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士】時間為甚麼不能倒流?如何從數學證明熵增?

Amazing Phys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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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來自清華的人工智能博士生,日常思索和科普。
A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doctoral student from Tsinghua University who likes to delve into thinking and science populariz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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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 #科普 #知識 #物理 #數學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時間為什麼不能倒流呢?
如何給物理世界一個嚴格的公理體系?
這些問題和希爾伯特第六問題息息相關
鄧鈺和其合作者更是因為這個研究拿到了費爾斯獎
那麼這期視頻
我將用40分鐘的時間
一口氣給你講明白這個有趣的問題
在講解之前
先讓我們看看有哪些優秀的百合同仁作品
開個玩笑
那麼點贊收藏
數學物理啟動
我們知道這個世界的物質
如果你把自己縮放到0.1納米的大小
觀察一團氣體
你會發現在空曠的真空裡
各種原子分子飛來飛去
在雜亂無章地碰撞
在這種尺度下
你其實是看不出時間的流向的
現在有兩段視頻
他們一個是用攝像機拍到的畫面
另一個則是這段畫面的倒放
你能看出哪個視頻是時光倒流
哪個是正常的嗎?
你會發現做不到
在這種極其微觀的分子世界裡
可沒有摩擦減速這一說
所以從歷史的規律來講
所有的物理過程將時間反向之後
依然是完美符合物理定律的
在微觀世界裡
時間的方向彷彿成為了一種幻覺
正著反著都很合理
可是在宏觀世界顯然不是這麼一回事
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裡
只會蘊開染黑一整杯水
而不可能所有的墨水都恰好收縮到一滴裡
一個盤子會碎成好幾個裂片
但卻永遠不會好幾個碎片
宏觀的世界是有著明確的演化方向的
倒放會違反習慣和直覺
在真實的物理世界幾乎不可能發生
那麼問題就來了
明明在微觀世界裡
過去和未來兩個方向的演化完全平等和對稱
可為什麼大到宏觀世界
卻突然出現了時間的箭頭呢?
這種時間流逝的方向性
究竟是在什麼尺度
因為什麼機理冒出來的呢?
知道的觀眾可能知道
這個問題有一個熱力學的答案
叫做傷增
熱力學第二定律告訴我們
這個世界的物理演化只會向著傷增的方向
可是為什麼呢?
誰規定的?
物理定律肯定不是人為規定的
而是這個世界底層規律的描述
愛因斯坦曾經說過
所有的物理學都可能會有問題
唯獨熱力學和統計力學不會
因為熱力學本質上是某種意義上的數學
傷增定律來源於數學的排列組合和統計
而並不是像其他物理學那樣
基於一個可被證偽的建模假設
1872年
28歲的路德·威西·布爾茲曼
給出了他天才的理論解釋
利用他的理論
我們不僅可以分析這些雜亂碰撞的天文數量的粒子
還能解釋傷增的原因
首先要知道
宏觀世界的物體
比如一杯水
一個氣球裡的空氣
其中所含有的分子數量
都是阿弗加德羅常數這個量級
其首就是10的23次方
如果我們想要精確的理解和模擬這個系統的演化
理論上我們需要知道每一個粒子
在每個時刻的位置和速度
這是一個極為複雜的系統
我們根本沒有辦法計算
布爾茲曼指出
其實我們本來就不需要關注如此詳細具體的信息
我們可以挑一個不大不小的尺度
把整個空間變成網格
那這個格子對於宏觀來說依然是無限小的
所以可以被當成是一個點
但是對於微觀來說又幾乎是無限大
裡面有幾乎無限多的粒子
那麼接著我們就可以對每個網格做人口普查
啊不 是粒子普查
在每個時刻T
