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聽完一本書,今天我們讀——《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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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內容詳細介紹了陳忠實的文學巔峰之作《白鹿原》,透過對白家與鹿家三代人、五十載恩怨情仇的剖析,探討了中國農村的歷史變遷與人性命運。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讀《白鹿園》
你有沒有見過那樣一條園
它躺在那裏千年萬年
看着上面的人來了又走
走了又來
有人在這園上出生
有人在這園上死去
有人在這園上愛得發瘋
有人在這園上恨得咬牙
園還是那條園
人已經換了一茬又一茬
白鹿園
在西安城東
壩河邊上
據說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頭白色的神鹿
從這裏跑過
它渾身雪白
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四體踏過的地方
脈子瘋長
病痛全消
瞎子復明
啞巴說話
從那以後
這片園就叫白鹿園
但那頭鹿
再也沒有出現過
留下來的
只有人
這本書裏
就有這樣一群人
白家
鹿家
兩大家族
三代人
五十年
從舊時代
到新社會
他們在這條園上
活了一輩子
也爭了一輩子
有人一輩子挺直腰桿
守着一個祠堂
有人一輩子鑽營投機
最後落得一場空
有人愛得轟轟烈烈
死得悽悽慘慘
有人恨得咬牙切齒
到頭來發現恨的是自己
園不在乎這些
園只是看着
像看着一陣風颳過
風過了
園還在
這本書
叫白鹿園
陳忠實寫他寫了六年
寫完的時候
五十歲
他說
這是一部可以墊枕頭的書
意思是
死了之後
可以枕着他下葬
1997年
獲毛頓文學獎
被公認爲
中國當代文學的巔峯之作
今晚
讓我們走進那條園
走進那些人的一生
看看他們是怎麼活的
怎麼死的
怎麼在這片土地上
把自己活成一段歷史
陳忠實
1942年
生於陝西西安壩橋區
就在白鹿園邊上
他從小聽着園上的故事長大
那時候村裏沒有電
沒有收音機
冬天夜裏
冷得伸不出手
一家人就圍坐在炕上
聽他爺爺
他爹
那些老輩人講過去的事
他趴在炕檐上
聽得入迷
眼睛睜得溜圓
那些故事
像種子一樣埋在他心裏
一埋就是幾十年
他當過農民
初中畢業就回家種地
那時候他才十七歲
瘦得跟馬趕似的
照樣得起早貪黑
下地幹活
掙工分
吃不飽飯
他知道什麼叫汗滴河下土
什麼叫面朝黃土
背朝天
那些年在土裏刨石的經歷
後來都化成了白鹿園裏
一籠一籠的麥子
一橋一橋的紅土
他幹過民辦教師
在生產隊的破廟裏給娃們上課
一個人教三個年級
語文數學都他一個人
冬天教室裏冷得像冰窖
娃們的手凍得握不住筆
他沒錢給娃們買煤
就帶着她們去撿柴火
回來生爐子
那段日子窮是窮
但他第一次覺得
自己做的這件事是有意義的
後來他成了專業作家
寫過不少東西
都不太滿意
他心裏一直有個疙瘩
覺得自己還沒寫出真正對得起自己
對得起這片土地的東西
那些聽過的故事
見過的人
經歷過的日子
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浮上來
像鬼魂一樣纏着他
四十歲那年
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要寫一本大書
他不知道能不能寫成
