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史 魏蜀吳三家為何是東吳苟到了最後？

提起孫權或者說提起東吳 大家的印象往往是什麼 是孫十萬 是宋人頭 是大魏吳王 是逍遙京下那個驚慌失措的背影 在很多人的認知裏 東吳好像就是三國裏的那個湊數的 要麼是聯合蜀漢去騷擾曹魏 要麼是背刺蜀漢去求和曹魏 一副反覆橫跳毫無大志的樣子 既然這麼拉垮 那爲什麼最後蜀漢先王曹魏被篡 反而是這個看起來最不爭氣的東吳 一直苟到了280年 成爲了三家歸盡的最後一塊拼圖 這絕對不是運氣 更不是因爲曹魏或者西晉仁慈 要山河我看來東吳能苟到最後 甚至可以說是善於苟 這裏面藏着一套極其精密 甚至可以說是領先時代的地緣戰略體系 只是這套體系被後世的演繹小說 以及刻板印象給掩蓋了 今天 山河就撥開那些津津樂道的段子 從冷冰冰的軍事地理和地緣政治邏輯出發 來詳細剖析一下 他東吳到底是怎麼苟到最後的 我們先把視線拉回到漢末三國的地圖上 很多人分析三國的局勢 喜歡拿後來的南北朝甚至宋元明清來套 比如大潭守江避守淮 這話放在東晉南朝那是荊軻玉律 但放在孫吳時期 這就是我們要說的第一個核心觀點 在三國時代守江其實優於守淮 爲什麼這麼說 我們要搞清楚三國和後世在地理環境上的巨大差異 現在的長江口往東延伸很遠 但在漢末長江的入海口還在金口 也就是現在的鎮江附近 東邊那一大片陸地很多還沒完全衝擊出來 或者說根本不適合大規模軍團展開 更要命的是溝通江淮的那條命脈 寒溝也就是中堵水 在漢末因爲常年戰亂水到淤澀根本沒法走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後來那條讓無數南朝名將魂牽夢繞的東線 從淮安出發沿寒溝南下到揚州 再過江打金口這條路 在三國時期基本是斷頭路 當年曹丕不就是不信邪嗎 號稱幾十萬大軍御駕親征走廣陵這條線 結果怎麼樣 江面上風急浪高 龍舟飄蕩 隔在南岸 連曹丕自己差點都在長江上餵了魚 最後只能灰溜溜的回去 所以在三國時期 如果你想從北往南打 或者從南往北打 只有一條路能走 這就是著名的西線 壽春 合肥 潮湖 如須水 長江 這是一條完整的水道 爲什麼非得走水道 因爲你要過長江 就得有船 你總不能讓陸軍揹着船板跑到長江邊在線拼裝吧 船必須在淮河造好 然後順着水路運進長江 這就引出了東吳防禦體系的第一個核心 如須口 曹操和孫權在合肥和潮湖拉扯了這麼多年 爭的到底是什麼 表面看是合肥 其實真正的命門是如須 你看地圖 潮湖北邊是合肥 那是曹魏的橋頭堡 潮湖南邊入江的地方就是如須 呂蒙當年那是真看透了這一層 他建議孫權在如須口修個要塞 這就是如須屋 這個如須屋建在哪 它是立在長江以北的 直接卡住了從潮湖出來的那個喇叭口 這就相當於給長江大門裝了個插銷 魏軍想進長江 可以先打下如須屋 但如須屋背靠長江 吳軍補給源源不斷 而且淮河水文和長江完全不一樣 你在淮河練出來的水軍 到了長江這種大風大浪裏 那就是旱鴨子 只要卡住如須 魏軍連在長江裏訓練水師的機會都沒有 永遠被吳軍壓一頭大 這其實就是守江避守淮邏輯的一種變體和進化版 既然我在長江這種主戰場絕對不能出錯 那我就把防線往北推 推到一個我可以容錯 可以發揮我優勢的地方 而在三國這個特定的地理環境下 這個點不需要推到淮河 推到如須就夠了 所以你在看孫權打合肥 很多人嘲笑他是送人頭 是旅遊式進攻 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孫權爲什麼打不下合肥 因爲根本打不下來 合肥對於曹魏的意義 不是用來進攻的跳板 是用來堵門的塞子 曹魏在合肥前兼閉青野搞無人區 城裏部署精兵 後面不遠處的壽春屯着重兵 隨時可以五週二十幾個軍 十幾萬步騎南下支援 