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莊子，與造物者游 那怕支離破碎，也可逍遙自在

人間世,最後莊子突然寫了一個極爲反常,極爲詭異的怪人。 正是這個怪人,把所有人掛在嘴邊的那句, 莊子的境界雖然高, 但普通人根本做不到,免得粉碎。 他給這個怪人起了一個根本不像名字的名字, 支離疏,支離疏, 像一句咒語,像一個藏了兩千年的暗號。 莊子寫了一輩子,前面所有的人所有的術都是鋪墊, 只有這個憑空造出來的怪人, 這個人世間一切苦難的集合, 這個極端纔是他真正想說的話。 看不懂這三個字, 你永遠讀不懂人間世。 莊子取這個名字至少包含兩層隱移, 第一層是支離齊行, 是讓形體從規矩中散開, 讓那把量了所有人一輩子的尺子再也夠不着你。 第二層是支離氣德, 是讓心裏那套關於德行、關於成功、 關於你應該活成什麼樣的標準也跟着一起散掉, 行散了不會被社會涼死, 得散了纔不會用那把尺子涼死自己, 光聽名字就已經是當頭棒喝了。 再看看支離疏這個人, 這個人就更不得了, 就像他的名字一樣, 從骨頭到靈魂都活成了支離疏這三個字本身, 莊子只用了寥寥數筆就把它刻在了人間世最深處, 駝背肩膀高過頭頂, 下巴貼在胸口, 五臟六腑擠在背上, 兩條腿幾乎和肋骨長在一起, 所有人看他一眼就知道這個人廢了, 可偏偏這個廢人他活成了整個人間世最自在的人, 國家徵兵, 青壯年嚇得東躲西藏, 連家門都不敢出, 生怕被抓去戰場送死, 支離疏卻大搖大擺地在集市上逛, 徵兵的官吏掃了他一眼, 連腳步都沒停, 直接走了過去, 國家徵勞役, 家家戶戶都要出勞力去修城牆、挖河道, 累死餓死的人不計其數, 只有支離疏因爲殘疾什麼活都不用幹, 國家給窮人發救濟糧的時候, 他第一個去領三盅米、十捆柴, 足夠他吃穿用度好幾年, 他靠給人縫補洗衣就能養活自己, 靠給人算卦看相就能養活十個人, 別人拼盡全力才能勉強活下去的亂世, 他活得遊刃有餘, 中奇天年。 2000年來, 所有讀到這裏的人都嘆了口氣, 他們說莊子又在教我們裝瘋賣傻了, 又在教我們怎麼當一個廢人才能躲過災禍, 他們又讀反了, 支離疏的自在從來不是因爲他殘疾, 是因爲他從出生的那一刻起, 就被那把有用的尺子徹底拋棄了, 你把尺子扔了, 你才知道什麼叫活着, 我們每個人從出生那天起, 就在拼命把自己修的完整, 讀書是爲了有學歷的用, 工作是爲了有能力的用, 結婚生子是爲了有家庭的用, 我們把自己打磨成一把符合標準的尺子, 等着別人來量,來用, 我們以爲這就是成功, 這就是價值, 可我們從來沒想過, 正是這份有用成了套在脖子上的枷鎖, 你有學歷,老闆就用KPI量你, 你有能力,領導就用更多的活壓你, 你有責任心, 別人就把所有的爛攤子都推給你, 你越有用,你就越累, 你越完整,你就越容易被收割, 那些猝死在工位上的年輕人, 那些被房貸壓得喘不過氣的中年人, 那些爲了孩子操碎心的父母, 他們哪一個不是有用的人, 哪一個不是完整的人, 可他們的生命早就被那把尺子量得支離破碎了, 很多人看到這裏會說, 那我乾脆躺平, 什麼都不幹, 不就沒用了嗎, 不就自由了嗎, 錯了, 錯這不是支離輸的境界, 你刻意躺平, 刻意追求無用, 本質上還是在那套規矩裏, 你還是在用有用和無用這把尺子量自己, 只不過你選擇了無用這一段而已, 你心裏還是有個我要躺平的執念, 還是有個我要成爲一個無用的人的標準, 只要這個標準還在, 你就永遠逃不出那把尺子, 支離輸呢, 吸除, 他天生就不符合任何標準, 不能當兵, 不能種地, 不能做官, 不能當工匠, 所有人都覺得他什麼用都沒有, 可他從來沒有刻意追求過無用, 也從來沒有因爲自己無用而沾沾自喜, 他只是接受了自己本來的樣子, 沒有人會去量一個廢人, 沒有人會去嫉妒一個廢人, 他不用迎合任何人, 不用完成任何任務, 不用活成任何人期待的樣子, 他只是活着, 單純的, 自在的, 按照自己的天性活着, 行散了, 尺子夠不着你, 可這只是第一步, 莊子真正要說的是第二步, 也是最難的一步, 支離其德, 很多人以爲扔掉別人的尺子就夠了, 可他們不知道, 最鋒利的那把尺子從來不在別人手裏, 而在你自己心裏, 你會不自覺地用我應該更努力來量自己, 哪怕老闆已經給了你三倍的工作量, 你會不自覺地用我應該更成功來量自己, 哪怕你已經比身邊大多數人過得好, 你會不自覺地用我應該做一個好人來量自己, 哪怕別人已經把你欺負到了頭上, 你會因爲沒有達到自己心裏的標準而自責, 會因爲沒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而焦慮, 這纔是最深的枷鎖, 別人的尺子, 你還可以躲自己的尺子, 你躲無可躲, 而支離書連這把心裏的尺子也一起散掉了, 你問他, 你會爲自己是個廢人而難過嗎? 