不知道寫出來有沒有人看
但他知道
不寫
這輩子就白活了
他跟老婆說
你一個人帶着孩子
行不行
他老婆沒吭聲
第二天早上起來
給他收拾了一包換洗衣服
說
去吧
別惦記家
他回到白鹿園
住在一個親戚家的破屋裏
那屋子沒有暖氣
沒有自來水
冬天冷得伸不出手
夏天熱得睡不着覺
他每天從早寫到晚
餓了就啃口乾饃
渴了就喝口涼水
寫累了
就到園上走走
看看那些麥子
那些墳頭
那些和他一樣活着的人
有時候寫不下去
就站在園邊
對着瓦盒發呆
發完呆
回去接着寫
這一寫
就是六年
一九九二年
白鹿園晚稿
五十歲的陳忠實站在園上
看着那篇他寫進書裏的土地
眼淚流下來
他知道
這輩子值了
後來書出版了
轟動了
獲獎了
被翻譯成幾十種語言
有人問他
這本書到底寫了什麼
他說
寫的是中國農村的歷史
也是中國人的命運
寫的是白鹿園上那些人
也是每一個活着的人
2016年
陳忠實去世
被葬在白鹿園上
他終於可以枕着那本書
長眠在他寫了一輩子的地方
故事開始的時候
舊的時代還沒有結束
白鹿園上
白家和鹿家
是兩大家族
白家的族長
叫白秉德
鹿家的當家人
叫鹿臺橫
兩家世代聯姻
又世代較勁
表面上客客氣氣
背地裏誰也不服誰
園上有個傳說
誰家能出人頭地
誰家就能得到白鹿的保佑
但白鹿誰也沒見過
園上的人只見過兩樣東西
麥子和墳
白秉德有個兒子叫白家軒
鹿臺橫有個兒子叫鹿子林
兩個人同歲
從小一起長大
一起讀書
一起打架
但兩個人的命不一樣
白家軒命硬
硬到嚇人
他娶一個媳婦
死一個
再娶一個
再死一個
一連死了六個
第七個還沒娶進門
他爹急了
怕他絕後
白家軒自己也納悶
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哪門子蟲
他跪在祠堂裏
對着祖宗的牌位磕頭
磕得額頭青紫
不知道該求什麼
鹿子林命好
老婆孩子熱炕頭
活得滋滋潤潤
他爹鹿臺橫說
子林
你命好
是祖上積德
鹿子林嘴上說是是是
心裏想的是
我命好
是我自己會鑽營
白家軒第七次娶親那天
出了件事
他在園上走着走着
忽然看見一頭白鹿
那鹿通身雪白
眼睛亮得像燈
從園的那頭跑過來
從他面前跑過去
消失在園的盡頭
白家軒愣住了
追過去
發現一塊地
地裏有叢仙草
綠油油的
和周圍的荒草不一樣
他回去找人打聽
才知道那是鹿家的地
荒了好多年
沒人要
白家軒找到鹿子林
說要換地
用自家的好地
換鹿家那塊不長莊稼的荒地
鹿子林心裏嘀咕
這傻子
是不是瘋了
但他臉上笑着
說
換就換
咱們誰跟誰
他以爲白家軒傻了
其實
是白家軒看見了
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那塊地底下
埋着一條水脈
換了地
白家就有了水澆地
莊稼
長得比誰都好
白家軒的爹臨死前
握着他的手
說
娃
你是個誠實的人
你比子林強
白家軒沒說話
他看着窗外那條園
看着園上的麥子
想着那頭再也沒出現的白鹿
舊的秩序結束後
白家軒當上了族長
他做的第一件事
是重修族譜
衆裏相約
他把相約刻在石碑上
立在祠堂門口
讓全村人都照着做
誰不守約
就在祠堂裏按規矩處理
白家軒說
沒有規矩
不成方圓
咱們白鹿園
靠的就是規矩活到今天
鹿子林不以爲然
他覺得白家軒太死板
太老派
太跟不上趟
新社會了
還搞那一套
他更想當的是官
不是族長
他花錢拖關係
終於當上了相約
那是當時管理幾個村子的職務
當上相約那天
鹿子林請全村人喝酒
他站在八仙桌上
舉着碗
說
鄉親們
我鹿子林今天當了相約
以後大家有什麼事
儘管來找我
白家軒管祠堂
我管外面
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白家軒坐在下面