我們不關心裡面每一個粒子的具體情況
只統計這其中的粒子速度分佈是什麼樣的
根據粒子的速度分類
可以畫出這樣一個速度的分佈圖
把每個粒子的速度在這上面畫出來
標出每一個速度所有的密度
我們說過
這個格子的尺寸對於微觀來說是無限大的
所以無限多的粒子最終會形成一個連續的分佈
這就是速度分佈
一般來說我們會用
F T X V來表示這個統計結果
它表示在T這個時刻
處於X這個位置方格的粒子
速度是V的密度有多大
注意X和V都是向量
完全展開這個函數有5個輸入數字
如果是三維空間
那麼則有7個數字
知道這個F有啥用呢
首先這是一個只有三組變量的函數
相比較上億個分子每個的速度容易分析多了
通過輸入不同的時間T和位置X
我們就能知道這個位置附近的粒子多不多
大家都往哪裡跑
更重要的是
利用這個統計函數F
我們可以輕鬆得到宏觀上很多關心的數量
比如說
如果你想知道T時刻X這個位置粒子的密度
那麼只需要固定X和T
把所有的速度V所對應的密度全加到一塊就可以了
數學上寫成一個積分
如果你想知道某個時刻某個方格位置裡的流體速度
那就可以按照密度的權重
把所有的粒子速度加在一塊得到一個總動量
再除以局部粒子的總密度
就可以得到平均速度了
這理學早就已經指出
那些我們在宏觀中感受的現象
本質都是巨量的微觀粒子形成的統計效應
比如說氣體有溫度
在微觀本質上
就是所有的分子都在亂動
分子的動能的平均就是所謂的物體的內能
分子動得越快
能量就高
溫度就高
那反之
如果動得越慢
能量就低
溫度就低
類似的
氣體壓強的本質就是大量的分子
在接二連三不斷的撞擊這個表面
如果一邊沒有氣體分子
而另一邊在猛烈撞擊
兩邊的力量就會完全不對等
形成了巨大的衝擊力
這個實驗我們都見過
把一個罐子抽成真空
那麼會瞬間被大氣壓扁
本質上就是被無數氣體的分子撞扁的
你甚至可以根據統計函數F
計算平均的衝擊力
除以面積
就會精確地得到氣體壓強的表達式
甚至由此得到氣體的溫度
壓強和體積之間的關係
而這就是理想氣體狀態方程了
總而言之
波爾茲曼的這套理論
在微觀和宏觀之間搭建了一座美妙的橋樑
它通過統計的方法
將極其複雜高微的微觀世界
打包成了幾個統計量
又基於這些統計量
讓我們得以優雅地分析宏觀的變化
比如熱力學和流體力學等等
另一個著名的前幾年大獎問題
納維爾·斯多克斯方程
也正是基於這種介於微觀和宏觀之間的統計量
寫出的流體演化方程式
只不過
光是把統計量寫成一個函數F
肯定沒有什麼意義
我們更關心的是
當我們按下這個世界的播放鍵
這個函數F到底會如何隨著時間變化
用數學來說
就是給出F這個統計函數所滿足的微分方程
而這個微分方程長成這個樣子
它就是大名鼎鼎的波爾茲曼方程
好了好了
屏幕前不是物理專業的觀眾肯定要說了
這都是啥玩意兒
不是在講數學和物理嗎
怎麼突然變成英語了
屏幕上除了加和等於號
怎麼全是字母
別急
接下來我就給你詳細的講解這個方程的含義
保證你能看懂
整個方程大致上分成左右兩個部分
左邊表示演化的漂移
右邊表示碰撞的過程
讓我們先忽略右邊的碰撞改成0
此時
這個方程表達的就是把粒子當成不會碰撞的幽靈粒子時
讓每個粒子按照其速度不斷的直線運動
這個統計函數F會發生的演化
什麼意思呢
我們可以考慮一個最簡單的意味情形
假設所有的粒子一開始都集中在0到1的區間
速度也是0到1的均勻分佈
此時我們畫出0時刻所有粒子的速度和位置的分佈圖
就會看到這樣一個正方形
這個圖有一個學名叫做相圖
它把你對系統所需要的所有信息都呈現在一個圖上
而世界的演化變成相圖裡霧氣的變形和飄動
現在來想想
這一片薄層所對應的粒子代表了什麼呢
它代表散落在各個位置
但是速度都是0.6的粒子
那麼當演化開始
這些粒子的橫坐標就會以每秒0.6米的速度均勻向右增加
容易想到每一個薄層都是如此
根據它縱坐標所對應的速度往右飄移
所以會逐漸剪切成為一個平行四邊形
我們還可以讓初始分佈長成各種各樣的樣子
然後讓粒子按照自己的速度演化
你會發現都是這種類似的剪切過程
該如何用數學的方式精確嚴謹地描述這個演化過程呢
我們可以這樣想
在相圖上隨便選擇一小塊地方
它的左邊是x 右邊是x加Δx
下面是v 上面是v加Δv
那麼假設在這一小塊房間裡包含了n個粒子
由於我們先前已經定義了
統計量F表示在t這個時刻處於x這個位置
速度是v的粒子的密度
那麼我們就可以很輕易地寫出n的表達式
就是密度乘以面積
那想像看
經過Δt的時間
這一小塊房間的粒子會怎麼變化呢
容易知道
在這一小段時間裡
