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莊子，與造物者游 肉身終會朽壞，那我們養生到底是為了什麼？

在《養生主》的最後 莊子一口氣寫了三個匪夷所思的故事 一個獨角人 一隻野雞 一場葬禮 刨丁解牛教我們的 是怎麼拿刀 怎麼用刀 怎麼收刀 是怎麼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怎麼遊刃有餘 怎麼不傷自己 可這三個故事 偏要告訴你一個最不敢聽的真相 那把刀 你護得再好 磨得再亮 終究會秀 你的身體 你養護得再周全的生命 終究會謝幕 那麼《養生主》的盡頭 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你學了那麼多養生方法 懂了那麼多人生道理 還是活得不安 還是焦慮 還是怕死 所有的答案 全在這裡 第一層 接納天道給你的一切 第一個故事 莊子寫了一個只有一條腿的人 龔文軒在路上遇見幼屍 當場愣住 他死死盯著幼屍的腳 脫口而出 這是什麼人 怎麼只有一條腿 他立刻追問 這腳是天生就沒有 還是後天被砍掉的 這個追問 藏著所有人的生存本能 我們看到任何不幸 第一反應都是找原因 因為只要找到了原因 就能把自己和不幸隔開 要是天生的 那是他命不好 要是人為的 那是他運氣差 總之 他那樣 我不那樣 只要有了原因 我們就能繼續活在 一切都有道理的安全幻覺裡 可幼屍的回答 把這套邏輯 碾得粉碎 他說 天也 非人也 天之生是始獨也 人之貌有餘也 這是天意 不是人為 不需要為我找原因 原因 只是你們世俗人 拿來安慰自己的麻藥 天道 從來不解釋 他想讓你有兩條腿 就給你兩條腿 想讓你有一條腿 就給你一條腿 沒有為什麼 沒有報應 沒有補償 他 就是 這樣 幼屍沒有說 雖然我只有一條腿 但我活得很好 他甚至不覺得 只有一條腿 是一種殘缺 他只是說 這就是上天給我的樣子 我 全部接納 一隻腳也好 兩隻腳也好 都是我的生命 我沒有少什麼 也沒有多什麼 我活在我被賦予的生命裡 完整而自足 不是 雖然很慘 但我要堅強 是根本不覺得這是慘 是承認 這就是我的命運 這就是我本來的樣子 沒有對抗 沒有掙扎 沒有為什麼是我 命運砍在你身上的刀 你接不住 也躲不開 你唯一能做的 就是讓它穿身而過 不挽留 不糾纏 不怨恨 這就是養生的第一步 安之若命 第二層 絕不拿自由做交易 第二個故事 莊子只寫了一句話 沼澤裡的野雞 走十步才能啄到一口食 走一百步才能喝到一口水 風餐露宿朝不保夕 生存極其艱難 可你把牠關到金籠子裡 每天山珍海味喂著 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牠的羽毛會變得油光水滑 精神會看起來格外飽滿 但牠不快樂 牠寧肯在沼澤裡餓死 也絕不進那個籠子 這句話 戳中了我們每個人 一生中最根本的誘惑 那個籠子 從來不是真的籠子 它掛著各種各樣的牌子 安全感 穩定 體面 被人認可 出人頭地 你只要走進去 就不用再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了 不用再為明天發愁了 可莊子借這只野雞告訴你 一旦你走進那個籠子 你的神就死了 這裡的王是旺盛 但只是表面的旺盛 籠子裡的野雞吃得好睡得好 看起來活得很好 可那個旺盛是假的 你的真君被關起來了 你的天性被閹割了 你活得很舒服 但你不自由 你變成了一個被豢養的寵物 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刨丁為什麼一定要擅刀而藏之 因為如果不藏 就會有人把你的刀拿走 你的才華 你的精力 你的生命 如果你不自己互助 外界有一萬種方式把它徵用 給你發個獎狀 給你漲個工資 給你評個職稱 給你一個優秀員工的頭銜 讓你覺得自己很有用 讓你心甘情願的把精氣神 全部獻祭出去 你用你的自由換穩定 用你的天性換認可 用你的真君換世俗的一切好處 最後你會發現 你換回來的全是牢籠 林西裔住得最準 人生處世逆境常多 若養於籠中則失其天性 逆境雖然苦 但你是自由的 順境雖然甜 但你是奴隸 真正的養生 從來不是追求一輩子順風順水 是哪怕一輩子都在沼澤裡食不易濁 也絕不走進那個金籠子 這就是養生的第二步 守神不遷 第三層解開生死的道懸 前兩個故事 都還停留在生的一面 接下來莊子拋出了第三個故事 也是最重的一個 他直接把老子寫死了 老人死 琴師調之三號而出 老子死了 他的朋友琴師來調喪 沒有嚎啕大哭 沒有捶胸頓足 沒有長跪不起 只是張嘴發出三聲悲鳴 然後轉身就走 老子的弟子追出來攔住他 滿臉憤怒 你不是我們老師的朋友嗎 他死了 你就這樣 你太無情了 這一問是替所有人問莊子 你不是主張養生嗎 你不是說可以保身全身盡年嗎 老子怎麼死了 你的養生怎麼就養出了個死 琴師的回答是全篇最重的一段話 他說 時也無以為其人也 而今非也 相無入而調焉 