一句話沒說
他知道
從這天起
他和鹿子林
一個守家
一個求官
白家軒有三個兒子
老大白孝文
老實聽話
讀書用功
老二白孝武
木訥本分
只知道幹活
老三白孝義
還小
成天在園上瘋跑
白家軒送孝文去唸書
指望他將來接組長的位子
他說
孝文
你是老大
這個家以後就是你的
你要多讀書
多學規矩
別給你爹丟人
鹿子林也有兩個兒子
陸兆鵬和陸兆海
他送他們去西安念新學
指望他們將來有出息
他說
兆鵬
兆海
你們記住
這個世道
有權纔有臉面
兩個孩子去了西安
學了新思想
回來就不一樣了
兆鵬回來的時候
穿着灰布長衫
頭髮剪得短短的
見人就講新思想
講未來的理想
他加入了當時的進步組織
成天神出鬼沒
連他爹都不知道他在哪兒
兆海回來的時候
穿着軍裝
腰裏彆着槍
走路帶風
他加入了當時的軍隊
當了軍官
帶兵打仗
打土匪
打他哥那夥
兄弟倆在園上遇上
誰也不讓誰
兆鵬說
兆海
你走錯路了
兆海說
哥
你才走錯路了
兩個人吵完
轉身就走
各走各的
白孝文唸完書回來
當了白鹿兩家的先生
他教孩子念三字經百家信
念人之初
信本善
他老實
本分
聽爹的話
什麼都聽
他以爲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守着祠堂
守着園
守着規矩
直到老死
他不知道
有一個女人正在等着他
新的時代帶來了新的風氣
剪辮子
放小腳
辦農會
打土豪
白鹿園上
亂成一鍋粥
兆鵬回來鬧革命
帶着農會的人重新分配土地
推行新的主張
他把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財主們揪出來
戴高帽
遊街
批鬥
有人拍手叫好
有人嚇得發抖
鹿子凌氣地跳腳
罵兒子是逆子
是白眼狼
是給祖宗丟人
但罵完還得護着他
怕他出事
他對老婆說
這個兒子我是管不了了
他愛怎麼鬧
就怎麼鬧吧
白嘉軒的姐夫叫朱先生
是園上最有學問的人
他不問世事
只教書寫字
但誰都敬他三分
有人說他是聖人
有人說他是怪人
他不理
每天寫字
寫字
那天
兆鵬來找朱先生
想請他出來支持新的事業
朱先生正在寫字
頭也不抬
說世道要變了
誰也擋不住
但我老了
走不動了
你們年輕人的事
你們自己看着辦
兆鵬走了
朱先生放下筆
看着窗外那條園
看了很久
然後他又拿起筆
繼續寫字
他寫的還是那兩個字
白鹿
黑娃是白嘉的長公陸三的兒子
陸三老實芭蕉
給白嘉幹了一輩子活
從不多說一句話
黑娃不一樣
她從小就不認命
不想一輩子當長公
她看着白孝文唸書
看着陸兆鵬闖天下
心裏不服
她對自己說
黑娃
你也是個人
憑什麼一輩子給人扛活
她跑了
跑到外頭闖蕩
當兵
打仗
後來跟着一幫人
幹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她搶過陸克商
搶過財主家
搶過白嘉
那一年冬天
黑娃帶着人回來
搶了白嘉
和陸嘉結下了血仇
園上的人嚇壞了
說黑娃瘋了
不是人了
陸子林的兒子趙海
在外頭當兵
當了軍官
他帶着隊伍回來剿匪
追着黑娃打
黑娃跑進山裏
鑽進林子
不見了
趙海追到山腳下
對着林子喊
黑娃
你出來
有種的出來
林子裏靜悄悄的
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趙海等了半天
轉身走了
臨走的時候
他遇見他哥趙鵬
兄弟倆站在山腳下
誰也不說話
趙海說
哥
咱們是兄弟
但走的路不一樣
今天我不抓你
下次再見面
我不會手下留情
趙鵬說
我也是
那天晚上
趙海走了
回他的部隊
趙鵬也走了
回他的組織
園上的人說
這兄弟倆
一個向東
一個向西
這輩子
怕是再也見不着了
黑娃有個女人
叫田曉娥
田曉娥不是園上的人
