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人物詩詞 什麼是古今第一賦｜洛神賦裏面的洛神到底是誰？

千百年來被譽爲天下第一父的洛神父 總被大家當成曹植寫給嫂子的禁忌情書 說實話 關於洛神的原型到底是誰 史學界炒了一千八百年也沒個定論 但對於獨得八斗之才的曹子健來說 把他滿腔的才華與抱負 僅僅解讀爲小情小愛 我認爲還是太侷限了 今天讓我們重新翻開這篇神作 一起來讀一讀曹植的《洛神父》 看看這位原本應該光芒萬丈的天才 是如何用漢字構建出一場極致的美學風暴 又如何在這場風暴中 埋下了自己一生都無法癒合的政治血淚 才華又是如何成了他這一生最大的詛咒 黃初三年 夕陽下的落水之畔 一輛略顯破敗的馬車 停在長滿杜橫草的河岸邊 車簾掀開 走下一個三十一歲的男人 他滿面風塵 眼神裏透着一種死灰般的疲憊 他剛去京城朝建完 那個掌握着生殺大權 卻也對他防備到極點的皇帝哥哥曹丕 此刻在返回封地卷城的路上 曹植站在暮色蒼茫的落水邊 聽着滔聲拍案 看着夕陽一點點沉入地平線 現實的逼則 政治的打壓 隨時可能掉腦袋的恐懼 曹植像潮水一樣要將它淹沒 就在他精神恍惚快要崩潰的邊緣 一場中國文學史上最華麗 最哀傷的幻夢降臨了 黃初三年 虞朝京師桓紀落川 古人有言 思水之神名曰扶妃 敢頌玉對楚王神女之事 遂作私賦 我去京城朝建天子 回城度過落水時 想起了傳說中的落水之神扶妃 又聯想到戰國時頌玉筆下的神女 心裏有些感觸 於是寫下了這篇賦 交代完背景 緊接着 就是一場對中國文字的降維打擊 他拉住身邊的車伕 他近乎語無倫次地描述了 那個立於山岩之旁的絕代佳人 他是怎麼寫美的 他先寫泰 也就是一種動態的氣韻 其行也 偏若驚鴻 宛若游龍 榮耀秋菊 華貌春松 你看 沒有一個直接描寫容貌的形容詞 全在寫感覺 偏若驚鴻 像受驚的鴻雁振翅高飛 帶着一絲脆弱和敏感的動態美 宛若游龍 像遊動的蛟龍舒展彎延 這是一種高貴柔韌 連綿不絕的曲線美 緊接着 他寫氣色 榮耀秋菊 華貌春松 他的容光 像秋天的菊花一樣 清雅明豔 他的體態 像春天的青松一樣 生機勃勃 最絕的是這兩句 彷彿兮若清雲之碧月 飄搖兮若流風之迴雪 你看得清他的臉嗎 看不清 他若隱若現 就像一陣輕薄的雲彩 剛剛遮住明月 他飄忽不定 就像一陣疾風 捲起迴旋的雪花 這種距離感 這種虛實相生的朦朧美 直接擊中了 人類審美的最深處 寫完了宏觀的氛圍 曹植開始將鏡頭拉近 做特寫微距的刻畫 遠而望之 較若太陽昇朝霞 頗而察之 濁若浮渠出綠波 遠遠地看 他皎潔明亮 就像一輪 剛剛從朝霞中升起的絮日 刺眼而神聖 走近了仔細端詳 他鮮豔動人 就像一朵 剛剛從清澈的水波中 挺拔而出的荷花 布染仙塵 隨後 曹植展現了 他恐怖的白描工筆 從頭到腳 極盡工筆之能事 濃纖得中 修短合度 肩若削成 腰如約束 嚴謹秀相 好致成祿 方則無佳 千華浮玉 胖瘦剛剛好 高矮正合適 肩膀圓潤挺拔的 就像用刀 精心削出來的一樣 腰直纖細的 像被白絹束住 他有着修長的脖頸 露出白皙的肌膚 最關鍵的是 最後八個字 方則無佳 千華浮玉 他根本不需要 塗脂抹粉 也不需要 任何香料的加持 這是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飾的 最頂級審美 再看五官 雲濟訛訛 修眉連絹 單純外郎 好恥內仙 明謀善賴 業輔成全 高聳如雲的髮際 細長彎曲的眉毛 嘴脣紅潤飽滿 牙齒潔白如玉 那雙眼睛太傳神了 明謀善賴 眼波流轉 顧盼生輝 彷彿會說話一樣 笑起來的時候 臉頰上還有 兩個甜甜的酒窩 寫到這裏 曹植用四個字 總結了洛神的氣質 規姿豔逸 宜靜體賢 柔情綽態 媚語語言 姿態豔麗 卻不張揚 神情賢靜 他有着柔美的情態 哪怕不用說話 那份嫵媚 就已經溢於言表 這段文字 爲什麼能被稱爲千古第一 因爲曹植 把漢字的對賬 音律和想象力 推到了極點 他不僅是在畫一幅肖像 他是在用文字 雕刻一個活生生的 有呼吸 有體溫的神明 面對如此絕美的神明 曹植動心了嗎 動心了 