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的崛起與衰亡 上洛勤皇 大政奉還：奧斯曼帝國的衰亡（六十七）

1807年春天的科斯坦丁尼耶,空氣中飄蕩着比往年更加濃烈的焦躁氣息。 耶尼切裏的軍餉已經拖欠了整整18個月, 那些曾經在歐洲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禁衛軍士兵, 如今穿着打了補丁的舊軍服,在科斯坦丁尼耶街頭的麪包鋪前排隊時, 眼睛裏藏着的東西不再是戰士的驕傲,而是一種被逼到牆角的困獸之怒。 耶尼切裏們覺得自己的臉被踩在了泥裏,朝堂上的謝赫伊斯拉姆們早已坐不住了。 那些穿着肥大長袍,頭纏巨大白色頭巾的伊斯蘭學者們, 一封接一封遞上書,指責塞利姆三世把帝國列祖列宗留下的土地和銀子 全都揮霍到了異教徒的制服和火炮上。 塞利姆三世坐在王座上,捧着那些字字戳心的奏章, 只覺得頭頂的天花板在慢慢壓低。 他知道耶尼切裏們在恨他,他知道烏里瑪們在咒他, 他知道那些被斷了財路的包稅人們在背後咬牙切齒地編排他的種種不是。 可他沒想到,這把火會燒得這麼快,這麼烈。 叛亂的火種早在一年前就已經埋下了。 1806年夏天,在埃迪爾內,那座曾經是帝國歐洲行省首府的古老城市, 爆發了一場針對新秩序改革的集體事變。 一群反對改革的耶尼切裏軍官和宗教學者集結在一起, 高喊着不要新軍,不要異教徒的制服和步槍的口號, 圍攻了當地帕夏的府邸。 那場變亂雖然在塞利姆三世派遣的安福使面前暫時平息了, 但煽動者們的怒火併沒有真正熄滅。 他們在暗處敲敲地,耐心地等着下一個引爆的時機。 事件的導火索是一道看似不起眼的軍令。 1807年5月13日前後,塞利姆三世下令 波斯普魯斯海峽歐洲一側的耶尼切裏輔助部隊 必須穿着歐洲式樣的新制服。 這道換裝令在他們看來不斥於蘇丹, 要把他們徹底變成那些藍衣服走狗的同路人。 更讓他們怒不可遏的是,換裝令下達的同時, 朝廷還派來了一位名叫拉伊夫·馬哈茂德·埃芬迪的官員, 前往波斯普魯斯海峽沿岸的兵營,傳達蘇丹的旨意。 這位官員是新秩序改革的核心執行者之一, 在耶尼切裏們眼中,他就是改革派的化身。 拉伊夫·馬哈茂德·埃芬迪還沒來得及展開手中的詔書, 就被耶尼切裏們從馬上拖了下來,當場砍殺。 這位帝國的改革派官員成了叛亂祭出的第一個犧牲品。 消息像野火一樣沿着波斯普魯斯海峽兩岸蔓延開來。 5月25日,波斯普魯斯海峽歐洲一側的各大兵營的耶尼切裏們匯聚到一起, 他們在人群中推舉出了一位領袖, 一個名叫卡巴克策·穆斯塔法的低級軍官。 穆斯塔法出生於一個窮苦家庭,文化水平不高, 但天生一張能說會道的嘴。 史料記載,他出身微賤,但鼓動人心的能力極強。 他扛起耶尼切裏軍團的綠色軍旗,站在人群中央, 大聲質問身邊的每一個士兵, 蘇丹把我們的軍餉拿去養那些穿藍制服的走狗, 你們的妻子和孩子在捱餓,你們的槍膛生了鏽, 你們還願意當縮頭烏龜嗎? 叛軍在當天就將營地中央的大鍋搬到了城內的賽馬場, 向全城的耶尼切裏發出了召集令。 短短數日之內,數以千計的耶尼切裏從各大兵營中湧出, 與這些輔助部隊們會合一處,叛亂的烈火在極短的時間內燒遍了整座帝都。 此時,叛軍已經控制了科斯坦丁尼耶的大部分城區, 他們封鎖了通往託普卡帕宮的街道, 切斷了皇宮的水源和糧食供應。 夜間廳外的庭院中,叛軍們日夜不停地高聲呼喊, 我們要一位新蘇丹,我們要把藍衣服的人全部殺光。 託普卡帕宮內亂成了一鍋粥。 