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期仿寫：文本細讀與解構，向老舍學習頂級文筆

想練出好文筆 捷徑是仿寫名家名句 我是柳依依 今天是我們仿寫練筆的第十六期 我選取了老舍小說《駱駝翔》字中的一段文字 街上的柳樹像病了似的 葉子掛著層灰土在枝上打著卷 枝條一動也懶得動的 無精打採的低垂著 馬路上一個水點也沒有 乾巴巴的發著些白光 電道上塵土飛起多高 與天上的灰氣連接起來 結成一片毒厄的灰沙陣 燙著行人的臉 處處乾燥 處處燙手 處處憋悶 整個的老城像燒透的磚窯 使人喘不出氣 狗趴在地上吐出紅舌頭 羅馬的鼻孔張得特別的大 小販們不敢吆喝 把油路劃開 甚至於舖戶門前的銅牌 也好像要被曬化 街上異常清靜 只有銅鐵鋪裡 發出使人焦躁的一些單調的叮叮噹噹 這是一段精彩的環境描寫 接下來分為三個步驟 文本細讀 結構思路 和防寫練習 第一步 文本細讀 老舍的用詞質樸精準 沒有驚天動地的大詞 沒有華麗的形容詞 以名詞動詞為主 句子多為短句 我們來看具體的字詞 像病了似的 無精打採的低垂正 賦予景物以病態的一種感覺 乾巴巴的 發著一些白光 乾巴巴是觸覺的詞 由水分完全蒸發後 那種粗粒板結的狀態 白光是刺眼的視覺 老舍將兩種感官去揉合起來 用觸覺詞彙形容視覺的感知 讓光彷彿有了質地一樣 讀者不僅能看到馬路反射的強光 更能感到那光線裡蘊含的 令人焦渴的乾燥 毒厄的灰沙陣 塵土本來是尋常物 但飛起多高於天上的灰氣 連接起來便構成了一個 自上而下 全方位籠罩整個世界的景象 毒厄一詞讓灰沙彷彿有了主觀意志 是在以主動的惡意意圖傷人 而不是純純粹粹的一種自然現象了 正字強化的是規模和那種壓迫感 彷彿形成了一個無法逃脫的困局 觸觸 三個觸觸 觸觸乾燥 觸觸燙手 觸觸憋悶 三個觸觸以排比的形式 從不同感官維度 視覺、觸覺和心理感知方面 最大化地去調動讀者的體感 燒透的磚窯 饒舍避開了蒸籠、火爐等 這些形容熱的常見的物體 選擇了磚窯 首先從形態來說 磚窯與北平城是有一定的相似性的 它是四方的規整的一個封閉空間 其次 磚窯的目的是將泥土燒透成磚 燒製過程中 那種高溫缺氧不斷累積的熱感 這種令人窒息的炙熱的感覺 是遠比火爐、蒸籠 更能讓人覺得壓抑、煎熬的 異常清靜與單調的叮叮噹噹 以聲音寫寂靜 以單調寫焦躁 在極致的視覺與觸覺轟炸後 饒舍將筆鋒轉向聽覺 異常清靜是結果 是所有生機被抽空後的寂靜 而唯一的聲響 是銅鐵庫裡單調的叮叮噹噹 非但不能打破寂靜 反而因為它的重復機械 成了加劇死寂與焦灼的 感覺的一個加速器、催化器 通過以上細讀我們可以看到 饒舍的每一個詞都不是鹹筆 它通過排比比喻通感的手法 將炎熱從一個天氣現象 升級成了一個具有惡意壓迫感 並能摧毀一切的一個龐大對立物 猶如翔子所處的世界 那個令人無法喘息 無處可逃的悲劇世界 第二步 結構思路 饒舍描寫天氣很熱 但整個文本我們看到 沒有出現一次熱這個詞 對讀者我們讀完卻又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種密不透風的悶熱 那種令人感覺到壓抑緊張的悶熱 那麼饒舍是如何不用熱字 而寫出這種罕見的天氣之熱的 我們來提取這段文字的創作思路 首先採用全景式掃描與特寫聚焦的寫法 在寫到到底有多熱時 饒舍選取了總共十種事物 從柳樹、塵土到銅牌、街道 