到越國
勾劍坐不住了
這些年
越國在範禮文種的經營下
早已今非昔比
兵精良足
只欠一個時機
他來找範禮
問現在可以動手了嗎
這樣的話
他問過許多次了每一次範禮都說還不到時候
可這一回範禮沒有再搖頭他說可以了
吳國的精兵都遠在千里之外的黃池
這正是上天留給越國的時機
於是越國發兵了範禮統率大軍
直取吳國的腹地
這支軍隊是在二十年的隱忍和操練中
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士氣之勝遠非當年夫交可比
吳國留守的軍隊哪裡是越軍的對手
一交手便潰不成軍成禍之時
連留守的太子友也死在了亂軍之中
這一仗越國揚眉吐氣
把多年的隱忍化作了實打實的勝利
消息傳到黃池吳王夫差正與晉國相持不下
他聽說國內戰敗太子身死
心裡又驚又怒面上卻強作鎮定
他先穩住了會盟的局面把盟主之位徵到了手
然後派人帶上後禮去向越國求和
這一年攻守之士巧然異位公元前478年
越國再度伐伍兩軍在利澤隔水對峙
這一仗越軍把謀略用到了極致
夜裡越軍分兵兩路
在左右兩側同時擊鼓吶喊
做出包抄的樣子
吳軍本身慌忙分兵去防
就在吳軍陣腳鬆動的一剎那
越軍的主力從中路渡水而進
直倒吳軍的中軍
吳軍大敗
這一戰徹底打斷了吳國的脊樑
此後吳國只剩招架之功
再無還手之力
再往後幾年
越國一次又一次的伐吳
吳國的精兵早已經在連年與齊國
晉國的徵戰中消耗殆盡
士卒疲憊國勢一天天衰退下去
越國卻越戰越強像潮水一樣
一波一波地拍打著吳國的堤岸
此消彼長之間勝負的天平已經徹底倒向了越國一邊
到了公元前四百七十五年越國再次大舉伐武
一路長驅直入,打到了吳國的都城——
姑蘇,把這座曾經繁華的城池團團圍住,
這一圍就是三年,城裡的糧草一天天耗盡,
百姓一天天困頓,吳國終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圍城的日子裡,越軍並不急著強攻。
範禮深知姑蘇承高持深強行攻打只會徒增傷亡
他讓大軍穩穩地圍著切斷城裡的糧道
只等城中的糧草自己耗盡
為而不攻以義代勞
這正是他一貫的用兵之道
吾王夫差叛人出城請降使者帶來夫差的話
說吾國情願像當年的越國那樣
俯首稱臣年年納貢只求保住吳國的宗廟
勾劍聽著這些似曾相識的話
想起了當年會計山上的自己一時動了側隱之心
想要答應下來範禮卻堅決反對
他說當年上天把越國交到吳國手裡
吳國沒有去取才輪到今天越國來取
如今若是放過了吳國日後一定會後悔
這話和當年吳子虛勸夫差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可惜當年夫差沒有聽如今勾劍也不該重蹈覆轍
勾劍到底不忍心就把這事交給範禮去辦
範禮親自擊鼓揮師進兵
他告訴吳國的使者這一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古蘇城終於破了
吳國這個曾經威震東南的強國就此滅亡
春秋末年最壯闊的一段爭霸史
在這裡畫上了句號
吳王夫差自盡而亡
勾劍安葬了他
又處死了那個曾經收受賄賂
出賣吳國的太宰伯闢
滅吳之後越國揮師北上
度過長江淮河與齊國晉國的諸侯在徐州會盟
又向周天子進貢周天子賜給勾劍濟肉
命他為諸侯之長
越國成了春秋末年的霸主
從會計山上的那場困頓到今天的稱霸諸侯
二十多年過去了而這一切的轉折
處處都離不開一個人的謀劃
這個人就是範理滅無之後
越國上下一片歡騰
論功行賞的時候範理卻異常的平靜
二十多年了他太瞭解這個國家也太瞭解勾踐
他看得很清楚盛大的名聲之下是難以長久安身的
古往今來多少功臣都是在這兒登頂的一刻
埋下了父王的禍根他也看清了勾劍這個人
這是一個可以一起共患難