它粒子的增加量Δn等於進來的粒子數減去出去的粒子數
因為粒子不會碰撞
所以速度也就是縱走標不會變化
因此所有的粒子在相圖中都是水平移動的
所以這個小房間只會從左邊進入粒子
進入多少呢
因為速度是v
進入粒子的長度是vxΔt
寬度是Δv
所以進入的粒子總數
就等於房間左邊的密度乘以這個條帶的面積
那類似的
出去的粒子總數
就是房間右邊的密度乘以相同的面積
因此這一小段時間內
增加量就是兩者作差
所以如果左邊的粒子密度稍微大一點
那麼進來的比出去的多整體增加
反過來
入不復出
房間裡的粒子密度就會降低
可是我們要知道
Δn的定義
就是Δt時間內這個粒子的增加量
也就是可以寫成這樣一個式子
這裡我們偷了個懶
只寫了變化的字變量
然後我們把兩個等式一連立
約掉Δv
再把Δt和Δx除到對面
整理一下
誒
想必學過微積分的觀眾已經有所警覺了
當我們把這個像圖上的小房間取得越來越小
也就是讓Δx和Δv都趨於0
並且讓這一小段時間Δt也越來越小趨於0
此時
這個等式左邊就固定了xv不變
讓f單獨對t求到
也就是f對t的偏導數
而等式的右邊則變成了f對x的偏導數
這就是一維的情況
推廣到三維也非常簡單
只需要對空間中三個方向的x y z
都分別做一次我們剛才完整的推導
把三個方向所貢獻的密度變化率都加起來
等號右邊這個規整的式子
就可以用t度來偷懶
寫成速度v點乘f的t度
於是我們就得到了一個重要的演化原則
在t這個時刻
ft xv順時的變化量
等於速度v和f的t度點乘的結果取相反數
也就是波爾茲曼方程的第一項
它說白了
就是在不考慮碰撞的前提下
像空間的粒子會保持速度無變
沿著空間的軸向飄移
但我們知道
粒子之間其實是會碰撞的
而碰撞會瞬間的改變速度
這個我們打檯球的時候都遇到過
兩個質量和半徑完全相同的小球各自具有速度
碰撞之後會怎麼運動呢
假設發生了完全彈性碰撞
這就是一個經典的高考物理題
我們可以列出動量守恆和動能守恆
可以解出
碰撞之後的兩個小球速度會變成這個樣子
其中
ω是碰撞瞬間兩個小球球心的連線向量
用一句話概括就是
兩個小球會沿著球心連線的方向交換速度分量
而其他的切向的方向速度不變
對於現實中更一般的情況
碰撞過程會更為複雜
但無論如何
碰撞過程一般都可以被認為
是把一對V1 V2的速度變化成V1p和V2p
那麼我們應該如何用數學的方式描述
碰撞對於我們所關心的統計函數F的影響呢
我們可以考慮一個特定的粒子A
碰撞之前它位於位置X且擁有速度V1
這件事情的概率密度是FTXV1-F1
現在再考慮另一種速度V2
在同一個位置附近
速度落在V2附近的粒子密度是FTXV2-F2
那麼一個速度為V1的粒子
遇到了另一個速度為V2的粒子
才會發生這樣一次碰撞
這樣的粒子對發生碰撞的概率會正比於F1F2
這和化學反應非常非常的相似
如果一種分子很多
另一種分子也很多
那麼它們彼此相遇並發生反應的機會就會比較大
正比於兩者濃度的乘積
不過僅僅處在同一個小區域中
還不意味著它們一定會撞上
兩個粒子相對速度
接近方向和擦碰的角度
也都會影響碰撞發生的頻率
因此我們還要給F1F2乘上一個權重B
這個B叫做碰撞核
它描述的就是
具有這組相對速度
又以某個方向接近的兩個粒子
有多大的碰撞概率
在最簡單的硬球模型中
它的核心部分大致正比於
V1-V2和ω內積的絕對值
這裡V1-V2就是兩個小球的相對速度
而它與ω的點擊
就是相對速度在球心連線方向上的分量
如果兩個球幾乎正面相撞
那麼相對速度大部分都指向球心的連線
這個分量就會比較大
碰撞的概率也就比較大
如果兩個球只是沿著邊緣輕輕擦過
也就是所謂的略射碰撞
那麼相對速度幾乎垂直於球心連線
這個分量就很小
對應的概率也比較小
需要注意的是
相對速度本身越大
單位時間內掃過的空間通常越多
因此碰撞頻率一般不是越慢越高
而是越快越高
真正讓某一個碰撞的通道權重變小的
是它的運動方向過於接近於薄切
那麼現在回到速度空間中
對於一次確定的碰撞
v1v2變成v1pv2p
碰撞發生以後
原來處於速度v1和v2的粒子會各自離開一個
但與此同時
速度v1p和v2p這兩個格子裡會多出一個粒子
所以一次碰撞在速度空間中所做的事情
就是從兩個舊速度中各拿走一個粒子
再向兩個新速度中各放入一個粒子
碰撞從來不會消滅或者創造粒子
而只是在不同的速度之間當一個搬運工
因此對於我們當前關注的速度v1
碰撞會帶來兩種相反的變化
第一種是流出
原本速度為v1的粒子與某一個速度v2的粒子相撞之後
就會變成別的速度
