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清風全集 籠中的雀,池上的雁,看日本文學巨匠森鷗外如何寫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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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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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清風
今天讀的是日本作家森鷗外的《雁》
1911年開始連載
也是他流傳至今的代表作
一個年輕學生散步時
常看見窗邊一位女子向他微笑
這點頭之交會走到哪一步呢?
這段往事
要從東京的一間寄宿屋說起
故事發生在1880年的東京
大學附近有一家叫上條的寄宿屋
醫學生岡田就住在那裏
後來記下這段往事的
是住在他隔壁的另一位醫學生
兩人起初只是鄰居,還談不上親近
岡田每天按時上課,回來讀書
傍晚出去走走,他身體結實,喜歡划船
做事有條不紊,屋裏沒有什麼閒雜來客
隔壁的同學很少受到打擾
兩個人碰面也只是客氣地打個招呼
讓他們熟悉起來的是一部舊書
有一天,兩人在書鋪碰上
岡田看中一部金瓶梅
嫌價錢不合適,沒有買
隔壁的同學卻把它買了下來
又答應借給他看
有了借書還書的往來
兩個人漸漸能夠坐在一處閒談
成了朋友
這一年九月
鋼田從家鄉回來
恢復了平日的散步
他常走一條叫無緣坂的坡道
路旁有大宅的圍牆
也有幾戶安靜的小人家
一個傍晚
他進過其中一戶
恰好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站在格子門前
她剛洗過澡回來
提着一隻小竹籃
正要開門進去
女子回頭看了鋼田一眼
他從她身旁走過去
覺得這張面孔很清秀
卻沒有停留
等走到坡底
他已經把這件小事忘了
過了兩天
鋼田又走到那扇門前
纔想起上回遇見的人
他順勢往旁邊一看
窗戶半開著
裡面擺著一盆萬年青
那個女子就在窗邊
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
女子微微笑了
岡田也含笑走過
此後
每當經過這裡
她總會朝窗口望一望
有時女子正在照看盆栽
有時只露出一張臉
她不招手也不叫她
不過在看見她時露出一點笑意
這樣的相逢持續了兩個星期左右
有一天岡田不知不覺摘下帽子
向她行了個禮
女子的臉一下紅了低下頭去
從那以後脫帽問候變成了習慣
岡田不知道她叫什麼
也不知道她和誰生活在一起
看這間小宅的佈置
他隱約猜到
她也許是某個男人安置在外的女人
但他沒有上前打聽
連門旁的姓名牌也沒仔細看
每天到了這裡
他只是看看那扇窗
然後繼續自己的散步
替這個女子置辦住處的
卻是另有其人
那個男人叫莫造
靠放高利貸積攢了家業
家裡有妻子也有孩子
這間小宅裡的生活
要從岡田遇見她之前說起
莫造原先在大學裡做雜務,常和學生打交道
學生家裡的錢還沒寄到,眼前又急著用,他便先墊上一點
有人借了,還有人一時還不上,利息就繼續算
他從這些小額周轉裡摸到了
門路,後來索性專門做起放貸的生意
如今生活寬裕了,他衣著也體面
初次見面的人未必能猜出他的錢從哪裡來
莫造還沒富起來的時候,就留意過一個貧苦人家的女兒
那姑娘就是後來坐在無緣板窗邊的阿玉
她母親早已去世,和賣糖人的父親相依為命
她家日子緊,卻收拾得乾淨
莫造經過他們住的小巷時,曾見過她
也把這個姑娘記在了心裡
後來阿玉父女的生活出了變故
一名巡警看上阿玉,要到她家做上門女婿
父親並不安心,向鄰裏打聽
也沒人替她想出拒絕的辦法
至於戶籍和婚姻手續
老人全不懂
巡警說一切由自己來辦
他便相信了
父女這樣過了約三個月
巡警在家鄉的妻子找上門來
巡警早已結婚,連孩子都有了
阿玉原本以爲自己嫁了人
這時才知道受了騙
爭吵鬧開,她羞憤地跑向井邊
想要尋死,幸虧被鄰居攔住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
父女再也住不下去
只能搬到別處
搬家花了錢,日子越發窘迫
老人原本已經把做買賣的小車賣掉
這時又設法取回來,繼續出去賣糖人
阿玉看着父親一天天老下去
知道家裏的吃用仍要靠他
卻沒有辦法讓他歇下來
莫造打聽到這段遭遇,又找到了父女的新住處
他想把阿玉收做外室
便託一位說媒的老婦去探
住的地方他也看好了
池邊太顯眼,來往容易被人看見
不如無檐板那間小屋清淨
老父把話帶到,父女起初都不答應,老人吃過一回虧
不願再讓女兒跟着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過日子
阿玉也清楚,做外事畢竟不同於嫁人
她可以繼續吃苦,卻不願輕易走進這種生活
媒人沒有就此放棄,他一面向父親說
那男人如何寬厚,一面又單獨勸阿玉
父親已經這個年紀,還能推着小車奔走多久?