大維奇爾和謝赫伊斯拉姆們集的團團轉, 在議事廳中爭吵不休, 有人提議派駐紮在城外列文特軍營的新秩序軍團進城評判。 這支由賽利姆三世傾注了無數心血打造的歐式新軍, 總兵力約有兩萬餘人,訓練有素,裝備精良, 在人數和戰鬥力上都足以碾壓那些手持舊式彎刀的叛亂者。 但賽利姆三世搖了搖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新秩序軍團進城意味着什麼? 兩萬多名穿着藍色制服的精銳士兵, 一旦與數萬名耶尼切裏在伊斯坦布爾的街頭巷尾交火, 整座帝都將在幾個時辰之內變成一片血海。 而那些守城的耶尼切裏和城外的叛軍裏應外合, 勝負之數遠沒有大維奇爾們想象的那麼樂觀。 更何況,他傾注了半身心血打造的新秩序軍團, 是他手中最後一張牌, 他不願意讓這張牌在城中過早地與耶尼切裏軍團正面碰撞。 賽利姆三世選擇了和談,他派人送了一代又一代的銀幣出宮, 試圖用金錢買通卡巴克策、穆斯塔法和他的嘍囉們。 但這個叛亂首領的胃口遠遠超出了賽利姆三世的想象, 他要的不是幾代銀幣,他要的是蘇丹的人頭, 新秩序軍團的徹底解散,改革委員會的每一位成員被流放。 他身後那數千名紅了眼的耶尼切裏, 要的是將那些藍衣服走狗斬草除根。 5月29日清晨,卡巴克策、穆斯塔法帥領着數千名叛亂者 強行闖入了託普卡帕宮,夜間廳外的大理石臺階上, 叛軍們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整個庭院。 賽利姆三世從夜間廳中走了出來,站在那群憤怒的人面前, 他沒有攜帶武器,也沒有調動侍衛, 只是用他那雙明亮的眼睛靜靜地看着這群曾經宣誓效忠於他的士兵。 史料記載,當卡巴克策、穆斯塔法舉刀逼向蘇丹時, 叛亂的人群中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微微後撤, 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擋下。賽利姆三世屈服了, 他簽署了廢除自己的退位詔書, 然後他被叛亂者們架着胳膊拖回了皇宮最深處那間黃金鳥籠。 他的堂弟穆斯塔法四世被叛亂者們七手八腳地 拽到了夜間廳外的大理石臺階上, 在耶尼切裏軍官們草率地宣誓聲中,穆斯塔法四世坐上了蘇丹寶座。 這場叛亂被後世史家稱爲卡巴克策-穆斯塔法叛亂。 他結束了賽利姆三世18年的統治, 也終結了新秩序改革的第一個階段。 在叛亂結束後,新登基的穆斯塔法四世公開宣佈解散新秩序軍團, 將改革派官員全部革職並驅逐出科斯坦丁尼耶。 他向叛亂者一次性發放了鉅額的登基賞金, 以換取耶尼切裏的支持。 當耶尼切裏們在科斯坦丁尼耶中爲自己的勝利彈冠相慶時, 他們沒有意識到,他們點燃的這把火, 正在把帝國最後一個能夠維持中央權威的改革窗口燒成灰燼。 而在帝國的邊陲,那些盤踞在各自地盤上的地方豪強們, 正在用一種獵人般的耐心,冷眼旁觀着帝都的這場鬧劇。 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的奧斯曼帝國,在史學界常被稱爲阿揚時代。 所謂阿揚,在奧斯曼帝國的行政術語中, 原本指的是地方上的名望之勢和顯貴階層。 到了18世紀,隨着帝國中央權威的持續衰落 和帝馬爾西帕西封建騎兵制度的全面崩潰, 這些地方顯貴逐漸從單純的鄉紳, 退變爲手握兵權,割據一方的地方軍閥。 他們之中,有人在帝國的官僚體系中爬到了極高的位置, 卻把帝國的官職當作了自己家族的私產。 有人出身卑微,憑着一身蠻力和過人的膽識在亂世中崛起, 將大片土地和人口納入自己的控制之下。 