於是v1這個速度格子的密度就會減少
對於這樣一條碰撞的通道
減少的速率正比於bf1f2
第二種是流入
當然也有可能會有另外兩個速度的粒子經過碰撞以後
其中一個恰好獲得了速度v1
由於微觀的彈性碰撞是可以完美倒放的
所以如果一對速度能夠從v1v2變成v1pv2p的粒子
把所有速度反向之後
對應的逆過程也同樣允許發生
因此其他速度格子中的粒子
也會通過反向碰撞的通道流入v1
那麼這個流入速度就正比於bftxv1pftxv2p
於是對於這樣一條碰撞的通道
我們就可以得到
速度v1附近的密度淨變化
就是bf1pf2p-f1f2
前一項表示其他速度通過碰撞流入v1的速度
而後一項表示原來速度為v1的粒子通過碰撞流出的速率
當然我們不能只考慮某一個固定的v2
速度為v1的粒子可能遇到各種不同速度的粒子
而且即使v1v2已經確定
兩個小球還可能會有各種不一樣的偏移位置和碰撞的姿勢相遇
所以還要考慮各種不同的球星連線方向ω
真的要計算某一個位置x速度v1的密度總變化率
我們就要把所有可能的搭檔速度v2
以及所有可能的碰撞方向ω全部都加在一起
連續情況下寫成積分
那這一項整體就可以被記作QFF
它的意義可以濃縮成一句話
那就是對於位置x附近的每一個速度v1
我們考察所有可能飛來與它相撞的速度
所有可能的碰撞方向
統計有多少粒子因為碰撞而離開v1
又有多少粒子因為其他的碰撞而進入v1
最後用流入減去流出
得到這個速度狀態的淨變化率
整個玻爾子板方程
所以可以用一句大白話來說
就是任何時刻t
某一個位置x速度是v的粒子量
其瞬間的變化速率
一方面來自於其他像空間位置的粒子
正常飄移到這個地方的增加速率
另一方面
來自x位置內部的所有粒子在碰撞之後
形成速度v的變化率
好的 我們終於講完了玻爾子板方程
可以回到整個視頻一開始的問題了
為什麼宏觀世界一定要上增
而且演化出現了方向呢
玻爾子板發現
如果我們考慮像空間裡所有的位置和速度
把它們的密度f取對數之後
按密度的權重加到一起
準確來說就是計算f乘logf的積分
那麼一定是會隨著時間t的演化而下降的
這個下降的函數被定義為h函數
為什麼呢
我們固定時間t
固定網格的位置x
考慮任何一種特定的碰撞
它涉及到四類速度
變化是a加b會變成c加d的速度
假設原本局部以這種速度運動的粒子數量
分別是Na Nb Nc Nd
你可以把它看成是某種可逆的化學反應
我們計反應物這邊的濃度成績A Na Nb是x
生成物的成績Nc Nd是y
那麼每發生一次碰撞
那麼每次發生一次反應
Na和Nb就會解移
而Nc Nd加移
代入到原來商的計算當中
做差之後
我們就可以得到h的增加量
大約是ln x分之y
而我們有說過
這個反應正向發生的速率正比於x
每發生一次
h函數就會增加ln x分之y
反向發生的速率是y
每發生一次的h是反過來的
會增加ln y分之x
也就是減少ln x分之y
所以這種特定的碰撞反應
整體對h的變化
就是x-y乘以ln x分之y
如果x大於y
那麼x分之y就會小於1
取對數小於0
所以前面是正的
後面是負的
整體乘起來是負數
反過來
如果x小於y
那麼就前面是負的
而後面是正的
乘起來還是負數
總而言之
這個反應無論是正向佔優
還是反向佔優
h函數都一定是降低的
那把它取相反數
也就是對-f log f
或者說f乘log f分之1積分
學過信息論的小夥伴
可能就發現了
沒錯
這就是信息商
嚴格來說
還差一個波爾茲曼常數了
那麼這個函數
就會因為h單調下降
而單調增加
它就是商
波爾茲曼於是證明瞭
有這樣一個宏觀的變量商
它在微觀系統反應的變化中
一定是隻會增加
而不會減小的
因此
宏觀的物理過程
有了時間的方向
可能剛才那一番推導
你聽的還是暈頭轉向
那可以這麼理解
把ab這兩種速度的狀態
當成一個盒子
cd當成另一個
那麼小球隨機的在兩邊跑動
儘管每個小球是完全隨機跑的
但n個小球平均分配在兩邊的情況
還是遠遠多於擠在某一邊
就好像拋100枚公平的硬幣
正反一半一半的情況
肯定會遠遠多於全是正面
這是數學裡的組合問題
而且別忘了
n是阿弗加德羅常數的級別
所以哪怕只是有稍微的不均衡
都會幾乎壓倒性的在運動中
被自然清晰的抹平
總的趨勢一定是越來越平均的
看起來挺完美對吧
但這套理論還有一個致命的漏洞
1876年
Moschmidt對波爾茲曼發難
質疑他的h函數定理有問題
而武器正是我們開頭所舉的例子
既然力學是可逆的
那我們準備一個容器
只在左半邊充氣
右邊是真空