只要阿玉點頭,老人往後的衣食住處都可以有着落
他還告訴阿玉,莫造的妻子已經死了
只是顧慮一些情面,不方便正式迎娶
實際過日子並不會讓她受委屈
說到自己的將來,阿玉仍有些猶豫
說到父親,她卻聽了進去
老人沒有別的孩子,也沒有旁的依靠
她若只想着自己不願意,父親明天仍得出去做買賣
到後來,反倒是她去勸父親接受這件事
只盼着他能夠安安穩穩地過幾年日子
父親終於鬆了口
卻提出一定要親眼見見莫造
女兒從小沒了母親
是他一點一點帶大的
她小時候生過一場重病
連醫生也覺得救不活了
他放下生意守着
才把女兒留住
後來有人勸她再娶
把孩子送到別人家寄養
她也因為捨不得女兒
而拒絕了
如今要把她交給別人
她不能只聽媒人幾句話就放心
莫造元以為
只要和姑娘見上一面
沒料到老人也要同來
不過他仍答應了
還給婦女送去置辦衣服的錢
婦女沒有合適的衣裳赴約
這筆錢來得正好
也讓他們覺得
這個男人至少顧到了他們的難處
見面約在上野的一家飯館
婦女跟著媒人進去
莫造並沒有擺出有錢人的架子
他說話溫和待老人也客氣
和阿玉先前想象中那種兇橫輕薄的男人
很不一樣
父親原來預備仔細端詳這個人
坐下來談過之後
緊繃的心也漸漸鬆了
事情就這樣談定了
到了7月中旬,阿玉搬進無緣版的小宅
她最惦記的還是父親,不肯讓她住得太遠
原本打算從自己的生活費裏省錢供養她
莫造答應替老人另外安排住處
就在附近的池之端,父女相距不遠
又給阿玉僱了一個13歲的小女僕,叫阿梅
住處安置妥當,阿玉不必再為每天的飯錢發愁
父親也不用推車賣糖人了
可從來同住的父女忽然分開,各自都不習慣
莫造幾乎每晚到阿玉這裡來,通常不留宿
他一走,屋裡又只剩下阿玉和年幼的阿梅
白天沒有什麼事情,阿玉常常想起父親
她還不習慣這間由別人出錢置辦的屋子
總覺得出門該先徵得莫造同意
不敢自己說走就走,父親那邊也在等
他喝著好茶,望見池邊有什麼新鮮景緻
想叫女兒來看,話到了嘴邊
纔想起她已經不住在這裡
有時老人出去逛逛,回來的路上又惦記著
女兒會不會趁自己不在時來過
父女還這樣彼此惦念著
阿玉的新生活裡
已經出了另一件叫她難堪的事
那是在搬來的第三天
她讓阿梅去買魚
小女僕回來的時候
卻是哭著的
阿梅進了魚鋪
老闆娘先問她是哪一家的
等她說出無緣版的住處
對方立刻變了臉
直說不肯把魚賣給放高利貸的人養的女人
阿梅莫名其妙受了一頓奚落
空著手跑回家
把聽見的話全告訴了阿玉
阿玉這才知道莫造是做高利貸生意的
沒人誇過他的家業
莫造也一直以體麪人的樣子出現
卻沒有人向他說清這件事
他臉色發白
連眼前這個小女僕
會不會也嫌棄自己都擔心起來
阿梅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只說以後不去那家漁舖
換一家買就是了
阿玉聽見這話才稍稍安定下來
到了莫造再來
他已經沒法像先前那樣自在
莫造察覺他神情有異
問他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阿玉沒有提起漁鋪
只說想念父親
想去看看他
莫造反倒有些詫異
住得這樣近
想去就去
怎麼到現在還沒有去過
他讓他明天就去
阿玉才覺得這趟探望有了著落
第二天
他來到池邊的住處
父親已經等了些日子
原本想問問女兒
怎麼隔了這麼久才來
可一看見她那點埋怨
就沒了
忙著拿好茶
雞蛋餅乾招待
又問他
在那邊住得好不好
莫造待他怎麼樣
阿玉望著父親安閒的樣子
沒有說出高利貸的事