卻難以一起共安樂的人
飛黃騰達的時候恰恰是最該離開的時候
於是範李給勾劍寫了一封信請求辭行
信寫得謙卑又決絕
他說臣子聽說君主憂慮臣子就該勞苦
君主受辱臣子就該去死
當年君王在會計受辱
我之所以沒有去死就是為了今天
為了有朝一日能洗血這份恥辱
如今恥辱已經洗血
就請允許我去領受當年會計就該領受的那份責罰吧
勾劍看了信連忙挽留
他說:「我要和你平分越國,共享這份天下,
你若不肯留下,那我就要治你的罪。」
範李的回答只有一句話,
君主執行君主的命令,臣子踐行臣子的心意。
說吧,他收拾起輕便的珠寶,帶上幾名隨從,
乘上一夜小舟,從海上走了,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小船緩緩駛離岸邊,
越國的山水在身後一點點遠去,
沒有盛大的送別,也沒有豪言壯語,他就這樣,
安安靜靜地離開了自己親手輔佐起來的國家,
海風閒色,浪花翻湧,前路茫茫,
可他的心裡是從未有過的輕鬆。
從今天起,這世上再沒有越國的範大夫,
只有一個想要重新活一次的人。
臨行之前,範李沒有忘記那個藏經,
和他一起從楚國走出來的知己。
他給留在越國的文種寫了一封信,信裡說,
飛鳥射盡了,好的弓箭就要收進匣子,
狡兔獵盡了,獵犬就要被煮來吃掉。
越王這個人長著長長的脖頸尖尖的鳥嘴
只能共患難不能共安樂你為什麼不走呢文種
收到信猶豫了他稱病不去上朝卻終究沒有離開
不久有人向勾劍近纏言說文種圖謀作亂
勾劍賜給文種一把劍說你當年教了
我討伐吳國的七條計策
我只用了三條就打敗了吳國剩下四條還在你那裡
請你替我到先王那裡去試試那四條計策吧
文種接見自盡而死一代能臣就這樣倒在了
他自己一手扶起的國家裡
文種的死訊是後來才傳到範李耳中的
那時的範李已經在齊國過起了田園生活
聽到故人的下場他久久沒有說話
當年快機山上兩個人並肩而立
一個主內一個主外把瀕死的越國生生救了回來
那樣的日子終究是一去不復返了
同是當年從楚國來的知己
一個看清了時事飄然遠隱得以善終
一個放不下功名留了下來落得那樣的下場
兩個人的命運在這一刻寫下了截然不同的註腳
範李的謀生之名在這件事上看得清清楚楚
離開越國的範李承州渡海到了北邊的齊國
他換了一個名字自稱蚩夷子皮
蚩夷本是裝酒的皮囊
當年吳子虛死後屍體被裝進蚩夷投入江中
範黎取這個名字或許是在提醒自己
功高震主的下場就是那呀
他在齊國的海邊住了下來帶著兒子開墾荒地白手起家
當年那個運籌帷幄指點江山的人脫下了
官服換上布衣
做起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農人
海邊的日子清苦卻也踏實
範理帶著兒子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把一片荒灘一點點開啃成良田
他做事依然像當年治國一樣認真
不幾年這一家人就在海邊立住了腳跟
激起了一份不小的家業
誰也不知道這個沉默寡言埋頭種田的外鄉人
就是當年那位算無一策
幫越國報仇雪恥的範打夫
在齊國海邊的那些年裡
範李的心裡始終裝著一件事
當年在越國季然的那一套治國之策
一共七條越國只用了其中的五條
就已經洗血了會計之恥成就了一方霸業
這些道理季然能用來安邦定國
為什麼不能用來經營一個家呢
從離開越國的那一刻起,這個念頭就像一粒種子,
在他心裡悄悄地生了根,
如今他終於有了機會把它一點一點地種下去,
海邊的日子,清苦而踏實,範理脫下官服,
換上粗布短衣,帶著幾個兒子,日出而坐,日落而息。
他把一片長滿荒草的灘土一除一除地開墾成糧田
翻地播種灌溉收割
每一件農活他都做得認認真真
就像當年在越國謀劃軍國大事一樣一絲不苟
他從不以曾經的顯赫自拘