他聽都聽不見, 他不知道什麼叫廢人, 也不知道什麼叫成功, 更不知道什麼叫應該, 他只是順着他的天逆, 在集市上逛着, 縫他的衣服, 算他的掛, 曬他的太陽, 太陽出來了, 他就曬太陽, 下雨了, 他就躲在家裏, 餓了就吃, 困了就睡, 沒有執念, 沒有焦慮, 沒有痛苦, 這纔是真正的自由, 莊子寫完支離書, 人間事就走到了盡頭, 最後出場的是楚狂揭魚, 一個披頭散髮的瘋子, 一個所有人都繞着走的隱士, 那天孔子坐着馬車路過楚國, 要去遊說楚王, 推行人證, 他已經周遊列國十幾年了, 碰了無數次弊, 吃了無數次苦, 可他還是沒有放棄, 他心裏還有那個舊式的執念, 還有那個克己負禮的理想, 他覺得只要自己足夠努力, 足夠真誠, 就一定能改變這個世界, 就在這時, 揭魚跑到了他的馬車前, 唱了一首歌, 這首歌是整個人間事的絕唱, 也是莊子給所有 想要入世就世的人 最後一聲當頭棒喝, 鳳兮鳳兮何得之衰也, 來世不可待, 往事不可追也, 天下有道聖人成焉, 天下無道聖人生焉, 方今之時謹勉行焉, 鳳凰啊鳳凰, 你的德行爲什麼衰敗到了這個地步, 未來的世界不值得期待, 過去的世界也追不回來了, 天下有道的時候, 聖人可以成就工業, 天下無道的時候, 聖人只能保全性命, 在今天這個世道, 能活着不被砍頭, 就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 他唱完就走了, 頭也不回, 孔子推開車門, 想要叫住他, 想要和他辯論, 想要告訴他, 這個世界還有救, 可鯽魚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塵土裏, 他知道孔子聽不懂, 或者說孔子聽懂了, 可他做不到, 他心裏還有那個舊式的執念, 還有那個我, 他還在那套規矩裏, 還在被那把尺子量着, 他還在想着我應該改變這個世界, 還在想着我應該成爲一個聖人, 而鯽魚早就從那套規矩裏退出來了, 他不是避世, 他是超越了世, 不是不想救, 是這個世界根本就救不了, 能救的只有你自己。 先到這裏, 人間事全部寫完了, 莊子用這條從鹽回到鯽魚的路, 給了我們一個完整的層層遞進的解脫答案, 第一層是鹽回的心齋破我直, 不要用你的標準去改變任何人, 你以爲你是在救世, 其實你是在把自己的執念強加給別人, 你越想改變世界, 世界就越會反視你, 把心騰空放下你的我, 你才能看見世界本來的樣子。 第二層是葉公子高的成物破鏡獄, 不要跟身不由己的事情較勁, 很多事情你根本沒得選, 你越掙扎就越痛苦, 越對抗就越受傷, 接受它, 順着它, 騎在它上面, 它就會變成你的馬, 帶你去任何地方。 第三層是月射術的無用破價值, 不要用任何人的尺子量自己, 有用和無用全是別人定義的, 你不需要成爲別人眼裏的棟樑, 也不需要成爲別人眼裏的廢材, 你只需要成爲你自己。 第四層是支離書的支離破德行, 連修行都要散掉, 連我要成爲什麼樣的人, 這個念頭都要放下, 扔掉別人的尺子只是第一步, 扔掉自己心裏的尺子纔是真正的解脫, 沒有應該, 沒有標準, 沒有對錯, 你本來就是這樣, 也只能是這樣, 最後是鯨魚的破一切, 你什麼都不要破, 你不需要去破我值, 不需要去破境遇, 不需要去破價值, 也不需要去破德行, 你只是活着, 在那個本來就屬於你的天你裏, 活着, 很多人說莊子消極, 我說, 莊子是這個世界上最慈悲的人, 他看見了人間所有的苦難, 看見了你心裏那把涼了一輩子的尺子, 看見了你半夜驚醒, 渾身發抖, 覺得自己一事無成的樣子, 他沒有教你成功, 沒有教你發財, 沒有教你怎麼出人頭地, 他只教你一件事, 怎麼活着, 怎麼在這個紛亂複雜, 充滿身不由己的世界裏, 好好地活着, 完整地活着, 自在地活着, 他告訴我們, 我們, 你不需要成爲一個有用的人, 你不需要成爲一個成功的人, 你甚至不需要成爲一個好人, 你只需要成爲你自己, 那個本來就是這樣, 也只能是這樣的自己, 活着, 就是最大的圓滿。 《人間世》的故事結束了, 可莊子的追問還沒有停止。 感謝關注, 我們下期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