父親好不容易不再為生計奔波
他不願讓那份安穩立刻變成羞愧和不安
可談話間他還是告訴父親一件事
沒人說莫造已經喪妻
那是不實的,他的妻子還活着
這不是阿玉猜出來的
是莫造自己在閒談中說的
口氣還很平常
彷彿這件事根本不必瞞着他
父親聽得吃驚,擔心女兒又受了欺騙
阿玉卻沒有像當年巡警的事情敗露時那樣慌亂
他已經明白有些話不能因爲別人說得好聽就全盤相信
父親勸他,爲人要正直,不能辜負別人的恩情
他答應不會騙人,可也不願再被別人騙了
老人聽着,只知道莫造有妻子
始終不知道供養婦女的錢來自什麼生意
阿玉離開父親時
把原本想向他傾訴的事
又帶了回去
過去無論多苦
父女間什麼都可以說
現在父親問起他的生活
他卻得先想一想
哪些話說出來
會讓老人重新操心
就在阿玉學着把心事留住的時候
莫造家裏的妻子也聽到了風聲
有人說
她丈夫在無源坂安置了一個年輕女人
她等孩子睡下
才把莫造留下來
追問她這些日子
到底往哪裏跑
莫造先聽妻子說了多少,再給自己編出一個說法
他說有個欠他錢的醫生在外頭養着女人,卻沒有好好給生活費
自己不過是替那個人居中料理,把女人的住處安排得便宜一些
再替他週轉錢財他往無源坂去
忙的仍是生意哪裏有什麼私情
妻子知道丈夫平時就和許多借錢的人來往
這套解釋聽起來並非完全不同
她沒有抓住別的憑據,只能暫時把疑心壓下去
莫造見這一關過去,照舊在兩個住處之間往返
過了一段日子,妻子帶着女僕上街買東西
在一家鋪子看見一個年輕女子正在買牙粉
女僕認得那人,悄悄告訴她
這就是住在無源坂的女子
妻子立刻留意起來,視線從對方的衣着移到手邊
落在一把長柄洋傘上
那把長柄西式傘,無論花色還是樣式
都和她家裏的那把一樣
前些時候,莫造去橫濱
特意帶回一把這樣的新式傘送給她
傘的樣式並不適合她
她沒有拿出來用過
卻一直把這份禮物記在心裏
以爲丈夫還肯費心想着自己
如今同樣的傘竟然也在那個女人手中
回家的路上她越想越氣
到了家丈夫卻不在
孩子要照料,飯要張羅
手邊還有做不完的針線
她一邊忙着一邊等
直到夜裏纔有機會追問那把傘
莫造確實買過兩把
一把給妻子
一把給阿玉
可他並不承認這能證明什麼
賣傘的又不是隻做過這一種
別人也能買到
難道看見同樣的傘
就算抓住了他的把柄
妻子拿這番話沒有辦法
又再也不能像先前那樣安心
她想過離開
可孃家已經無處可歸
孩子又怎麼辦
丈夫在家
她忍不住追問
丈夫要走
她又想把他留住
他越是難受
莫造越覺得家裡煩悶
能在外面多待一會兒便不願早回來
無緣坂那間安靜的小屋就成了他更願意去的地方
莫造願意到這裡來,阿玉卻已經不像初搬來時那樣親近他
他照樣客氣地迎接聽他說話,心裡卻越來越疏遠
等到九月學生返校,無緣坂上來往的人多了
阿玉坐在窗口看著那些年輕人經過
開始盼望自己的生活還能有些變化
他不願這一輩子都由莫造安排,看著路過的學生
他甚至想裡面會不會有一個可靠的人
肯幫自己離開眼前的處境
岡田就是在這時候走進他眼裡的
他還不知道這個學生的名字
只覺得他雖然生得好看
舉止卻不輕浮
也沒有自以為了不起的神氣
他第一次脫帽時
他看得出那是很自然的動作
並不是刻意逗弄自己
那一下問候讓他回想了許多遍
每天坐在窗邊
他等的便不只是外面的熱鬧
而是那個人會不會來
阿玉還沒有機會向他打聽姓名
家裏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個帶着酒氣的男人找上門
說自己要回鄉,傷了腳