也從不向人提起自己的過去誰也想不到
這個沉默寡言埋頭種田的外鄉人
就是當年那位算無一策
幫越國報仇學齒的範打夫
範禮種田自有他的一套辦法
他不光看腳下的這一畝三分地
還抬頭看天時看年景看四林八鄉的收成
豐年糧價便宜他有餘力就多收一些存進倉裡
千年糧價上漲他再把屯下的糧食平價地賣出去
這一進一出之間
靠的正是當年在越國學來的厚實轉物的道理
他不爭不搶不囤積居奇只順著天時和行情走
沒過多久這一家人就在海邊立住了
腳跟積起了一份不小的家業
到了後來
家產竟然積累到了數十萬錢之多
範理的名聲很快在齊國傳開了
齊國人聽說海邊住著一位有本事的外鄉人
既會種田又會置產還深明事理
便爭著推舉他出來做官
齊國的大夫們也常常登門來向他請教
日子一久這件事傳到了齊國國君的耳朵裏
國軍派人來請把項印送到了他的手上
範禮這個曾經幫越國執掌國政的人
在異國他鄉又一次站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上
坐上相位之後範禮依舊是那副從容的樣子
他不結黨不弄權只是把分內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辦好
齊國上下漸漸都敬服他
可愈是如此他的心理反而愈不踏實
他太清楚了名聲這個東西一旦大到了
一定的地步就不再是好事他常常一個人常嘆說居家
的時候能把家業積到千斤做官的時候又能做到傾向
這對於一個出身平民的人來說已經是走到了頂點了
一個人長久的想有這樣顯赫的名聲
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功成名遂身退這纔是天道
如今功也成了名也遂了是該退的時候了
他再一次做出了決斷
他交還了項印把積攢下來的錢財
全都分給了相交多年的朋友和同鄉的百姓
他走得乾乾淨淨只帶上了幾樣貴重的繫卵
趁著夜色悄悄地離開了齊國
這一次和當年離開越國時一樣
沒有盛大的送別也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他就像一片雲來的時候不驚動誰
走的時候也不驚動誰
離開齊國之後返離一路向西
來到了一個叫桃的地方
這裡地處天下的中央
東邊通著齊國
西邊連著秦國
南來北往的商旅都要從這裡經過
範李站在陶藝的街頭
看著來來往往的車馬
心裡豁然開朗
他對自己說
這纔是可以安身立命
發家致富的地方
從此
這裡成了他後半生的歸宿
範李在陶藝安下了家
從此自號陶珠公他依舊是那副做派
帶著兒子們一邊種田一邊養畜
只是這一次他比在海邊時想得更深了
陶藝是天下貨物的集散地四方商旅雲集
什麼貨在這裡都能買到什麼貨在這裡也都能賣出去
他看準了這一點把家業的重心從單純的耕作
轉向了買賣他的辦法說穿了還是那四個字
猴食轉物貨物多的時候價格低他就大量地買進
貨物少的時候價格高他在適時地賣出他從不囤積
狙騎也不與人爭利只賺取那一點穩穩當當的差價
別人一進一出圖的是暴利他卻懂得戲水長流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
他的家業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後世的史書上說範理做生意是跟著時事走
而不去苛刻地對待別人
真正善於經營的人懂得兩件事
一是會選擇人二是會等待時機
範理正是這樣的人
他看天時看行情看人心的掌落
把當年治國的那一套大智慧
一絲不差地用在了小小的貨棧和蒼林之間
整整19年他三次積累起千金的家業
可是每一次付起來他都沒有把錢死死攥在手裡
他把錢財一次又一次地分出去
分給那些貧寒的故郊分給那些疏遠的同族兄弟