於情悅其 疏美兮 心震盪而不宜 無良媚 以皆歡喜 託微波而通辭 曹植說 我太喜歡他的美好了 心裏就像 揣了只小鹿一樣 撲通撲通直跳 可是 人和神之間 沒有媒人啊 我只能借着 落水盪漾的微波 向他傳遞我的心意 甚至曹植做出了一個 極其大膽的舉動 解玉佩以要之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玉佩 主動向神明 發出了邀約 而落神是怎麼回應的 亢穹帝以和與兮 指前冤而爲妻 他舉起美玉 回應了曹植 指着深水 定下了相會的佳期 讀到這裏 一個巨大的懸念來了 這麼絕美的落神 到底寫的是誰 千百年來流傳最廣的八卦 說是寫給嫂子真福的 但這其實是個 徹頭徹尾的歷史大烏龍 要知道 當年真是嫁給曹丕的時候 曹植才十三歲 基本還是個懵懂的孩子 再加上落神父原名趕眷父 因爲曹植當時的封地在眷城 但在古代 眷和珍祕的珍字相通 後人便望聞生意 腦補出了一段 疏掃禁忌之戀 逆退一萬步想 以曹丕那種 多疑狠辣的心性 怎麼可能容忍 弟弟覬覦自己的女人 相比之下 史學界認爲 寫給冤死的亡妻崔氏 顯然更合情理 愛妻只因穿衣華麗 便被曹操刺死 新婚咒死的痛楚 化作腹中的思念 非常自然 但是 如果僅僅把這篇神作 侷限在兒女私情裏 我覺得還是有點太侷限了 在他成爲藩王后 一次次泣血上表 只祈求清歌 能給他一個爲國效力的機會 可他等來的 只有無視猜忌 和像防賊一樣的軟禁 尤其剛剛見完曹丕 他的滿腔報國之心 依舊是虛無縹緲的 還有 就是從兩漢到魏晉 古代文人深受楚辭的影響 在《驪騷》的語境裏 屈原用香草和美人來比喻君王 比喻自己高潔的政治理想 所以 在這種男女之情的背後 往往藏着的是君臣之義 曹植熟讀詩書 他刻畫洛神 我認爲 是在承繼香草美人的文學傳統 落水之上 那個渴望而不可及的洛神 最合理的身份 是他曹植一生渴望 卻永遠無法觸及的政治舞臺 是他想輔佐明君 建功立業的終極理想 這一點 在曹植接下來的心理描寫中 暴露得徹徹底底 明明洛神已經答應了相會 曹植卻突然退縮了 執眷眷之款食兮 拒私陵之我兮 敢交府之棄鹽兮 唱猶豫而胡夷 守和鹽而靜置兮 深禮防以自持 曹植說 我心裏雖然充滿了眷戀和真誠 但我害怕這個神明是在欺騙我 我突然想起了古代傳說中 鄭交府被神女欺騙 信物盡失的故事 於是我感到悵然若失 滿心胡疑 我趕緊收起高興的臉色 按捺住激動的心情 用禮法的防線來剋制自己 這哪裏是在談戀愛 這分明是半君如半虎的政治恐懼 如果我們從曹植的視角想一想 那個高高在上喜怒無常 隨時可以賜予你榮耀 又隨時可以奪走你性命的神明 像不像坐在龍椅上的親哥哥曹丕 曹植太渴望得到皇帝哥哥的重用了 他太渴望回到政治中心了 但是過去的幾年裏 他經歷了什麼 他身邊的至交好友丁怡、丁懿 被曹丕滿門抄斬 他自己被動輒貶輒 封地換了一個又一個 所以當李響向他招手時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撲上去 而是 這種渴望靠近卻又極度恐懼的心理拉扯 將一個藩王在皇權面前的戰戰兢兢 如履薄冰寫得淋漓盡致 字字驚心 曹植的退縮惹怒了洛神 也讓這場夢境走向了最悲壯的高潮 洛神開始在水面上徘徊流連 發出哀婉的嘆息 於是 他原本璀璨的神光變得忽明忽暗 時隱時現 就像他此刻患得患失的心情 最終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嘆 那聲音淒厲而綿長 滿是愛而不得的憂鬱 緊接着 洛神展現了中國文學史上 最驚豔的一段水上獨舞 體迅飛浮 飄忽若神 靈波微步 羅襪生沉 動無常則 若微若安 盡止難期 若往若還 身體像飛行的野鴨一樣迅捷 飄忽不定 猶如神明 他在水波上輕盈地邁着細碎的腳步 穿着羅襪的腳底 彷彿在水面上激起了細密的塵埃 他的動作沒有固定的規律 看似危險 卻又安穩 他的進退難以預料 像要離開 又像要回來 這不僅僅是舞蹈 這是理想在眼前即將消散時的最後挽留 是命運對曹植最殘酷的挑鬥 轉眠流經 光潤欲言 含詞未吐 