求他給些盤纏
阿玉讓阿梅包了錢送出去
對方看了一眼,嫌少
把錢扔下,跟着小女僕就闖進屋來
男人坐到阿玉面前,東拉西扯
一會兒訴苦
一會兒又拿自己坐過牢的事嚇唬人
阿玉怕得想哭,只能忍住
另外拿出兩張紙幣
當着他的麪包好遞過去
那人這才滿意,拿了錢離開
男人走後,阿玉越想越不放心
屋裏只有她和一個孩子
真有人鬧起來,連個可以商量的人都沒有
從此做了些特別的菜
她就讓阿梅送一份給隔壁教針線的師傅
那是個獨居的寡婦
言談溫和,也肯和她來往
漸漸成了可以說話的鄰居
一天早晨,針線師傅過來道謝
閒談時問阿玉是不是認識岡田
阿玉一聽就明白,她說的是那個每天經過的學生
也明白對方一定看見過兩人互相行禮
但來不及解釋,先應了一聲
彷彿兩人早已相識
針線師傅接着誇岡田人品好
又說上條寄宿屋的女主人提起那麼多學生
唯獨對他十分稱許
阿玉這才把姓名住處和那張面孔連了起來
師傅走後,她獨自記着上條岡田
聽別人誇他
竟像自己受了誇獎一樣高興
阿玉惦記着岡田的時候
莫造還在爲家裏的爭執煩心
有一天,他跟妻子吵過
出門在街上閒逛
經過一家鳥鋪
被一對紅雀吸引住了
他想到阿玉獨自在家
把這樣的小鳥掛在窗口
也好讓他解悶,便付錢買下
付完錢才知道價錢不包括鳥籠
他又向店主另買了一隻竹籠
提着兩隻小鳥去了無源坂
那隻鳥籠掛在窗上方
靠着隔壁教針線的人家
到了一個悶熱的星期日
他把路過的鋼田留了下來
那天鋼田讀了半天寄來的小說
午後覺得腦袋發脹
便出來散步
風一陣陣捲起塵土
他仍照習慣鑽上無緣版
遠遠看見阿裕家門口聚著一群姑娘
那些人都仰著臉看同一個地方
他順著望去
發現窗上的鳥籠裏
有一隻鳥正驚慌地撲騰
再走近幾步
他纔看清
一條大蛇
把腦袋
從竹條縫裏擠了進去
已經銜住另一隻紅雀
那隻鳥的一邊翅膀垂着
身子幾乎不動
蛇的長身子橫在屋檐的木架上
尾巴還隱在旁邊
不是伸手就能拉掉的
圍着的姑娘都是隔壁來學針線的
聽見阿玉驚叫
就放下火趕出來
師父不在
他們也都不敢碰蛇
阿宇看見鋼田終於開口
請他想想辦法
鋼田沒有急著答話
先走到籠子下面
看清蛇從兩家屋子的縫隙爬來
又是怎樣搭在支撐屋簷的木架上的
看過之後
他問有沒有刀
阿宇讓阿美去拿廚房切魚用的菜刀
小女僕猶豫着
不願拿做飯的刀去切蛇
阿宇答應另外買一把
他才跑進廚房
把刀拿來
岡田接過刀,脫掉木屐
一隻腳踩上窗框
左手攀住屋檐下的木架
他知道刀刃不快,沒有貿然劈下去
而是用刀把蛇身壓在木架上
來回切割
蛇仍死死咬着鳥身子扭動
他只能抓穩木架繼續用力
切了幾下蛇身才斷開
後半截掉到窗下
前半截卻還懸着
蛇頭因爲含着小鳥,卡在竹條之間拔不出來
整個籠子被重量拖得斜向一邊
另一隻紅雀仍在裏面亂飛
岡田跳下窗框說
還得把鳥籠取下來
才能清掉剩下的蛇
阿玉和阿梅卻都不敢上前
恰巧一個送酒的小夥計經過
看了剛才的事情
主動說可以幫忙
他跟著阿梅進屋
踩上窗板
解開掛籠的繩子
把鳥籠提到外面
岡田叫他把蛇頭挪到合適的位置
再往外取
免得把籠條折壞
小夥計照著做
終於把蛇弄了出來
被咬住的紅雀已經死了
活著的那隻留在籠裡
瑟瑟發抖
事情處理得差不多
鋼田準備告辭
阿玉像是有話想說
一時又說不出口
目光落到她手上
發現小指沾了一點血
便趕緊叫阿梅端水來
鋼田低頭洗手
阿玉拿著一條乾淨的新手巾
站在一旁等他
這時
小夥計又叫了起來
蛇擠開的縫隙太大
倖存的鳥差點從那裏鑽出去
他正用手擋着
岡田擦完手,讓他先別鬆開