詩書上說
他這是富有而又樂於施行他的德行
天下人提起陶珠公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就在範禮定居陶藝嘉義日盛的那些年裡
發生了一件事
他的次子在楚國殺了人被關進了大牢
消息傳回家中一家人又急又怕
範禮卻出奇地平靜
他說殺人償命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可是我聽說家有千金的子弟不該死在鬧事的刑場上
他決定派人去楚國打點救回次子
範黎想派小兒子去辦這件事
大兒子知道了站了出來說什麼也不肯
他說家裡有長子就是家中的主事之人
如今弟弟犯了事父親不派我去卻派小弟去
這是覺得我這個做哥哥的沒用說著竟要以死相逼
做母親的也在旁邊勸說範黎扭不過只好改派大兒子去
他寫了一封信又準備了一千億黃金盯住大兒子到了
楚國就把信和金子交給莊生
其餘的事都聽莊生安排千萬不要和他爭執
莊生住在楚國都城的郊外家境貧寒
屋前屋後長滿了
野草可就是這樣一個清貧的老人在楚國卻極有威望
從國君到大臣都把他當作師長一樣敬重
大兒子找到莊生把信和金子都交了上去
莊生說你趕緊回去吧不要在楚國逗留
等你弟弟出來了也不要問為什麼
大兒子告辭出來,卻沒有走,而是私下留在了楚國,
又拿出自己隨身帶的錢去結交楚國的權貴。
再說莊生,他雖然收下了金子,
卻對妻子說,這是諸公的金子,
日後是要還給人家的,你千萬不要動它。
隨後,莊生進宮見楚王,說,我夜觀天象。
有個星宿運行到了不好的位置
恐怕對楚國有害
楚王一向信他
盲問該怎麼辦
壯聲說只有施行仁德才能化解
楚王聽信了決定大赦天下
消息很快傳了出來
一個被大兒子結交過的楚國權貴
跑來告訴他楚王就要大赦了
大兒子心想既然要大赦弟弟自然會被放出來
那一千億黃金豈不是白白送給了莊生
他越想越捨不得就又去找莊生
莊生見到他吃了一驚說你怎麼還沒走
聽出了他的來意莊生說
金子就在屋裡你自己去取吧
大兒子果然進屋把金子原封不動地拿了回來
還暗自慶幸裝生心理卻是一陣羞怒
他活到這把年紀竟被一個後生當作貪財的小人戲弄
他又進宮對楚王說前些日子我提到心相的事
大王說要用仁德來化解
可如今我走在街上滿城都在傳說
陶藝的婦人諸公她的兒子殺了人關在楚國
她家拿了大量金錢來賄賂大王身邊的人
所以大王這次大赦不是因為體恤百姓而是為了
諸公的兒子
楚王聽了大怒當即下令先把諸公的兒子處死
第二天才頒下赦令
大兒子到底沒能救回弟弟
最後載著弟弟的屍首回到了陶藝
母親和鄉民們見了無不痛哭
只有範莉獨自一人笑了
她說我早就知道派大兒子去一定救不回他弟弟
不是他不可憐弟弟而是他心裡有放不下的東西
大兒子從小跟著我吃苦
知道一分一釐都來得不容易所以把錢看得很重
小兒子生下來
就看見家裡富貴出門坐的是好車騎的是好馬
哪裡知道錢財是怎麼來的我當初想派小兒子去
就是因為他捨得花錢大兒子捨不得
所以最終還是害了弟弟
這是事情的道理沒什麼可悲傷的
範李漸漸老了,就把家業交給子孫們去打理,
他的子孫繼承了他的法子,又繼續經營,
家產越積越多,最後竟然到了巨萬之數,從此,
天下人凡是說到富有,沒有不提陶珠公的,而陶珠公
的名字也成了後世商人心中一座抹不去的風悲。
範麗這一生三次遷徙三次都留下了赫赫的名聲
她從越國的上將軍到齊國的蚩夷子皮
再到逃遞的桃珠宮每一步都走得從容
司馬遷在史記裡寫她三遷皆有榮名
後世的人敬她念她
把她尊為商聖共為財神
他那套厚實轉物跪出劍曲的智慧
也一代一代傳了下來
文可安邦富可敵國這八個字
落在他身上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