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汪曾祺憶舊散文集 P24 - 老董

老董,爲了寫國子鑑, 我到國子鑑去逛了一趟, 不得要領。 從首都圖書館抱了幾十本書回來, 看了幾天, 看得眼花氣悶, 而所得不多。 後來, 我去找了一個老朋友聊了兩個晚上, 倒像是明白了不少事情。 我這朋友世代在國子鑑當差, 侍候過翁同衡、陸潤祥、王緒等祭酒, 給新科狀元打過狀元吉弟的棋。 國子鑑生人, 今年七十三歲, 姓董, 引字國子鑑。 我寫國子鑑, 大概是一九五四年。 老董如果活着, 已經一百一十歲了。 我認識老董, 是在武門歷史博物館, 時間大概是一九四八年春末夏初。 老歷史博物館人事簡單, 館長以下有兩位大學畢業生, 一位是學考古的, 一位是學博物館專業的, 一位馬先生管倉庫, 一位張先生是會計, 一個小趙管採購, 以上是職員。 有八九個工人, 工人大部分是陳列室的看守, 看着正殿上的寶座, 袁世凱記孔時官員穿的 道袍不像道袍的古怪服裝, 沒有多大價值的文物。 有一個工人是個聾子, 專管掃地, 掃五鳳樓前的大石瓶永道, 聾子愛說話, 但是他的話我聽不懂, 只知道他原先是銀行職員, 不知道怎樣淪爲工人了。 再有就是老董和他的兒子德啓, 老董只管膽膽辦公室的塵土, 拔拔廣平石縫中的草, 德啓管送信, 他每天把一堆信排好次序, 扭一扭到, 跨上自行車出天安門。 老董曾經闊過, 據朋友老董說, 納監的監生除了要向吏部交一筆錢, 領取一張護照外, 還需向國子監交錢領監照, 就是大學畢業證書, 照例一張監照, 交銀一兩七錢, 國子監就例, 積銀二百八十兩算一個字, 按簽字文數, 有一個字算一個字, 平均每年約收入五百字上下。 我算了算, 每年國子監收入的監照銀約有十四萬兩, 這十四萬兩銀子照國家規定是不上繳的, 由國子監官吏造議按份攤分。 據老董說, 連他一個字也分五籤八分, 一年也從這一項上收入二百八九十兩銀子。 老董說, 國子監還有許多定例, 比如像他, 是點擊廳的刷印匠, 管給學生做卷, 印製作文用的鴻閣本子, 這事包給了他。 每月吏領十三兩銀子, 他父親在時還會這種手藝, 到他時則根本沒有學過, 只是到大師浪口買一刀毛邊紙, 拿到琉璃廠找鋪子去印, 成本共花三兩, 剩下十兩是他的。 所以老董說, 那年頭手裏的錢花不清, 匯押條才一掉四百錢一賣, 引自國子監。 據老董說, 他兒子得起娶親, 搭棚辦事擺了三十桌。 當然,這樣的酒席只是肉上找, 沒有海蔘魚翅, 而且是要收份子的, 但總也得花不少錢。 他什麼時候到歷史博物館來, 怎麼來的, 我沒有問過他。 到我認識他時, 他已經不是手裏的錢花不清了, 吃穿都很緊了。 歷史博物館的職工, 中午大都是回家吃, 有的帶一頓飯來, 帶來的大都是棒子麪窩頭, 貼餅子。 只有小趙每天都帶白麪烙餅, 用一塊屜布包着, 顯得很特殊化。 小趙原來打小鼓的出身, 家裏有點積蓄, 老董在館裏住, 飯都是自己做, 他的飯很簡單, 湊湊呵呵小米飯, 上頓沒吃完, 放一點水再煮煮, 撥一點麪疙瘩, 他說這叫魚兒鑽沙, 有時也煮一點大米飯, 剩飯和麪和在一起, 擀一擀烙成餅, 這種米飯麪餅, 我還沒見過別人做過, 菜,一塊熟割的, 或是一團幹蝦醬, 咬一口熟割的幹蝦醬, 吃幾口飯, 有時也做點熟菜, 熬白菜, 他說北京好, 北京的熬白菜也比別處好吃, 五味神在北京, 五味神是什麼神, 我至今沒有考察出來, 他對這樣湊湊呵呵的一日三餐, 似乎很安然, 有時還頗能自我調侃, 但是內心深處是個憤世者, 生活的下降, 他是不會滿意的, 他的不滿, 常常會發泄在兒子身上, 有時爲了一兩句話, 他會忽然暴怒起來, 跳到籃子上, 跪下來對天叩頭, 老天爺, 你看見了, 老天爺, 你睜睜眼, 每逢老董發作的時候, 德琪都是一聲不言語, 靠在椅子裏, 臉色鐵青, 別的人也都不言語, 因爲知道老董的感情很複雜, 無從解勸, 老董沒有嗜好, 年輕時喝黃酒, 但自我認識他起, 他滴酒不沾, 他也不抽菸, 我寫了國子鑑, 得了一點稿費, 因爲有些材料是他提供的, 我買了一個馬腦鼻菸壺, 煙壺的頂蓋是珊瑚的, 送給他, 他很喜愛, 我還送了他一小瓶鼻菸, 但是沒見他聞過, 1960年, 我到東塘子衚衕歷史博物館宿舍, 去看我的老師沈從文, 一進門, 聽到一個人在傳達室裏罵大街, 一聽, 是老董, 我操你們的祖宗, 操你八輩的祖奶奶, 我八十多歲了, 叫我捱餓, 操你們的祖宗, 操你們的祖奶奶, 沒有人勸, 罵讓他罵去吧, 一個八十多的老人了, 誰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老董經過乾清, 民國, 袁世凱, 段祺瑞, 北伐, 日本, 國民黨, 共產黨, 他經過的時代太多了, 老董如果把他的經歷寫出來, 將是一本非常精彩的回憶錄, 老董記性極好, 哪年哪月, 白麪多少錢一袋, 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這可能是一份珍貴的史料, 儘管是野史, 可惜他沒有寫, 也沒有人讓他口述記錄下來, 1993年3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