有人名義上效忠於蘇丹, 實際上在自己的領地上發出的每一道命令都比蘇丹的詔書管用一百倍。 接下來走在時代浪口的當屬魯斯丘克的阿揚阿萊姆達爾穆斯塔法帕夏·魯斯丘克, 在今天屬於保加利亞,名爲魯塞。 在奧斯曼帝國統治時期, 他是多腦核航線上最重要的軍事要塞和商貿樞紐之一, 惡守着帝國與瓦拉吉亞、摩爾達維亞兩個公國之間的水路通道, 控制了魯斯丘克,就等於掐住了帝國歐洲行省的喉嚨。 阿萊姆達爾·穆斯塔法帕夏出身行武, 在耶尼切裏軍團的底層摸爬滾打多年, 因在戰場上勇猛過人,屢立戰功而被着身爲旗手, 軍旗手是最危險也最榮耀的職位之一, 他必須衝在隊列的最前方,用手中的旗幟指引士兵衝鋒的方向。 阿萊姆達爾·穆斯塔法正是因爲在這一職位上的出色表現, 才獲得了阿萊姆達爾這個伴隨他一生的綽號, 他私人武裝的戰鬥力遠遠超過了帝國中央那些軍餉都發不出來的耶尼切裏部隊。 在帝國的外交和軍事棋盤上,阿萊姆達爾·帕夏也是一枚越來越重要的棋子。 1806年,當塞利姆三世決定對俄羅斯開戰時, 阿萊姆達爾·帕夏被授予了執劍維奇爾的頭銜和多瑙河沿岸軍區總司令的職位, 負責阻擋俄軍在多瑙河方向的進攻。 在政治立場上,阿萊姆達爾·帕夏是塞利姆三世新秩序改革的堅定支持者, 與那些在城中坐享特權卻不願上前線打仗的耶尼切裏不同。 阿萊姆達爾·帕夏親眼見過歐洲軍隊在戰場上的威力, 他知道帝國如果不改革軍事體制,遲早會被俄羅斯人和奧地利人撕成碎片。 也正因如此,當卡巴克策穆斯塔法叛亂的消息傳到魯斯丘克時, 阿萊姆達爾·帕夏沒有片刻猶豫。 他跪在軍營的沙地上,面向科斯坦丁尼耶的方向, 發誓要率領忠誠的軍隊踏平叛賊,迎回塞利姆三世,重振新秩序。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讓蘇丹的血白流,絕不讓新軍的祈禱下, 阿萊姆達爾·帕夏並非孤身一人。 在他的背後,有一個被後世史家稱爲魯斯丘克密友的祕密團體。 這個團體的成員包括魯斯丘克當地的軍政要員, 從科斯坦丁尼耶流亡而來的改革派官僚, 以及部分被解散的新秩序軍團的舊部軍官。 而在魯斯丘克之外,阿萊姆達爾·帕夏還有一批遍佈帝國各地的盟友。 在阿爾巴尼亞北部的斯庫臺,布沙地家族的卡拉·馬哈茂德·帕夏雖然已經去世, 但他的繼承者們依然牢牢把控着阿爾巴尼亞北部的大片山區。 布沙地家族在斯庫臺帕夏領地上建立了幾乎獨立的統治秩序, 他們的軍隊在與黑山和威尼斯人的連年征戰中錘鍊得極爲強悍。 在希臘南部的摩里亞半島,地方顯貴們的勢力盤根錯節。 半獨立的柏羅·噴尼薩軍閥與當地希臘貴族法納爾人官僚集團相互通婚, 又在幕後與駐軍將領們暗中交易,結成一個以地方利益爲最高準則的牢固聯盟。 在伊比魯斯地區,那位被稱爲亞尼納之師的阿里·帕夏此時已經牢牢掌控了 從亞尼納到阿爾巴尼亞南部的大片領土。 阿里·帕夏是一位比阿萊姆·達爾帕夏更加老謀深算的地方豪強。 他名義上是帝國的總督,實際上在自己的領地上發行貨幣,組建軍隊, 與歐洲列強互通使節,活脫脫一個獨立王國的君主。 雖然阿里·帕夏對新秩序改革的態度一直模棱兩可, 但在反對耶尼切裏專權這一點上,他與阿萊姆·達爾帕夏有着共同的利益。 這些散佈在帝國各地的地方豪強們,彼此之間既有合作也有競爭,既有聯姻也有廝殺。 但當中央政權被一群驕橫的耶尼切裏劫持爲人質的時候,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達成共識,耶尼切裏必須被壓制, 中央權威必須被重建,否則帝國將徹底分崩離析。 