抽開隔板
那麼氣體就會膨脹到充滿整個容器
此時我們定格
Zavalludo
然後反轉全部粒子的速度
從這個起始狀態
完全合理對吧
後續的演化也同樣遵循物理規律
可是系統就會沿原路退回
傷就自發減小
而h會增大
可波爾茲曼定理斷言
h函數一定在演化中單調減小
這怎麼說的
波爾茲曼的回答精巧又狡猾
他說
那好吧
你去把那些分子的速度反過來
這話乍一聽是嘴硬
不過也有道理
因為要做到這件事
你得把10的23次方個分子的速度
同時都對到匪夷所思的精度
這樣才能剛好實現
多米諾骨牌的反向倒帶
任何一點誤差
都會被碰撞指數級的放大
有物理學家估算過
極光年外一克物質挪動
所產生的引力擾動
就足以在很短時間內
毀掉整箱氣體精心設計的反向速度
最終無法完美回退
依然撞得亂七八糟
但贏嘴仗依然贏不了邏輯
忽略精度問題
在純粹邏輯演繹的角度
既然這種速度反向的一堆粒子
狀態是合法的
而且繼續演化之後卻會傷解
那麼波爾茲曼原來的證明
就一定在某個地方
包含了一個重要的隱藏假設
悄悄地排除了這種不合理的情況
這個假設是什麼呢
我們這裡不賣關子直接說答案
那就是碰撞的兩個粒子
必須是獨立的
在波爾茲曼方程裡
我們假設以V和V∈兩個速度碰撞的粒子
其發生概率是兩個F單獨的乘積
這看起來很合理
但背後蘊含的假設是
這兩個粒子是萍水相逢的
彼此沒有詭異的關聯
它們各自的速度是什麼
跟以這樣的速度碰撞沒有什麼關係
這被稱作分子混沌假設
想理解這件事我們不妨想一想
如果不同粒子的速度和位置有了相關性會發生什麼
比如說看看這個情況
這個局面以極其規律的方式不斷循環往復
h函數永遠不會變化
這就是因為所有碰撞的粒子之間
存在著極其強烈的相關性
只有兩個特定方向的粒子才會碰撞
而且橫坐標一定嚴格相等
正是這種精確的關聯
才會造就不斷循環
一直低傷有序的系統
我們還可以把相關性調整得更精巧一點
比如說讓一堆粒子的速度都指向中心
那麼它們彼此的碰撞就全都是向著中心匯聚的
演化到最後
大部分的粒子都靜止下來
只剩一個粒子帶著所有的動量急速飛走
這看起來有點過於巧合了
所以我們之前所說的微觀世界沒有時間方向
其實是不對的
在這樣一個簡單的微觀情形中
我們已經可以體會到時間的方向了
倒放過來是非常合理的
就像抬球一樣
一個球進來把一堆球炸開
但是正著放就很詭異
一堆小球從一開始就被安排著匯集到了一塊
結果剛好全部互相抵銷
把所有的動量都傳遞給了一個單獨的小球
怎麼能有這麼巧的事呢
同樣道理也可以回應羅什米特的思想實驗
當氣體剛剛充滿整個容器的時候
此時所有的氣體分子系統處於一個非常特別的狀態
學名持續態
relaxing state
這個狀態的分子之間是存在著並不獨立的相關性的
比如說很多分子都還保留著
剛剛從左邊衝過來的宏觀速度
大部分粒子經歷的碰撞都是一路磕磕絆絆
但整體往右走的
如果說讓速度全部反向
那麼此時就如同前面的抬球反向一樣
是一種精心調配和設計的微觀狀態的劇本
碰撞的分子之間有著複雜又精巧的相關性
這在正常的熱力學平衡狀態裡幾乎不可能存在
好奇的觀眾可能會問了
誒不對啊
那如果這些粒子已經存在著複雜的相關性
那麼憑什麼時間繼續往後發展的時候傷勢增加呢
難道說時間往後發展碰撞沒有相關性
但倒退回來就有了相關性嗎
誒沒錯你說對了
這就是在熱力學的視角下
時間箭頭的真正來源
粒子碰撞的歷史會在粒子之間種下複雜的關聯
這種關聯對於繼續往前發展沒有影響
但反向時就會顯現
只不過剛才這套說法一直沒有得到證明
為什麼往前演化時碰撞的兩個粒子速度依然接近獨立
這依然是一個斷言
而不是數學上站得住腳的真理
因此1900年巴黎國際數學家大會上
希爾伯特為20世紀的數學列出了23個問題中
第六個就是物理學的功利化
它具體的含義是
從一堆像小球一樣的原子假設出發
用數學推導出連續介質的定律
路線圖上寫著兩步
第一步先從牛頓力學推出波爾茲曼方程
第二步從波爾茲曼方程推出歐拉方程和納維爾斯多克斯方程
有意思的是
出題人希爾伯特自己先動手破了第二段路
1912年他發表了一篇《氣體動理論》的論文
給出了從波爾茲曼方程往流體方程展開的辦法
不過他只給了一套形式展開
算得出各階長什麼樣還談不上嚴格的證明
這條路後來又走了將近一個世紀
Chapman和Escobar在一戰期間各自改進了展開的方式
而真正把這一段嚴格證明下來
要等到上世紀80年代之後一批數學家的接力
到這個世紀初
而第一段從牛頓力學推出波爾茲曼方程
卻卡住了整整一個世紀
為什麼會卡呢?到底難在哪裡?