她是外鄉人
命苦
她本是別人的小妾
被黑娃帶出來
跟她過了幾年苦日子
黑娃跑的時候
把她扔下了
讓她一個人留在園上
沒人管
沒人問
田曉娥長得好看
好看是好事
也是壞事
園上的男人看她
眼睛發直
園上的女人看她
眼睛冒火
她一個人住在村邊的破屋裏
沒人敢靠近
也沒人敢搭理
陸子霖看上她了
那天晚上
陸子霖喝多了酒
摸到她屋裏
她沒喊
沒跑
沒推
她知道喊也沒用
跑也沒用
園上的人不會幫她
只會罵她是壞女人
她認了
從那以後
陸子霖隔三差五來找她
她不在乎
反正活着也是活着
誰對她好一點
她就跟誰
後來陸子霖對她說
你去勾引白孝文
她愣住了
她說
爲什麼
陸子霖說
我要讓白家軒那個老東西
嚐嚐兒子丟人的滋味
田曉娥去了
她去找白孝文
對他笑
對他好
白孝文老實
沒見過這陣仗
一下就陷進去了
白家軒知道了
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他把白孝文叫到祠堂裏
當着祖宗的面
說
你這個逆子
從今天起
你不是我白家的人
他把白孝文三個字
從族譜上劃掉
一筆一筆劃得很
白孝文跪在地上
磕頭磕得額頭流血
他說
爹
我錯了
白家軒看都不看他
轉身走了
白孝文和田曉娥住在一起
日子越過越差
人也廢了
後來他爲了生計外出
死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田曉娥一個人
死在園上
死的時候
懷着孩子
村裏人說他是不祥之人
不讓埋進祖墳
他的屍體被扔在園邊的溝裏
後來有人給他收了屍
埋在園上
但那座墳
沒人敢靠近
那幾年
園上鬧起了失憶
人一批一批地倒
死了好多人
白家軒的老婆死了
陸子霖的媽死了
黑娃的爹陸三也死了
人死得太多
棺材都不夠用
屍體堆在村口
有人說
是田曉娥的鬼魂在作祟
她死得不甘心
死得太慘
陰魂不散
白家軒不信
說世上哪有鬼
但村裏人信
越傳越邪乎
後來村裏人開會
決定挖開田曉娥的墳
把她的骨頭燒成灰
用鐵柱的塔壓在上面
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白家軒攔不住
他站在人群外面
看着那些人
挖墳
燒骨
立塔
他想起田曉娥活着的時候
想起他對她說過的話
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他什麼都沒說
轉身走了
那塔現在還在園上
立在田曉娥死的地方
風吹雨打
鐵鏽斑斑
但塔還在
趙鵬和趙海
終究還是遇上了
不是在園上
是在戰場上
那年
兩支不同的隊伍
在一個山谷裏碰上
打了一天一夜
死了一地人
趙海中了槍
倒在血泊裏
趙鵬跑過去
抱着她
喊她的名字
趙海睜開眼睛
看着她
笑了一下
她說
哥
咱們
還是遇上了
趙鵬哭着說
趙海
你別說話
我揹你下去
趙海搖搖頭
說
不用了
哥
怪你
咱們各爲其主
誰也沒錯
趙鵬抱着她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海死在她懷裏
死的時候
眼睛還睜着
看着天
看着遠處那條園
看着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趙鵬
把她埋在山坡上
沒有碑
沒有名
只有一堆土
她在墳前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了
再也沒有回頭
1949年之後
一切都變了
鹿子林因爲以前的身份
被帶走了
她被押到祠堂門口
讓全村人見證
她跪在地上
一句話也不說
她看見人群裏
有個穿灰軍裝的年輕人
站在最前面
那是她兒子趙鵬
趙鵬也看着她
父子倆隔着人群對望着