經過一年的準備後,述之由希臘人、保加利亞人、 波斯尼亞人和阿爾巴尼亞人、塞爾維亞人組成的中城派聯軍, 在1808年7月19日抵達了科斯坦丁尼耶城下。 帝都的居民們從城牆上看到遠處揚起的塵土和密密麻麻的軍旗時, 街頭巷尾再次陷入了恐慌,有人想起1453年的圍城戰, 只是這一次蘇丹和耶尼切裏都在城牆裏面。 耶尼切裏打開城門,向阿萊姆·達爾帕夏投降, 隨後,中城派直撲卡巴克策·穆斯塔法的宅邸。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叛亂領袖在試圖逃跑時被抓獲, 隨後被當衆處決。 緊接着,中城派的士兵開始一場血腥的清洗。 任何在卡巴克策·穆斯塔法叛亂中扮演過重要角色的人, 無論職位高低,一律被逮捕、處決或流放。 大維奇爾切萊比·穆斯塔法帕夏被剝奪了職位。 謝赫伊斯蘭·阿塔烏拉·艾芬迪也被一併撤換。 整個清洗持續了不到十天,效率之高令朝野上下瞠目結舌。 但是,當穆斯塔法四世聽說阿萊姆·達爾帕夏的大軍已經逼進皇宮時,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談判,不是求和,而是殺人。 他下了一道密令,將囚禁在宮中的賽利姆三世和他的另一位堂弟, 年輕的皇太子馬哈茂德一併處決。 這樣一來,皇室中就沒有任何擁有繼承權的男性了。 阿萊姆·達爾帕夏即便攻進皇宮,也找不到可以替代他的人。 賽利姆三世被當場殺害,他的頭顱被行刑者割下, 呈送到了穆斯塔法四世面前。 據說穆斯塔法四世看了一眼那顆頭顱,確認了身份之後, 命人將屍體從窗口扔到了庭院中,以向忠誠派的軍隊示威。 與此同時,另一對行刑者衝向了皇太子馬哈茂德的寢宮, 但馬哈茂德比他的堂叔幸運得多, 他在行刑者破門而入之前躲到了屋頂上。 當阿萊姆·達爾帕夏的士兵及時趕到時,行刑者還沒來得及找到他。 阿萊姆·達爾帕夏看到賽利姆三世冰冷的屍體時怒不可遏, 他轉身衝入夜間廳,將攤坐在王座上瑟瑟發抖的穆斯塔法四世一把拽了下來。 據說他在盛怒之中下令將穆斯塔法四世綁在殿外的廊柱上, 當衆鞭打了一頓,然後宣佈廢除這位在位僅14個月的蘇丹。 隨後,阿萊姆·達爾帕夏擁立了那位藏在屋頂上的年輕皇子。 馬哈茂德二世登上了蘇丹寶座, 阿萊姆·達爾帕夏被新蘇丹任命爲大維奇爾。 阿萊姆·達爾帕夏深知自己時間不多, 耶尼切裏軍團雖然在塞利姆三世被處死, 和阿萊姆·達爾帕夏大軍進城的震盪中暫時保持了沉默。 但他們對這位來自魯斯丘克的外來者, 坐上大維奇爾的寶座,絕不會心悅誠服。 而那些在帝國各地割據一方的阿洋們, 雖然與阿萊姆·達爾帕夏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但他們支持他,是爲了重建中央權威, 而不是爲了讓一個魯斯丘克的強人騎到他們頭上發號施令。 阿萊姆·達爾帕夏開始着手重建新秩序, 他將那些流亡到魯斯丘克的改革派官員和新秩序舊部召回伊斯坦布爾, 重新任命他們擔任帝國的關鍵職位。 他下令重新組建新秩序軍團,並且比塞利姆三世時期更加激進。 他不僅要重建這支歐式新軍,還要對耶尼切裏軍團本身進行改革。 阿萊姆·達爾帕夏最激進,也最危險的一項舉措, 是在耶尼切裏軍團內部建立一支名爲埃什金吉的新部隊, 這支新部隊將按照歐洲的方式訓練、裝備和編制。 他與新秩序軍團的區別在於,他要從耶尼切裏軍團內部孵化出來, 逐步取代那些腐朽不堪的舊耶尼切裏部隊。 阿萊姆·達爾帕夏要動耶尼切裏軍團的命根子, 那些世襲的番號、特權和俸祿,耶尼切裏們的心頭再次燃起了殺機。 