氣若幽瀾 華容婀娜 令我望參 他轉動着明亮的眼波 光彩潤澤如玉 嘴裏的話還沒有說出口 吐出的氣息就像幽瀾一樣芬芳 那婀娜的姿態讓曹植看得如癡如醉 但幻夢終究要醒 神人終究殊途 最無力的時刻到來了 恨人神之道疏兮 怨盛年之末當 抗羅媚以眼涕兮 淚流金之浪浪 洛神恨人和神處在不同的世界 道路疏逸 怨恨在最美好的盛年 卻不能與心上人相伴 他舉起羅織的衣袖 眼面哭泣 淚水如決堤的波浪一樣 打溼了衣襟 這句恨人神之道疏兮 是全篇的文言 也是曹植心中最深的劇通 這哪裏是人神的隔閡 這是黃泉與親情的隔閡 是理想與現實的隔閡 是天才與時代的隔閡 道良慧之永絕兮 哀一世而異鄉 無微情亦笑愛兮 現江南之名當 雖潛處於太陰 常寄心於君王 洛神留下了江南的明珠作爲紀念 欺然說道 雖然我將隱居在太陰的深處 但我的一顆心將永遠寄託在君王身上 說吧 呼不務其所舍 唱神簫而閉光 神明消失了 六條神龍拉着雲車 在鯨魚的簇擁下騰空而去 徹底切斷了曹植所有的念想 此時此刻 站在這浩蕩的落水邊 看着空無一物的水面 曹植的心徹底碎了 他十歲就能誦讀十萬言的詩詞 他在銅雀臺上揮筆力就登臺赴 驚豔四座 他曾經跟着父親曹操南征北戰 滿心裏裝的都是捐軀復國難 詩詞呼如歸的慷慨悲歌 但現在他能用偏若驚鴻 宛若游龍召喚出最完美的神明 卻無法用任何言詞 打動那個高高在上的親哥哥 他的筆能讓落水倒流 讓神龍拉車 卻無法讓自己走出 那個被軟禁的封地 落神父的眉 恰恰反襯了他 作爲天才的無能爲力 才華也成了他這一生最大的詛咒 神仙走了 夢醒了 文章進入了尾聲 也迎來了最極致的淒涼 於是背下林高 足往神流 怡情想象 故忘懷愁 曹植走下山林 雖然腳步在往前走 但心神卻永遠留在了 落神消失的地方 他靠着想象來回味剛纔的情景 回頭張望滿懷哀愁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的理想就這麼破滅 於是他做出了最後的掙扎 即靈體之復形 欲傾舟而上肅 伏長川而望返 思綿綿而增暮 夜耿耿而不寐 沾繁霜而炙暑 他多麼希望落神能再次顯形啊 他駕着一葉傾舟 沿着落水逆流而上 他在長長的江水上飄蕩 忘了回去 思念綿綿不絕 愛慕越來越深 他整夜整夜地睜着眼睛無法入睡 任憑深秋的寒霜 一層一層地落在他身上 打溼了他的衣襟 直到東方破曉 天光大亮 沾繁霜而炙暑 這六個字寫盡了一個人 在經歷希望破滅後的那種呆滯 僵硬和極度的絕望 天亮了 他不得不回到現實 命僕伕而救駕 吾將歸乎東路 攬飛佩以抗策 唱盤環而不能去 他終於命令僕人備好車馬 準備踏上向東返回封地的路 可是當他拿起馬匠 舉起馬鞭的那一刻 他卻悵然若失 在原地盤環 久久不願離去 因爲他知道 離開了落水之畔的這場幻夢 他就要重新面對 那個冷酷的現實世界 重新面對那漫長而無望的囚徒生涯 《洛神賦》全篇一千多字 曹植用盡了這世間最華麗的辭藻 寫出了一場最壯闊的神人交會 卻也刻畫出了 中國文人骨子裏最深邃的意難平 後來的歲月裏 曹植在這條絕望的道路上 又走了十年 他不斷地給曹丕上書 後來又給侄子曹銳上書 洋洋灑灑,字字泣血 祈求能給他一個帶兵打仗 爲國效力的機會 但他等來的 只有一次又一次的防備 一次又一次的 被像防賊一樣強行遷徙封地 直到公元232年 41歲的曹植 帶着滿腔的抱負和無盡的遺憾 鬱鬱而終 我們今天在讀《洛神賦》 到底在讀什麼 不是在讀一段風花雪月的野史八卦 而是在讀一個 被時代和命運拋棄的理想主義者 用他手裏唯一剩下的那支筆 對這個殘酷世界 發出的最悽美的抗爭 現實的強權或許囚禁了他的身體 政治的陰謀或許粉碎了他的抱負 但在漢字的世界裏 在精神的宇宙中 你永遠可以爲自己 造就一個偏若驚鴻 宛若游龍的神明 江水滔滔 帶走了大魏的江山 帶走了三國的是非成敗 但那份刻在中國人骨子裏的極致審美 和那份面對命運捉弄時的不屈與悲壯 卻如同一輪孤月 永遠高懸在歷史的夜空中 光潤欲延 萬古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