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 少者哭之如哭其母 彼其所以會之 必有不其言而言 不其哭而哭者 是頓天悖情 忘其所受 古者未知頓天之刑 以前我以為老子是個俗人 現在看來他不是 我進門吊喪的時候 看見老人哭他像哭自己的兒子 年輕人哭他像哭自己的母親 他們那麼悲傷 不是老子讓他們悲傷的 是他們自己非要悲傷 他們用自己的情緒 綁架了死者的解脫 他們不是在調研老子 他們是在表演自己的悲傷 他們在感動自己 什麼是頓天之刑 頓是逃避 天是天道的自然規律 刑是刑法 這些人逃避天道的自然規律 加倍沉溺在人為的情緒裡 他們忘掉了每一個生命 都是天道秉授而來的 生是天道的吐氣 死是天道的收回 你在這兒哭得天昏地暗 是在跟天道對抗 你以為你在表達愛 其實你在給自己上刑 你困在自己的情緒裡出不來 你的精氣神全被你哭散了 這不是養生 這是傷生 這不是敬愛老子 這是違背老子 然後秦詩說出了 養生主全篇最核心的生死觀 古者謂是地之現界 老子該來的時候 順應天時來了 老子該走的時候 順應天道走了 天地造化萬物 就像大自然在呼吸 草木春天發芽 那是它來了 冬天枯萎 那是它走了 你絕對不會為一片落葉悲痛欲絕 因為你知道 那是天道如此 那為什麼你為老子的死悲痛欲絕 因為你接受不了失去 接受不了分離 接受不了自己終有一死 你把死看成一種剝奪 一種毀滅 一種不該發生的事 郭相助解這句詩說的極通透 夫哀樂生於失得者也 金玄通何變之事 無時而不安 無順而不觸 明然與造化為一 哀樂生於得失之心 你覺得你失去了什麼 所以你痛苦 但如果你明白 你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麼 一切都是天道暫時教到你手上的 你就不會為失去而痛苦 什麼是地之現解 現就是懸 我們所有人從生下來就被生死倒吊著 頭朝下 腳朝上 血脈逆行 視野扭曲 我們貪生 所以拼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 我們怕死 所以對所有失去都歇斯底里 我們在這個倒懸的狀態裡掙紮了一輩子 從來沒有正過來站過 而真正的解脫就是割斷這根繩子 不是自殺 是放下對生死的執著 當你不再貪生 不再怕死 你就正過來了 頭朝天 腳踏地 安安穩穩地站在天地之間 悲傷和快樂都進不到你的心裡去了 不是因為麻木 是因為你已經站到了哀樂之上 看著他們來 看著他們去 就像看著天上的雲飄過 這就是養生的第三步 地之現解 終極答案 心盡火傳 故事講到這裡 莊子還是沒有收筆 他在全篇的最後一行 扔出了終極答案 只窮於為心 火傳也 不知其盡也 這就是心火相傳的出處 但莊子的原意比後世的成語深一萬倍 你去點一堆篝火 每根木柴都會燒完 火都會滅 但你把新柴蓄上去 火就會從這根柴傳到那根柴上 每一根柴都是短暫的 有限的 必死的 但那團火從來沒有滅過 從第一根柴到最後一根柴 火一直在 他不知道盡頭在哪裡 這就是莊子對生死的終極答案 那根燒完的柴 就是你的肉身 就是老子躺在靈堂上的那個身體 那團傳下去的火 就是你養了一輩子的牲主 就是刨釘那把 用了十九年 藏了無數個夜晚的刀 肉身的柴 終究要燒完 這件事誰都擋不住 老子會死 莊子會死 你也會死 我也會死 這是天道定下的鐵律 沒有人可以例外 但那個貫穿你一生的生命主宰 那個被你在無數個日常修行中養護的 整整站站的真君 他是不會滅的 他不是你獨有的私產 他是天地之氣的一段凝結 是天道在你這個個體身上的 短暫顯現 你把柴燒完了 火焰回到了宇宙大火之中 你把這一生活完了 真君回到了天道運行之中 莊子不是在說靈魂不滅 不是在說輪迴轉世 他在說一件更宏大 更令人釋然的事情 養生主從來不是養你的肉身 不是讓你活一百歲、兩百歲 養生主是養那團火 是讓你在活著的時候 把這團火養得純粹、明亮、溫暖 不要讓它被慾望的黑煙燻黑 不要讓它被情緒的狂風吹滅 不要讓它被世俗的泥水澆熄 當你的柴燒盡的時候 你能把這團乾乾淨淨的火 完好無損地交還給天地 這就夠了 這就是你這一生最大的成功 至此莊子的三篇修行閉環 終於完整展開 逍遙遊是破題 告訴你人間之外還有九萬裏蒼穹 你的生命不該只活在蓬蒿之間 奇物論是明理 告訴你困住你的是你的誠心 是你自己搭的囚籠 而無喪我就是砸開籠子的第一錘 養生主是落地 告訴你那個被釋放出來的真君 應該怎麼養護 怎麼使用 怎麼在最後的那一刻還歸天地 你不用等死後纔去無核有之鄉 你活著的時候就可以怎麼活 接納天道給你的每一根心柴不抱怨 守護天道賦予你的每一份自由 不交易 安於天道的每一次呼與吸 不貪生不怕死 活一天就做一天傳火的人 活一天就讓你手裡的那把刀 像刨釘用了十九年那樣 還像新的一樣 活一天就讓天道的火焰 在你這裡變得比昨天更明亮一點 這就是莊子留給所有在塵世裡翻滾的凡人 最終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