而且,這位出身微劍的旗手,做了一件帝國曆史上從未有人做過的事情, 他召集了帝國各地最重要的地方賢貴, 在科斯坦丁尼耶召開了一次史無前例的會議。 那些受邀來到帝都的地方豪強們,此前大多隻在書信和傳聞中聽說過彼此的名字。 來自安納托利亞中部的恰帕諾格盧家族的代表, 與來自阿爾巴尼亞北部的布沙地家族的特使坐在同一張地毯上, 來自摩里亞半島的希臘貴族,與來自波斯尼亞邊境的貝依們共用同一壺咖啡。 在帝國的歷史上,從來沒有哪一位大維奇爾嘗試過將如此衆多的地方賢貴同時召集到首都來開會。 1808年9月29日,在阿萊姆·達爾帕夏的主持下, 來自魯米利亞和安納托利亞各地的阿洋代表們齊聚伊斯坦布爾, 與帝國中央簽署了一份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政治協議,同盟文件。 這份文件的核心內容是,帝國中央承認各地阿洋在地方上的既得權利和自治地位, 而作爲交換,阿洋們承諾向中央提供財政支持和軍事援助, 共同維護帝國的統一和穩定。 從表面上看,同盟文件是帝國中央與地方勢力之間的一次妥協與和解。 但從更深層的意義上說,它是阿萊姆·達爾帕夏試圖在帝國內部建立一個權力聯盟的嘗試, 用契約而不是武力來規範中央與地方之間的關係。 如果這個聯盟能夠穩固下來,帝國將不再是一箇中央與地方互相猜忌、互相消耗的鬆散集合體, 而是一個通過契約連接起來的政治共同體。 但在當時,它更多地被耶尼切裏們看作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蘇丹和大維奇爾正在與地方上的叛賊們結盟, 下一步就是要徹底消滅他們這些忠臣了。 耶尼切裏們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在阿萊姆·達爾帕夏的大部隊休整時, 1808年11月15日,大約1000名耶尼切裏士兵發動了突襲, 包圍了阿萊姆·達爾帕夏在科斯坦丁尼耶的官邸。 他們高喊着,殺死那個魯斯丘克的暴發戶, 用刀槍棍棒猛砸官邸的大門。 阿萊姆·達爾帕夏和他的一小支清兵退入了官邸內的火藥庫, 試圖拒險固守。 但耶尼切裏們的人數太多了, 他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官邸圍得水泄不通。 阿萊姆·達爾帕夏站在彈藥桶中間, 聽着門外越來越近的撞擊聲, 他只需要做一個簡單的決定, 是開門投降,被耶尼切裏們亂刀砍死, 還是,史料記載, 當耶尼切裏士兵們終於砸開火藥庫大門的那一刻, 劇烈的爆炸將整座建築掀上了天。 阿萊姆·達爾帕夏,他的親衛部隊 以及數百名衝在最前面的耶尼切裏叛亂者, 一同在火光和硝煙中化爲了雞粉。 他死後,馬哈茂德二世陷入了比賽利姆三世 當年更加艱難的處境, 新秩序軍團已經解散, 塞克班傑迪德軍團剛剛組建, 就被耶尼切裏連根拔除。 而那位最有能力, 也最願意爲改革流血的地方顯貴, 那位從魯斯丘克一路打到伊斯坦布爾的中蒲, 已經變成了一堆焦黑的碎骨。 年輕的蘇丹不得不向耶尼切裏軍團低頭, 他宣佈徹底放棄重建歐式新軍的計劃, 甚至簽署了一道詔令, 承諾永不設立任何與耶尼切裏軍團平行的軍事組織。 耶尼切裏軍官們在兵營中舉杯慶祝, 他們又一次贏了。 只是他們並不知道, 這把由他們親手點燃的火, 終究會在二十多年後, 把整個耶尼切裏軍團燒成歷史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