又問阿玉有沒有結實的細繩
阿玉想起梳頭梳髮用的細繩
叫阿梅從鏡臺抽屜裏取來
岡田把繩子
橫豎交錯地系在籠上
堵好缺口
小夥計纔敢把手移開
忙完這些,岡田走到門外
阿玉跟着道謝
他又請小夥計把死蛇處理掉
阿玉正吩咐阿梅取東西
岡田便趁這個空隙說了再見
順着坡道走下去
沒有留下別的話
當天傍晚
上條的那位朋友探親回來
聽見隔壁有動靜
過去找岡田閒談
才聽他講了這場救鳥的經過
朋友覺得
他和那位女子恐怕不止這一次相逢
便拿這事打趣
岡田卻說
事情已經講完了
哪裏還有後續?
他幫了忙
回到自己的屋子
還不知道那位女子就是莫造的外室
阿玉卻沒法這麼快把這一天放過去
先前隔着窗看見岡田
她覺得能夠問候一聲
就已很好
如今真的說過話
他又替自己解了圍
她想再見他
也想借道謝的機會
和他多說幾句
先送份禮吧
她想過讓阿梅買些點心送去
可那太尋常
自己縫一個讀書時墊胳膊的小墊子
又怕顯得像不懂事的姑娘
反讓他笑話
禮物裏總該附幾句話
他卻擔心自己書信寫不好
隔壁師傅寫字好
請他幫忙併不難
可阿玉連要給岡田寫信這件事
也不願讓別人知道
想來想去,禮物沒有送
信也沒有寫成
第二天,他沒看見鋼田
不知道是他沒出門
還是自己錯過了
再過一天,他從窗外經過
可屋裏太暗,雖然朝窗內看了一眼
也沒和他對上目光
阿玉於是另想辦法
在鋼田常經過的時辰拿起掃帚到門口打掃
門口並不髒,她卻掃了又掃還把鞋子挪來挪去
阿美看見,趕忙說由自己來做
阿玉便讓她回去看着鍋裏的菜
正說着,鋼田到了,仍像往常一樣脫帽
她握着掃帚,臉漲得通紅
原來預備好的話,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只能看着他走過,等人走遠
她懊惱地扔下掃帚回到屋裏
連一句道謝都沒能補上
這一回沒成功,連打掃的藉口也漸漸不好用了
阿美看主人如此在意門口乾淨,早晚都仔細掃
反而讓阿玉無事可做
天又漸漸涼了,窗不能長時間開着
他試着改變去洗澡的時辰,指望路上能碰見鋼田
可從家門到浴場不過一小段路
這樣的偶遇並不由他安排
白天見不着他,夜裏也在想着
莫造坐在對面說話,他能順着把話接下去
心裏卻盼望坐在那裏的是岡田
有時候夢裏終於和岡田在一起
正覺得歡喜,面前的人卻又變成了莫造
他驚醒過來,再也睡不着
越想越難過,獨自流起淚來
等到十一月,又有幾天暖和天氣
他再重新開窗,看見岡田照常經過
父親那邊,他也時常去看
老人不知他的心事,做不了多久
便提醒他早點回去
別因爲顧着自己耽誤了照料莫造
他聽着,只能把心裏想的事留在自己這裏
就在這樣的日子裏,一個下了霜的早晨
莫造忽然提早到來
他告訴阿豫,自己要去千葉辦事
今晚不回來,明天或者後天纔回東京
阿豫聽着,心裏立刻有了主意
今天不必擔心他突然出現
他終於能找岡田好好說說話了
莫造走後,阿梅因爲茶端得晚了
正覺得過意不去
阿豫卻一點也不責備
反問她想不想回家看看父母
小女僕當然高興
只是放心不下家裏的活
阿豫說這些自己都能料理,讓她回去住一夜
明天早點回來,還給了她帶回家的錢
阿梅這才歡歡喜喜地去了
屋裏只剩阿豫一個人
他拿着一隻盤子洗了半天
水已經冷了,還沒有察覺
岡田每天都會經過
有時候去時走一遍
回來還會再走一遍
只要他這回開得了口
總有機會把他叫住
他想起他每次脫帽的樣子
覺得他對自己不會全然無意
便決心今天不能再放過去
做了這個決定,他也認真打扮起來
平日梳頭隨便一些
這一天他特地去了別人介紹過
