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之《青青河畔草》。（上）

今天跟大家一起讀一讀古詩十九首裏的《清清河畔草》這一首 我們先把詩讀一遍 清清河畔草 玉玉園中柳 盈盈樓上雨 角角當窗翁 鵝鵝紅粉妝 仙仙出素手 昔為娼家女 今為蕩子婦 蕩子行不歸 空牀難獨守 讀完大家應該有一個直觀的感覺 這是一首思復詞 或者說歸怨詞 相思離別是古代抒情詩中最常見的題材 一般來說 封建社會的女性 涉及男女之間的離別相思之情 總是掩藏多於暴露的 她們的心理狀態是曲折而幽微的 她們的情感色彩是憂鬱而生成的 可是我們這一首詩裡面好像有一點點不一樣 更為大膽 更為直接一點 甚至可以講是熱烈的 我們來看詩是怎麼一步一步表達的 我們先總體的看看這首詩 我們之前講杜牧的薄清懷的那首詩的時候 跟大家聊過詩詞中的盡頭感 我覺得這首詩的盡頭感也是一大特色 青青河畔草 鬱鬱圓中柳 這是一個遠景到中遠景的盡頭推進 從遠處的河畔推進到圓中 接著盈盈樓上女 腳腳當窗翁 盡頭有慢慢上移 也有在不斷推進到中景 鵝鵝紅粉妝 仙仙出素手 由中景拉近到女主身上 形成靜景 盡頭還不間斷 繼續推進到刻寫的仙仙手上 如果我們發揮想像 那白嫩手指上細細的毛孔都彷彿能看到 接著一個閃回盡頭 一下把我們拉入到一種回憶當中 昔為娼家女 今為蕩子婦 這中間雖然短短十個字 但如果我們任憑我們的想像飄飛 這期間其實可以有一個十分豐滿的故事的 完全可以達到一個電影的濃度 甚至還不止 他們怎麼相識 經歷了怎樣的故事 太多太多可以想像的空間了 最後再一個閃回盡頭 又把我們從對於昔日的回憶中拉回到現實說 蕩子行不歸 空牀難獨守 光這個盡頭感我覺得就已經很美了 其中景物人物切換之連貫流暢 時空轉換之自然 實在很難想像這是一兩千年前的作品 講完了總體的一個感受 我們現在來一句一句的細讀一下 前兩句寫 青青河畔草鬱鬱圓中柳 這是窗外的景色 由此來引起詩中人物的感受 這就是我們講的付筆信的信的手法 既然講到了信 我們就把付筆信三種詩歌表現手法簡單的介紹一下 以防我們後面再提到的時候大家懵懵懂懂 但這裡我必須要說一句真的只是簡單介紹 付筆信可以有更深刻一點的理解的 但不是我們這一篇的重點 所以就不做深入只做簡單的介紹了 那麼所謂付筆信 簡單說起來就是從詩經的詩歌創作經驗 歸納總結的幾種詩歌的表現手法 我們先講我們剛才提到的信 作為創作手法來講要讀信而不讀心 信其實就是指我們看到外物 從而引起我們內心的感動和共鳴或者聯想等等 這個外物可以是自然界的花鳥蟲魚等等物象 也可以是人世間各種歡喜悲憂等等的事象 最長舉的例子是詩經當中的第一篇《觀居》 觀觀居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求 詩人看到了河邊一對一對的居鳩鳥也就是斑鳩 在觀觀咕咕地叫 所以心裡有感動覺得斑鳩都是一對一對的 那麼人也應該成雙成對才完美 所以引起了他追求淑女的想法 這就是信 一種由物及心的聯想 由外界的物象或者事象引起內心觸動的過程 筆呢 講的簡單一點就是比喻 可是比喻分好多種的 按葉佳瑩先生結合西方文藝理論的講解 粗略就有八九種 有什麼明喻暗喻轉喻相對複雜一點 我們這裡只講最容易理解的一種 就是你內心有一個想表達的東西 你找一個外物來比喻 我們也舉個例子 比如陶淵明的銀九祖師裡有 七七獅群鳥日暮遊獨飛 他就是內心裡先有了一個情意 說我可能跟這個時代跟這些人群都不太合 我無法在這個時代這群人群中安生 我就是那個七七的獅群的鳥 他是內心先有這麼一個情感 一種想法 就是我與你們這個世俗腐敗的社會不合 你們那個社會不能容納我 我也接納不了你們那個群體 然後他就用了一個外物 也就是獅群的鳥給說出來了 