我們可以看一看科學家所跨出的艱難嘗試
就能從中理解一樣
1958年
Grad給出了這類問題的標準建模
讓粒子數量n趨於無窮
但粒子的尺寸ε趨向於0
此時n和ε還需要有一些微妙的關聯
那就是n乘以ε的d-1次方保持不變
這個關聯是叫做希伯契提假設
之所以會這麼假設
是因為一個半徑為ε的小球在速度固定的情況下
掃過的管狀區域體積正比於球的截面積
也就是ε的d-1次方
我們希望這一段總是保持長數個數量的小球
所以小球的密度ρ乘以ε的d-1次方是個長數
ε越小球的半徑越小同時球越多
但是任何一個小球它所掃過的管狀體積
永遠只有長數個球相撞
再乘以固定空間的體積v就得到這個條件了
1975年Lamfer在這個條件下給出了第一個嚴格的定理
從硬球的力學真的能夠推出波爾斯班方程
只不過只能維持很短很短的時間
大約是平均碰撞時間間隔的幾分之一
在真實的世界裡只對應於10-10次方秒這個量級
但也算是邁出了第一步
而Lamfer的思路說白了就是把一條追問鏈不斷的攤開來看
我們想知道某個時刻某個粒子的速度是多少的概率有多大對吧
可是這個粒子此刻的速度是上一次碰撞給它的
那撞它的那位當時是什麼速度呢
這又得看那位的上一次碰撞
你往回追一步就得多牽進來一個粒子
再追一步又多牽進來兩個
所以想要把這條鏈看清楚
我們需要把時間也畫進畫面裡
假設這個二維的世界是一張平面
上面有好多個小球在飛
現在讓時間變成一個豎直方向不斷往上升漲的過程
一個小球在平面上走過的路
在這幅立體的時空圖裡就拉出了一條線
物理裡管它叫做世界線
沒撞上東西的時候小球是做勻速直線運動的
所以它的世界線就是一條筆直的斜線
斜的越厲害說明跑得越快
接下來我們不看全局
只盯住其中的某一次碰撞
兩條世界線從下面各自飛來
在某一點上撞到了貼到一起
然後各自拐個彎
朝新的方向繼續往上走
左邊的那顆球和右邊的那顆球
在這一刻擦身而過並改變了速度
所以在這幅圖裡
一次碰撞就是一個點
這個點上連著四根線
兩條來自碰撞之前的速度
兩條通向碰撞之後的去向
因為氣體非常的細薄
所以在分析裡
我們一般可以不用考慮
三個及以上同時碰撞的可能性
因為是高階無窮項
如果同一個粒子A連著碰了兩次
在圖上就會呈現出一段三段的折線
每一次折線就表示和其他的粒子發生了碰撞
現在固定一個時刻
觀察某一個特定的主角小球A
讓我問你一個問題
這個小球此刻之所以在這個位置
以這個速度前進
是因為過去哪些小球碰撞的事件
綜合作用的結果呢
往回追溯
可能它從一開始就沒有和任何小球碰撞過
那就是最開始初始隨機射擊的速度
那麼此時這個小球的位置速度
就保留有混沌的初始隨機性
稍微複雜一點
比如說之前經歷了一次碰撞
那麼就是一個X的行為
此時這個小球的速度來自於兩個一開始
完全獨立隨機的小球碰撞的結果
就像獨立採樣兩個0-9均勻隨機的數字
它們加在一起的個位數
還會是0-9均勻隨機
是一樣的道理
還是保持著混沌性
一般來說
如果我們想要知道某個時刻
A的位置和速度到底是哪些原因的結果
需要逆向去找路徑中發生的碰撞
如果發現了跟B碰撞過
那麼就需要進一步追溯
B此時能夠和A碰撞的原因
也就是追溯B之前跟誰撞過
比如說發現B跟C撞過
那麼就接著去追溯C
這樣一層層的去追溯
就會找出一棵倒著生長的樹
所謂的樹就是上面沒有任何的環
比如說A撞了B
B又撞了C
C又回來撞A
如果沒有這樣的環
那麼就意味著這個樹上的每一個粒子
在加入這段歷史之前
跟這棵樹上的所有粒子都素不相識
它帶著什麼速度進來
跟別人帶著什麼速度進來
是兩件互不相干的事
來自於彼此沒有交集的初始隨機變量
於是這一整段歷史發生的概率
就能拆成一個個粒子各自的概率相乘
所以這些碰撞就全都滿足分子混沌假設
而分析粒子碰撞的難點在於
碰撞發生的位置和時刻
每個粒子的出發位置和速度
都是連續變化的隨機量
有無窮多種
你沒有辦法把它們一個個都數出來
更沒有辦法一個個算概率
硬要算會涉及到極為複雜的積分