孫權要是真死磕合肥 那就不是攻城戰 而是要和曹魏的主力野戰軍團決戰 關羽是怎麼輸的 是被徐晃張合這種級別的援軍決戰勝負的 劉備打駱城都打了一年 周瑜打江陵也打了一年 孫權要想在沒水師優勢的情況下 幾天幾周打下合肥這種堅城 還要面對魏國主力夾擊 那纔是天方夜譚 而且打不下合肥對孫權來說 甚至是因禍得福 這話說出來可能反直覺 但你細想 如果孫權真的一鼓作氣衝出了潮湖通道 把合肥壽春都拿下來了 那他也就離死不遠了 當時淮河兩岸的人口城市密度遠超長江 那是魏國的腹地 攻擊點位多得數不清 魏國本來就有國力優勢 就愁戰場太窄施展不開 你把防線拉長到淮河 跟魏國拼陸軍拼消耗 那你就是在用自己的短板去碰人家的長板 當年袁術就是守淮河的 別說曹操了 呂布都能隨便渡河過去把他暴打一頓 所以孫權的無能 恰恰幫東吳規避了最大的戰略風險 三國的有趣之處就在這 看着是幾千公里的邊界線 實際上因爲地理環境的限制 幾家對峙的正面就是那麼一兩條狹窄的通道 東吳只要守住如虛這一個點 就能把整個淮南的魏國大軍擋在門外 這比什麼守淮要省錢省力高效的多 曹操是個明白人 所以他晚年親自去潮湖蹲了五年 想把這個口子撕開 結果孫權也是硬骨頭 兩邊在如虛亡對亡的耗了五年 最後還是隻能議和 這就是東吳東部防線的底色 依託地形以點待面 絕不能盲目擴大戰場 說完了東線 我們再來看看更關鍵的西線——荊州 這也是我們要解釋的第二個地理差異 在三國時期 江陵的重要性其實遠遠高於襄陽 這一點又和後世不同 大家受神鵰俠侶或者宋元歷史影響太深 覺得襄陽是南宋的門戶 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爲 三國時襄陽也是重中之重 其實不然 在漢末三國的軍事地理版圖裏 荊州的防禦邏輯是 夏口也就是武漢是最後的底線 江陵是絕對的核心 襄陽反而是個邊緣的哨站 我們可以打個比方 如果夏口是北京 那江陵就是山海關 襄陽頂多算個寧遠衛或者錦州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那時候的雲夢澤還在 江漢平原水網密佈地形複雜 北軍如果要從襄陽順漢水南下打夏口武漢 會面臨一個巨大的尷尬 漢水和那些支流冬天水淺 大船根本動不了 只能走小船 等到夏天水漲起來了 雖然好走了 但那正是南方水勢發揮優勢 北方軍隊爆發疫病的時候 整個三國時期 敢在春水芳生的時候不撤退 反而硬鋼無軍的 大概也就只有劉備那個狠人了 魏國人打仗是很務實的 他們幾乎從來沒想過 走水路直接從襄陽衝下去打夏口 他們想拿下夏口 唯一的辦法就是先打江陵 江陵太重要了 第一 江陵城在長江北岸 這意味着北軍可以通過陸軍圍城把它啃下來 一旦江陵失守 曹操就有了在長江訓練水師的基地 赤壁之戰前 就是因爲曹操拿下了江陵 長江之險與我共知 這纔是最要命的 第二 江陵難臨長江 只要吳軍水師在手 北軍就算圍了江陵也斷不了他的補給 他就是個釘子 死死卡在長江北岸 誰控制了江陵 誰就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 當年赤壁之戰 曹操爲什麼在當陽追上劉備後 劉備連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玩命往下口跑 而曹操爲什麼不追劉備 反而主力直奔江陵 因爲劉備是次要的 江陵纔是決定勝負的天平 只要拿到江陵 長江就是曹操的內水 所以東吳在荊州的戰略非常清晰 死保江陵 這一點從呂蒙到陸亢一脈相承 只要江陵在手 襄陽也就是個孤城 哪怕是關於水燕欺君威震華夏的時候 他主力圍的是樊城 襄陽其實在戰略上處於次要地位 爲什麼 因爲缺了樊城的配合 單靠南岸的襄陽是卡不死汗水的 更威脅不到江陵的安全 甚至山河還可以更進一步 