這是全景式掃描的寫法 在寫制每一種事物時 並不是泛泛地寫 而是抓住特質進行一個細節的特寫 比如說寫塵土飛起來與天上的灰氣連接 狗是趴在地上而且吐著舌頭的 羅馬的鼻孔張得特別大 這些都屬於細節特寫 這些文字背後是饒舍對生活的超級細緻的一種觀察 否則是沒辦法發現這些細節的 其次打破同質化描寫最大程度調動人的感官 從視覺的枯萎柳樹打卷 到觸覺的灼燒灰沙燙臉 再到體感的窒息處處憋悶 最後用聽覺的單調叮噹聲來結束 環境不是被看到的 更是被全方位感知到的 總結一下 在描寫一種環境氛圍時 我們可以借鑒饒舍的方法 運用宏觀與微觀交替的方法 讓細節不斷強化和證實環境的特徵 試著調動多感官體驗 另外一個更底層的心法 是在寫某種感受時 比起直接說出來 更重要的是借物來說話 才會有力透紙背的勁道 比如說寫悲傷 不能直接就是說有多悲多傷 在前面大作家如何寫悲傷這一期 我曾介紹過消紅寫悲傷的方法 通篇也是沒有直接去寫悲字 但通過人物模式化的動作 去寫進了人物的悲 再比如寫歡喜 也不能通過寫我真高興 我太開心來表達 這樣的表達是浮於表面的 很難形成感染力 關於文本的語言特色 我們再來聊兩句 饒舍曾說過一句話 沒有一位語言藝術大師是脫離群眾的 也沒有一位這樣的大師 是記錄人民語言而不給它加工的 饒舍的語言以俗白著稱俗及通俗 是對生活對人物的細緻觀察為基礎的 白及平白是為了讓所有讀者 都能讀懂文本 但創作者也就是饒舍先生 又經過了自己的精細加工 所以文字俗白的同時 它也呈現出了精緻的美感 另外我們如果用評刻在風格感覺中的寫作理念 來理解俗白原則的話 可以稱之為寫作者要避免陷入知識的詛咒 如果從單純的創作者視角出發去寫 他是有很可能去陷入知識的詛咒的 你以為自己說得很明白 只是自己視角的一種明白 創作我們要始終以讀者為基礎 以讀者能理解的文字去表達 去完成作品 這樣的作品通常也更具有傳播力 這也是為什麼饒舍先生的作品 能夠形成雅俗共賞的一種文學效果 第三步防寫練習 現在讓我們運用提取出的方法進行防寫練習 我選取了極寒天氣作為主題 嘗試融入全景加特寫 與多感官調動的創作方法 巷子裡的楊樹 像被抽去了魂 枯瘦的枝丫裹著一層慘白的冰霜 硬邦邦地戳向鐵青的天空 屋簷下的冰柚子垂下半尺來長 處處綁印 處處刺骨 處處泥質 整個的鎮子像一口凍透了的鐵鍋 把人牢牢扣在裡面 野狗犬在牆角 打著擺著賣糖葫蘆的攤主 把手抄在繡管裡 招牌上的紅漆也快要凍裂了 連人家窗玻璃上貼的胡字 也彷彿要被寒氣撕碎 巷子死寂無聲 只有電線在風裡 發出刀子刮過骨頭似的嗚嗚聲 再來仿寫一段 我們來寫寫春天的暖意 山野的桃樹 像睡足了似的飽滿的骨短 頂著一層薄薄的緋紅毛絨絨的圍在枝頭 田墩上最後一片薄冰也消融了 濕漉漉的映著些天光 溪邊的柳條抽出半寸來長 軟軟的撩著行人的衣袖 處處鬆軟 處處溫潤 處處甦醒 整個的山野像一牀曬透了的棉被 把人輕輕擁在裡面 白鵝撥著紅杖試春水 老牛臥在坡上瞇著眼打盹 放風箏的孩子 把線鬆鬆的挽在手上 河面的冰化的只剩些透明的薄片 新葉在樑間鹹泥 彌難出甜軟的啾啾聲 老舍教會我們 頂級的文筆並非凌空倒須 而是深深彎下腰 從最具體的生活土壤中 拾取最樸素的材料 然後用匠心將其打磨成精緻的文字 便是我們學習這種彎腰與打磨的開始 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