所以Lambert使用了這樣的圖
把連續的那部分信息全都扔掉
只留下這個離散的骨架
這張圖就叫做碰撞圖 Collision Diagram
圖上的每個接點是一次碰撞
每條線是一個粒子的一段飛行
一張碰撞圖不僅代表某一條具體的軌跡
更代表一整類共享同一幅骨架的歷史
整個問題於是變成了
把所有可能的碰撞圖一張一張地列出來
算出每一張出現的可能性
再加到一起
利用在樹上的概率能拆成成績的方式
這些樹的貢獻就可以一項一項地算出來
Lambert證明
每一棵樹恰好對應於
波爾茲版方程展開出來的一項
兩邊都能嚴肆合縫地對上
也就是所有的樹加在一起
就是波爾茲版方程
但是如果有環就會出現麻煩的事情
當A碰撞的球產生了一系列相關線的鏈條
然後又回頭和A重新碰撞的時候
這次的兩個粒子就不再是獨立的碰撞了
而是A自己之前種下的因又回頭形成了果
這樣的碰撞是會破壞分子混沌的假設的
我們要證明它們的影響
在粒子數量趨近於無窮時可以忽略
該怎麼證明呢
關鍵就在於在這樣一個海量的粒子體系裡
想要把環避上
飛出去的那個粒子必須精準的回來命中這位老朋友
而老朋友粒子只有ε這麼大
這一桌能命中的方向在所有的方向裡只佔極薄的一份
ε越小這一份越薄
所以這個環想要破壞獨立性
就必須要求一次苛刻的幾何巧合
整個問題就變成了
如何給這種苛刻的巧合的總可能性和影響一個上解
並證明會趨近於零
Lamferr大概的思路是分出主次
主項是所有獨立的數
它們加起來正好是波爾茲曼方程
誤差是所有帶環的圖
Lamferr證明在細胞極限下它們加起來趨於零
碰過一次之後從此江湖再也不會相見
這就是1975年的那個定理
但是這本質上是一個等比數列的求和
要求公比的絕對值小於1
這導致這個結論只能在很短的時間間隔內成立
時間一長這個理論就完全不能控制環形碰撞的次數
在之後50年的時間裡
沒有人能證明這個碰撞的粒子速度獨立的特性能維持很長時間
因為碰撞的時間越久
這些粒子之間種下的關聯就會越多越複雜
碰撞圖會出現大量的環形
根本無法分析
直到2025年
鄧鈺和他的合作者Zahar Hani
肖馬終於跨過了這道延續50年的障礙
他們證明
在前面所說過的Grad細胞極限下
只要波爾茲曼方程從0到T存在著足夠光滑的解
那麼真實應求系統的統計分佈在整個時間裡
就會趨近於波爾茲曼方程的預測
這裡的T可以是任意預先給定的有限時間
而不再是隻能平均碰撞時間的一小截
換言之
只要波爾茲曼方程的光滑解本身能夠持續足夠久
那麼從應求系統的牛頓定律出發的推導
就能維持多久
這宣告著希爾伯特心心念唸的三層階梯全部完成
人類終於從數學上嚴格證明瞭
一堆小球的碰撞
的確會穩定地按照波爾茲曼方程描述的那樣演化並且上增
而且納維爾斯托克斯方程等流體力學方程
也有了堅實的數學基礎
我們這裡沒有時間展開200頁論文詳細的思路
只能說明它們是怎麼解決這個核心的困難的
以及這個關鍵的創新點在哪裡
前面我們說過了
Lambert證明瞭在很短的時間間隔之內分子混沌是成立的
那我們能不能把0到t切成很多短短的時間層
然後不斷的數學歸納法呢
很可惜
不行
在第一層裡
粒子一開始的確近似是獨立的
所以獨立性成立
但走到時間滔時
這些粒子已經發生過碰撞
彼此之間已經種下了各種關聯
比如說剛剛碰撞過的粒子
它們的速度和位置會精確的滿足反向延長一定相交的特性
要知道
對於稀疏分佈的粒子來說
這可不是簡單的事
而發生的原因正是因為在歷史上它們碰撞過
所以在第二層開始時
我們面對的就不再是一群互不認識的陌生粒子
而是一群有著複雜的歷史關係的粒子
原來證明所需要的起始條件已經被破壞了
我們沒法簡單的用數學歸納法向後敵退
那麼
鄧裕是如何解決這個困境的呢
首先
他們還是把時間分成了很多層
而最關鍵的思路是
他們設計了一套精巧的算法
每到一個新的時間層
就能夠把獨立承接的主幹盡可能抽出來
這些紅色的主幹
已經非常接近於布爾茲曼方程的解了
那麼我們就停在這裡