鹿子林的嘴動了動
想喊
喊不出來
她看見趙鵬轉身
走了
鹿子林被帶走了
死的時候
眼睛還睜着
看着白鹿園
看着那片
她活了一輩子的地方
白孝文也死了
死在戰亂裏
她走的時候
有沒有想起那個祠堂
有沒有想起她爹
有沒有想起田曉娥
沒人知道
黑娃也死了
她後來回來投誠
當了幹部
娶了媳婦
生了娃
她以爲自己能重新做人
能把那些年的罪贖回來
但清算的時候
還是被帶走了
臨死她說
我這輩子
值了
白嘉軒還活着
一個人住在老屋裏
她姐姐死了
朱先生也死了
朱先生死的時候
還在寫字
她寫的最後一個字
是白鹿
寫完放下筆
靠在椅子上
睡着了
再也沒醒
1950年
白嘉軒70歲
他站在園上
看着那些墳
那些屋
那些活着的
和死了的人
他想起了那頭白鹿
小時候聽過的傳說
說白鹿跑過的地方
就有好日子
但他活了一輩子
也沒見過那頭鹿
他只見過人
見過人怎麼活
怎麼死
怎麼愛
怎麼恨
他想起了他爹臨死前說的話
哇
白鹿園上
只有人
沒有鹿
但那頭鹿
在每個人心裏
你心裏有鹿
就能活成人
他不懂
但他知道
他活成人了
他守住了祠堂
守住了祖譜
守住了規矩
守住了這片園
他失去了兒子
失去了老婆
失去了姐夫
失去了所有他愛的人
但他還站着
還活着
還看着這條園
那天傍晚
他站在園邊
對着霸河站了很久
夕陽把園染成金黃色
脈浪在風裏翻滾
像一片金色的海
他忽然覺得
那頭白鹿好像來過
就在他身邊
就在他心裏
他轉身走進老屋
再也沒出來
白鹿園還在
霸河還在
那些人都沒了
白鹿園全書
最讓人心碎的場景
是白嘉軒站在祠堂門口
看着被他親手
劃掉名字的兒子白孝文
一身戎裝站在他面前
他一句話沒說
轉身走了
那是1948年
白孝文回來了
不是當年那個老實巴交的教書先生
是隊伍裏的營長
腰裏彆着槍
臉上帶着風霜
他穿着軍裝
站在祠堂門口
看着那個把他趕出家門的爹
白嘉軒老了
頭髮全白了
腰也彎了
他站在祠堂裏
隔着門看
看着這個兒子
那個兒子
他從小最器重
他送他去唸書
讓他當先生
指望他接組長的位子
可這個兒子
後來走了另一條路
讓他把名字從祖譜上劃掉
他以爲這個兒子死了
死在那個混亂的夏天
死在那些荒唐的日子裏
可這個兒子活着回來了
穿着他看不懂的衣裳
站在他面前
叫他爹
白孝文走過來
跪下
他說
爹
不孝而回來了
白嘉軒看着他
一動不動
祠堂裏靜得能聽見心跳
過了很久
白嘉軒開口了
他只說了一個字
走
白孝文愣住了
他說
爹
我是你兒子
白嘉軒說
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白孝文跪在地上
磕頭
一個 兩個 三個
磕得額頭破了
血流下來
滴在祠堂的地上
他說
爹
我錯了
我當年錯了
你讓我回來吧
白嘉軒看着他
看着他磕頭
看着他流血
他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眼眶紅了一下
但很快
都繃住了
他說
晚了
然後他轉身
走進祠堂深處
走進那片黑暗中
白孝文跪在那裏
看着那個背影越走越遠
最後消失
他忽然站起來
對着祠堂喊
爹
我恨你
喊完
他轉身走了
第二天
有人問白嘉軒
族長
你兒子回來了
你怎麼不認他
他說
他不是我兒子
我兒子死在民國十八年了
這句話
讓人渾身發冷
他說的不是氣話
是真的
在他心裏
那個老實本分
聽他話的白孝文
確實死在那個夏天
眼前這個人
是個他不認識的人
是個他不想認
也不敢認的人
這個場景之所以讓人心碎
是因爲他把父子這件事
寫到了最殘酷的地步
白嘉軒不是不愛兒子
他愛
愛得要死
正因爲愛
纔不能接受兒子
變成另一個人
他守了一輩子的規矩
守了一輩子的祠堂
兒子破了規矩
他就要把兒子
從族譜上劃掉