提出一個更暴亂的觀點 襄陽這地方 對於南方政權來說其實就是個陷阱 大家看後來的南宋 爲了守襄陽 把國力都耗光了 爲什麼 因爲襄陽是個典型的前出戰場 汗水水淺 不適合南方水師發揮 反倒適合北方騎兵馳騁 你在這個地方跟北方人搞戰略決戰 是用自己的短處去碰長處 南宋最後就是在襄陽這個無底洞裏 填光了最精銳的野戰軍 導致當襄陽城破的時候 他們在江陵 鄂州這些本來有優勢的疆防戰場 已經沒有兵力可用了 反觀孫吳 他們的策略更像是一個平行宇宙裏的大明 死守山海關江陵 絕不出關去跟後金人在野地浪 江陵依託長江水師 進可攻退可守 是個容錯率極高的防禦體系 只要我不北上玩命 你就很難打死我 這種策略看似保守 實則極其穩健 哪怕後來西進做大 王駿樓船下一週 那也是因爲蜀漢已經丟了 上游優勢不在 而不是東吳的荊州防禦體系本身出了問題 說到蜀漢丟了 這就引出了我們今天的第三個層面 孫權的外交戰略與地緣大格局 很多人罵孫權是背刺狂魔 尤其是背刺關羽 奪了荊州 這事從道德上講 確實不地道 但從東吳國家生存的大戰略上講 這是孫權這輩子做的最正確 最聰明的一個決定 當然 我們站的是他孫權的角度 山河作爲一個普通的後世之人 還是不齒這種行爲 該罵還是會罵上兩句 好了 拋開樸素的情感不談 我們只聊東吳的戰略 我們一定要明白一個道理 地緣政治裏沒有永遠的朋友 只有永遠的利益 魯肅當年給孫權上的踏上策 核心思想就九個字 盡長江所及 聚而有之 什麼意思 就是要把長江防線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裏 如果荊州在蜀漢手裏 那東吳的長江防線就是斷成兩截的 上游的一把利劍始終懸在頭上 無論是劉備還是關羽 哪怕他們現在跟你結盟 只要他們想 隨時可以順流而下把東吳給滅了 這對於一個追求生存的政權來說 是不可接受的戰略風險 219年那場驚天豪毒 孫權其實也是被逼出來的 那時候關羽北伐勢頭太猛 如果真讓關羽拿下了襄陽 樊城 進而威脅碗城 許昌 再配合漢中那邊的劉備 曹魏真有可能會崩盤 那曹魏崩盤了 接下來是誰復興漢室 當然是劉備 到時候孫吳算什麼 夾在兩大贏家之間的那個倒黴蛋 所以孫權這時候背刺關羽 雖然操作難看 道義上不恥 但邏輯卻是清晰的 第一 這是爲了完成踏上策 第二 這是爲了避免蜀漢做大後被邊緣化甚至吞併 第三 這是向曹魏納投名狀爭取戰略喘息期 事實證明 這一把賭對了 雖然後面引發了儀琳之戰 劉備怒火中燒地打過來 但孫權這時候展現了他作爲政治家的另一面 能屈能伸 爲了頂住劉備 他甚至可以接受曹丕冊封的大魏吳王這種屈辱稱號 等儀琳一把火燒了劉備 把蜀漢打回原形 局勢穩定下來後 他又立馬跟曹魏翻臉 山河我除了一聲呸 也只能只能暗自感嘆 如果我是孫權 我也只能這麼操作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 孫權達成了他的戰略目標 全具長江 並且讓蜀漢徹底失去了爭霸天下的能力 變成了只能困在四川盆地的區域性政權 從此 東吳坐擁京陽二州 長江天險盡在掌握 這纔是東吳能活幾十年的吉時 這時候可能有人會問 既然東吳這麼穩 那曹魏或者後來的西晉爲什麼不早點滅了他 這就涉及到了魏晉方面的戰略考量以及當時的時運了 我們看歷史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時間點 公元228年 這一年 東吳的鄱陽太守周房搞了一出斷髮炸箱 把曹魏的大司馬曹修騙進了石亭 被陸遜一頓暴揍 這一戰不光是殲滅了多少魏軍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 他在心理上徹底打斷了曹魏對於肅滅東吳的念想 從這以後 長達50年的時間裏 北方政權再也沒有發動過滅國級別的對吳戰爭 爲什麼? 