那這個鳥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不重要 它只是一個像 這就是由心即物 是內心先有這麼一種情感 然後去找一個像去比喻 這個叫比 最後負 所謂負就是直接的敘述 既可以是寫景 也可以是寫事 也可以是寫情 但都是直接敘述 可是這種敘述是可以有語氣 邏輯 語法等等方面的安排的 也能很好的表現詩歌的情意 負比性是 在詩歌中通常不是單獨運用的 往往在一句或者一篇中 都是交替穿插和疊加運用的 好了 簡單講完了負比性 我們回到我們這首詩 河邊的小草密密麻麻開始冒出頭來了 園中的柳樹生長得十分茂密 這寫了一幅春天的景象 春天是草木花樹生長的季節 最欣欣向榮了 看到這種景象 我們內心之中會生出一種 對於美好事物追求和嚮往的感情 所謂春心蕩漾也是這樣的感受 看到春天這種勃勃生機 很難內心不跟著產生一種蕩漾之情 春天是歡愉的季節 這對空歸寂寞的少婦來講 當然會觸景深情 王長林有一首歸願說 歸中少婦不知愁 春日凝裝上翠樓 忽見墨上楊柳色 回教夫婿密封侯 也是這樣的感情 也是由春色所引發的感情 這一句中用到的兩個物象 一個是草一個是柳 用草和柳來起信 也各自有其專門的意義 我們分開來說 草色清清望去沒有盡頭 處詞招引是說 王孫遊兮不歸 春草深兮淒淒 我們之前提到過 一馬長城枯行中也有 清清河畔草綿綿思遠道 所以有了這個文化傳統的加持 這個春草也就有了思念遠方 遠遊未歸的遊子的屬性 柳我們知道是與流同音 自漢就有把橋送客 折柳送別的傳統 後世很多詩歌也常用 比如李白的春風知別苦 不牽柳條青 所以柳在古代文化傳統中 是跟離別掛鉤的 從遠處的清清河畔草 靠著顏色相接 把盡頭推進到中遠處的寓意圓中柳 接著繼續搖動盡頭 就開始引出樓上的人了 盈盈樓上女 角角當窗翁 盈盈是指這個女孩多宜姿 而角角本意是指月光的白 這裡指樓上女明艷的風采 光彩照人 這樓外的美景和這樓上的美女 本是被樓隔離開的 可是當這個美女一步到窗戶旁邊的時候 當窗翁的時候 好像就把兩種生命的美好 木然間的打通了 連在一起了 使它們結合在一起了 接下來 鵝鵝紅粉妝 仙仙出素手 方言說 情境之間美貌未知鵝 所以這個樓上女不光儀態好 長得還特別漂亮 長得漂亮也就算了 梳妝打扮還很漂亮 梳妝打扮漂亮也就算了 手指還纖細潔白 真是從頭髮絲美到了腳趾尖 讓人不自覺地想到了 李延年的《佳人歌》裡唱的美女 一顧卿人城 再顧卿人國 我想國卿城的美女也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就是你可以把好多關於美人的想像 都附著在這個樓上女身上 其實說起來 美麗女人的美 有時候她本身存在就具有一種動人心魄的力量 可是這個美我們仔細區分還是有不同的 對比起來會發現 我們詩中樓上女的美 好像呈現得更素和潔一點 而李延年唱的美女的美 好像更具有侵略性一點點 這就是我們講美可以有很多型態 你看光是美人的美 我們就可以有妖艷的美 素雅的美 清純的美等等 我們都能欣賞的同時也要注意區分 好了 講到美人有一點點跑題 我們回到這首詩 蛾蛾紅粉妝 講到古代女人的化妝 這裡要提一下 我們知道古代有一個成語叫 士為知己者死 女為悅己者容 在中國的傳統中 男人實現他生命的價值 是在於得到別人的諮賞和任用 而古代女人一生一世的價值和意義 都在於得到一個男子的賞愛 他幾乎是沒有自己的 所以古代女子的化妝修飾 都是為了賞愛自己的那個人做的 所以一般講到古代女子的化妝 通常都有一個暗示在裡面 暗示她在心中有對一種感情的追求 好了 我們在這暫時先暫停一下 我們來看前面六句 從遠處到近處寫了美人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