不是不痛
是痛也要劃
因爲不劃
規矩就沒了
規矩沒了
白陸淵就不是白陸淵了
白孝文走的時候
喊的那句我恨你
也是真的恨
他恨他爹不認他
恨那個祠堂不讓他進
恨那條園把他生出來
又把他扔出去
但他更恨的是他自己
他恨是因爲他還愛
不愛就不恨了
兩個人
一個站在祠堂裏
一個跪在祠堂外
中間隔着門檻
也隔着幾十年的恩怨
隔着一個
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白陸淵寫了五十年
寫了三代人
寫了上百個人物
但他寫的不是歷史
是人
第一
關於規矩與活路
白嘉軒一輩子就做一件事
守規矩
他守族譜
守相約
守祠堂
他覺得
只要規矩在
白陸淵就不會亂
但他守了一輩子
守到最後
發現規矩守不住了
兒子破了規矩
他劃掉名字
整個園都變了
他只能看着陸子凌和他是反的
陸子凌不守規矩
他鑽營
他投機
他什麼都想要
但他最後也死了
死在祠堂門口
死在兒子的腳下
他不是被規矩殺死的
是被沒有規矩殺死的
守規矩會死
不守規矩
也會死
那怎麼活
陳忠師沒給答案
他只是讓你看着這兩個人
然後自己去想
第二
關於土地的根性
白陸園上的人
一輩子離不開園
出去了
要回來
死了
要埋回來
白家宣的兒子們出去了
一個也沒回來
他一個人站在園上
守着那些墳
那些空蕩蕩的祠堂
土地是什麼
是命
是根
是最後能讓你躺下的地方
黑娃在外頭闖了半輩子
最後回來
埋回來
田曉娥是外鄉人
死在這園上
埋在這園上
生前不屬於這裏
死後也離不開這裏
第三
關於女人的命運
田曉娥是最讓人心疼的一個
她不是壞人
她只是想活着
想有個男人疼她
想有個地方落腳
但那個時代不讓
她是小妾
是土匪婆
是壞女人
她活着的時候被人罵
死了之後被人燒
有人說
田曉娥是這本書裏最乾淨的一個人
因爲她從頭到尾
沒害過誰
沒騙過誰
她只是想要一點點好日子
但那一點點
園上的人給不了她
第四
關於時代的不可逆
五十年
換了多少個朝代
變了多少事
白鹿園上的人
像一茬一茬的脈子
被割了又長
長了又割
朱先生是整本書裏最清醒的人
他讀書
寫字
不問世事
但他什麼都看懂了
他臨死前寫的那兩個字
白鹿
是他留給這篇
園最後的念想
他死了之後
那個時代也死了
新社會來了
新人來了
新規矩來了
白鹿園還是那條園
但上面的人
已經不是那些人了
第五
關於白鹿的隱喻
那頭白鹿
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
但他一直在
在每個人的心裏
白嘉軒心裏有他
所以他能守住祠堂
朱先生心裏有他
所以他能寫出那個字
黑娃心裏有他
所以他在臨死前說直了
田小鵝心裏也有他
所以他到死
都想要那一點點好日子
白鹿是什麼
是希望
是善良
是心裏那點不肯滅的光
他不會真的跑過來讓你看見
但他會在你最黑的時候
亮一下
就一下
就夠了
和尚白鹿園
那條園還在眼前躺着
疤痕還在留
麥子還在長
只是那些人
那些事
那些恩怨
都散了
都落了
都成了園上的土
你可能會想
如果我是白嘉軒
我能守住那個祠堂嗎
如果我是田小鵝
我能撐到什麼時候
如果我是黑娃
我能走回那條園嗎
這些問題
沒有答案
但問出來的時候
你已經不是原來的你了
那片園還在
你心裏那頭白鹿還在嗎
他亮過嗎
還能亮多久
在最黑的時候
你還能看見他嗎
最後
我想把那個問題
留給你
如果有一天
你也要守一樣東西
守到所有人
都勸你放棄
守到你愛的人
都不理解你
守到你
覺得全世界都和你作對
你還能守下去嗎
你守的
到底是什麼
願你的園上
也有白鹿跑過
哪怕只跑一次
也夠你記一輩子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