重要日子才值得登門的梳頭鋪
他想以最好的樣子見岡田
至於見面時第一句怎麼說
又該怎樣讓他進屋坐坐
心裏仍來回盤算
他沒有託人傳話
也沒有寄出邀請
只等傍晚
那熟悉的腳步從門前經過
阿玉等着岡田的時候
上條寄宿屋裏
晚飯也端上來了
住在岡田隔壁的那位朋友
一看飯菜便不想動筷子
那天吃的是味噌煮青魚
他最討厭這道菜
一看見
就彷彿又聞到了寄宿食堂裏
那股叫人難受的氣味
送飯的女僕想另外拿雞蛋來
他卻說不必
自己還不餓
出去散個步再吃
他還叮囑女僕
不要告訴女主人
是菜不合胃口
免得讓人家操心
隨後他隔着房間叫岡田,問要不要一同出去
回來時另找地方吃飯
岡田答應得很痛快,說正好有件事要告訴他
兩個人戴好帽子出了寄宿屋,沒有特地商量往哪裏去
照平常的習慣,轉向無緣坂
走到坡上,那位朋友先看見阿玉
便用胳膊碰了碰鋼田,示意他往旁邊看
阿玉正站在家門外,梳妝整齊,比平日更顯得動人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鋼田臉上
等他注意到自己
可他盼了一天的年輕人
身旁偏偏多了一個同伴
鋼田匆匆脫帽行禮
腳下卻不自覺地走快了
朋友跟着他下坡
幾次回頭
都看見阿玉還在望着他們的背影
到了坡底
朋友忍不住又拿這事說笑
說那個女子的心意
已經那麼明顯
恐怕現在還站在那裏看他
鋼田不肯接話
只請他別再打趣
兩人沒有折回去,繼續朝不忍池走
走過池邊的小橋,他們遇見另一位醫學生石原
這人喜歡練柔術,和他們算不上親密
見面卻也能說幾句話
石原正站在岸邊,看見兩人,便向水面指了指
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枯萎的蘆葦和河梗之間
十來只野雁正在水上慢慢遊動
有的已經停下來,幾乎不動
石垣問岡田,扔塊石頭能不能扔到那裏?
岡田說
距離倒是夠,能不能打中卻不好說
石垣要他試試,岡田起初不肯
說那些鳥大概就要歇息了
拿石頭砸它們未免可憐
石垣笑他想得太多,說他不扔,自己就扔
岡田這才拾起一塊石頭,打算先把鳥驚走
石頭飛出去,那位同宿的朋友,一直看着它落向水面
一隻原本抬着脖子的雁,腦袋忽然垂了下去
旁邊幾隻鳴叫着,拍動翅膀,在水上散開
那隻卻留在原處,不再動彈
岡田本想把它趕開,這一下,竟把它打死了
石垣盯着水面看了一會兒,說自己可以把死雁撈回來
不過眼下天還不夠暗,得再等半個鐘頭
他讓兩人到別處走走,三個人都站在這裏太惹眼
等時間到了,回來在岸上幫他照應一下
晚上就用這隻雁請他們吃飯
岡田和同宿的朋友便沿着池邊繼續走
剛纔那一下仍讓岡田耿耿於懷
他說自己只是朝雁群所在的方向扔
沒想到偏偏打中了
朋友應着,心裏卻又想起無緣坂那個女子
兩人一時都沒有多少話
走到遍天祠附近,岡田才重新提起
自己原本就有事情要說
他決定去德國了,已經領到出國證件
也向大學交了退學申請
不等畢業就走
朋友完全沒有料到
岡田解釋
一位來東方研究地方病的德國教授
需要一個既懂德語
又能閱讀漢文醫書的助手
有人推薦了他
教授讓他當場翻譯幾段醫書
他通過考覈
當即簽下了約定
教授負責往返旅費
付給薪水
在他到德國以後
還會幫助他繼續取得學位
這件事並不是一個尚待考慮的打算
明天
岡田就要搬出上條
先到駐地那位教授的住處
幫忙整理打包在中國和日本買到的書
之後兩人一同去九州考察
再從九州乘船出國
家裡的情況他也已經寫信說明瞭
朋友聽著不時停下腳步