因爲實在太難了 魏國的東線戰略重心逐漸從試圖突破長江 變成了在壽春一帶屯田擊鼓 把這裏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前進基地和防禦縱深 甚至到了後來 合肥舊城都不想要了 直接往後撤修個合肥新城 意思就是 你來打唄 我不跟你在這個狹窄的通道里死磕 我把防線往後收吸引你深入 然後我在壽春把你潛出的主力一口吃掉 魏晉的心態變了 變成了傲 相比於東吳這個烏龜殼 蜀漢看起來更好欺負 而且蜀漢那邊的地理通道雖然險峻 但那好歹是陸路 只要不怕死人總能慢慢磨進去 所以司馬昭專權後先打蜀漢 這是最符合成本收益的選擇 而東吳呢 只要他不主動北上找死 北方人也拿他沒辦法 你要渡江 你沒有強大的水師就是送死 你要練水師 那得花多少年 當年的曹丕不行 後來的司馬懿 司馬師 司馬昭 誰有那個閒功夫去花十幾年 專門爲了滅吳而打造一支無敵艦隊 大家內部奪權都忙不過來呢 而且蜀漢一滅 東吳的戰略環境其實變得更加微妙 雖然失去了脣齒相依的盟友 但也讓北方失去了進一步南下的理由 對於司馬炎來說 剛篡位 需要休養生息 只要你不惹事 我就懶得打你 再加上東吳後旗 雖然孫昊是個暴君 但在陸炕這樣的名將死守下 長江防線依然堅固 甚至到了滅吳前夕 禁軍還得搞什麼連環戰船 還得從上游順流而下偷襲 這都說明正面硬剛長江天險依然是北方人的噩夢 當然 山河我也不能把話說滿 說東吳只要守着長江就能萬事長存 長江這把雙刃劍既能擋住外敵 也能養出懶漢 東吳後期的腐朽 孫昊的昏庸 確實是亡國之兆 如果不是因爲地理優勢太大 換成在北方 這種政權早被滅800回了 但也恰恰是因爲這層厚厚的甲冑 讓他有了作死的資本 硬生生把國座拖到了三國最後 說到這裏 我們再把視線往西邊稍微偏一點 看看蜀漢 很多人覺得蜀漢是因爲諸葛亮將爲年年北伐才窮死的 其實不然 蜀漢滅亡的根本原因 還是在於它的地理侷限性 諸葛亮那種守蜀必守秦的打法雖然精彩 但難度太高 秦嶺那道防線確實擋得住曹操 但也就把蜀漢自己鎖在了四川盆地 反觀東吳 他雖然也沒能統一天下 但他依託長江 構建了一個在當時技術條件下幾乎是無懈可擊的防禦體系 他不需要像蜀漢那樣時刻擔心從漢中從隴右鑽出來的敵軍 他只需要看好江面 守住那幾個入江口 好了 總結一下 東吳爲什麼能苟到最後 第一 他採中了時代的紅利 漢末特殊的地理環境 讓守江優於守淮的 讓他可以通過如虛江陵幾個關鍵節點 以極低的成本控制漫長的防線 這是客觀條件 第二 他有清晰且冷酷的戰略執行力 從孫權到周瑜 魯肅 呂蒙 他們雖然性格各異 但在全具長江這個大方向上從不含糊 哪怕是背蒙這種千夫所指的惡名 只要爲了國家生存 他們背得起 這是主觀能動性 第三 他的對手給了他時間 曹魏以及後來的西晉 受限於內部政治鬥爭和軍事地理的制約 選擇先易後難 把東吳留到了最後 而當西晉真的騰出手來的時候 已經是一個全新的時代了 王駿的樓船下水 標誌着長江天險被技術進步所打破 那是後話了 所以說 咱們可以開玩笑說說孫十萬 但可千萬別當真了 能在那個英雄被除的亂世裏 帶着一個江東基業 不但活了下來 還活得最久 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其高超的政治生存藝術 東吳或許沒有曹魏的霸氣 沒有蜀漢的理想 但他有屬於自己的腳下堅韌 這就是歷史 他從來不只按強者的劇本走 往往笑到最後的 是那個最懂自己 最懂腳下這片土地的人 東吳的狗 是一種在大爭之世中 爲了活下去 所必須具備的一種智慧 只不過 這種智慧 比起橫刀立馬的英雄氣概 少了幾分浪漫 多了幾分現實的冷硬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