不再去展開回原始的時刻
只有那些仍然帶著關聯的部分
才繼續向過去追蹤
他們的上一層是怎麼形成的
更上一層又牽扯了哪些粒子
這個部分就叫做時間展開
這就好像一把剪刀
把複雜的網絡剪成了一系列單獨的局部
不斷重複這個操作
一張龐大的碰撞網
就會被拆成只含一兩次碰撞的基本零件
利用這種方法
論文成功證明
想要重新撞上一個半徑為ε的目標
需要經歷非常苛刻的條件
概率要乘以ε的γ次方
假設
碰撞圖中有ρ個相互獨立的環
那麼經過截斷之後
這類圖的數量大致只會多出
logε的cρ次方這個級別的組合增長
但切割算法證明
每張圖出現的概率
又至少會付出ε的γρ次方這樣的代價
於是
重新碰撞對於整張圖非獨立性的貢獻
就是logε的cρ次方乘以ε的γρ次方
當ε越來越小時
任何對數的增長
都打不過一個ε的衰減
環形的重碰撞圖雖然個數多
但它們要求的幾何巧合更加嚴格
所有的複雜關聯加在一起
最終仍然趨近於零
所以
碰撞粒子速度獨立的分子混沌條件是成立的
在細胞硬球氣體和光滑解的這一經典框架下
人類成功貫通了
這條希爾伯特設想了100多年的路線
其實
鄧裕等人能夠解決這個問題絕非偶然
因為這套思路並不是從天而降的
鄧裕和哈尼此前在波的湍流
Wave Turbulence當中
就已經遇到過非常相似的困境
時間異常表示相互作用的圖會瘋狂膨脹
那時他們就已經發展出
把時間分層只追蹤關聯部分的辦法
這一次再與肖馬合作
把它改造成適合硬球碰撞幾何的簡網算法
兩個看起來相距很遠的領域
在這裡提供了同一把鑰匙
值得一提
這並不是這條研究線路的終點
而是令人興奮的起點
未來我們能不能處理真正的分子呢
我們從頭到尾都把氣體分子
當成一個光綠綠的小球
可現實的空氣不是這樣
氧氣和氮氣都是兩個原子連成的亞磷
水蒸氣是三個原子搭成的褶角
兩個亞磷撞在一起
除了整體被撞飛
還會轉起來
還會伸縮震動
能量在平動轉動震動這幾個之間來回倒騰
這個時候的碰撞概率在怎麼斜
這個流動的密度又會怎麼變
是一整套新的問題
而現在有了這套方法
這些分析都成為可能
我們未來能不能處理
真實的有量子效應的相互作用過程
能不能超越稀薄氣體的這個模型
推廣到更真實的更稠密的氣體分子體系
這些都是期待回答的問題
而鄧裕等人的工作讓大家看到了可能
從一顆顆遵循可逆定律的小球
到一杯水一陣風和一個不可逆的宏觀世界
中間並沒有魔法
是一座由概率幾何組合和分析共同搭起來的橋
1900年
希爾伯特把這座橋畫在了問題清單上
120多年後
數學家終於在一個最經典的模型中走通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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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期視頻製作實在不易
寫了一萬多則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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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做出來40分鐘的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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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曼仕
一名畢業於清華搖班的人工智能博士生
曼仕陳思路
學海運不辛苦
我們下期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