驚訝他竟然這麼快就做了決定
岡田也捨不得
學到這一步卻不能在本校讀完
可他知道自己很難得到官費留學的機會
眼前有人肯帶他去
還能一邊工作一邊求學
這次若不走以後未必再有這樣的機會
兩人談完這些一看時間
距離離開石原才過去十來分鐘
回去還太早
岡田便提議到附近吃碗蕎麥麵
他們在麵館坐下繼續談旅程和行裝
等到約定的時間將近才趕回池邊
這時水面已經暗了
遠處的祠堂也只剩模糊的輪廓
石垣一直留意著那隻死雁的位置
見兩人回來
他先只給他們看了兩根折斷的河梗
說自己下水以後
就照著這兩個標記往前走
要是偏了請他們在岸上喊一聲
他很快脫下衣服踩進泥水裡
池底深淺不一泥水沒過膝蓋
石原一腳一腳往前挪
岡田站在岸上喊他往右
見他偏得太遠又喊往左
石原越過河梗俯下身子再直起來時
手裏已經提着那隻雁了
撈到岸邊大家才發現
這隻鳥比想象中大
石原洗去腿上的泥穿好衣服
決定帶回自己的住處料理
可怎麼從街上拿過去又成了問題
兩條能走的路上都有巡警崗亭
他想了想還是無緣坂人少
走那裏不容易引人注意
岡田穿的外套最大
石原便讓他把雁藏在裏面
另外兩個人分別走在左右替他遮擋
岡田苦笑着接過來怎麼拿都不太妥當
外套下襬被撐開下面還露出一點羽毛
三個人就這樣擠在一處往回走去
快到崗亭時石原忽然大談起圓錐體積的算法
問岡田記不記得公式又自己解釋下去
他想找些話分散同伴的注意免得三人神色緊張
反而露出破綻巡警站在路旁看着一輛經過的人力車
只隨意瞥了他們一眼並沒有攔下
過了崗亭沿坡往上走那位同宿的朋友又看見了阿玉
他不在原來的家門口,而是迎出了兩三戶遠
站在半坡上望著他們來的方向
他終於等到岡田回來
可這一次走來的不再是兩個人
而是三個
岡田裹著外套裡的煙
夾在同伴之間
既沒有停步
也沒有向他走來
他看見他
臉色更紅了
只抬手碰了一下帽檐
像是隨意整理帽子
又像是隔著人群向他致意
阿裕的臉僵住了
睜大眼睛望著他
第一次沒能開口
他還等到了這一次
如今鋼田已經走到面前
卻仍沒有和他單獨說話的機會
那位朋友一面看阿玉
一面看鋼田
石淵在身旁說了些什麼
他都沒有聽進去
石淵不知道兩人之間的事
也沒有爲路旁的女子停下
他仍在談剛纔如何平靜地走過崗亭
領着同伴
繼續前行
到了圍牆旁邊的窄巷
他才離開岡田身側
走到前面帶路
同宿的朋友又回了一次頭
已經看不見阿玉了
三個人到了石原的住處
那隻雁被做成酒菜
他們一直做到深夜
岡田沒有向石原提起出國
人和他談划船比賽的舊事
同宿的朋友本來還有話想問
也只好暫時擱下
回到上條他又累又有些醉意
沒有再進岡田的房間便各自睡了
第二天這位朋友照常去大學
等他回來岡田已經搬走了
隔壁那個總在固定時辰出門
時常借書來讀的年輕人
按自己的安排去了駐地
準備開始下一段旅程
這位朋友把往事寫下來的時候
已經過去35年
他所知道的
有一半是當年
和岡田相處時
親眼見到親耳聽到的
另一半是岡田離開以後
他偶然認識阿玉
聽他講出來的
他沒有交代兩人怎樣相識
只說明自己並不是他的情人
至於阿玉後來去了哪裡
過著怎樣的生活
他也沒有往下說
阿玉那天準備說的話
終究沒能說給岡田聽
他在無緣坂等到了他兩次
兩次都看著他從身旁走過
此後
他再也沒有見到
這個
替他
救下小鳥的
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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