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南北朝史 劉裕的卻月陣，究竟厲害在何處？

北齊天保年間,史官魏收奉旨修撰魏書,要給北魏王朝蓋棺定論,這位魏收是歷史圈有名的精神勝利法大師,在他筆下後焉的慕容垂向大魏前史朝貢,東晉皇帝司馬德宗向大魏前史朝貢,就連氣吞萬里如虎的劉裕也得老老實實向大魏前史朝貢,管你是誰,進了魏書先給大魏磕一個再說,就這部書,後來被識人罵作 可想魏收的春秋筆法有多野,可修到公元417年前後的史事,魏收的筆桿子卡殼了 在長孫松的傳記裏,他寫下四個字君潑失利,在崔浩的傳記裏,他寫魏御將朱超時所敗,失人多傷 到了天文志,他再寫魏師敗記,最後在皇帝本紀裏實在瞞無可瞞 魏收一咬牙,造出一個前無古人的新詞,更有復傑 什麼叫復傑 意思就是打了個複數的勝仗 這個詞金貴到什麼地步 此戰的一百多年後,蕭寶銀崔延博率十二萬大軍討伐末期醜奴,一場仗死傷三萬多人 主帥崔延博當場陣亡,魏收給的戰報還是這四個字更有復傑 懂行的都明白 復傑二字,魏收實在是破了房 一個爲了讓北魏贏,把精神勝利刻進骨子裏的史官,硬生生被人打回寫實派 讓他破功的這一仗,就是今天咱們要聊的劉裕的雀躍陣 事情從易西十二年公元416年說起,這一年後秦皇帝姚興病死 兒子姚弘繼位,姚弘性格懦弱陣不住場,幾個兄弟先後起兵造反 關內亂成一鍋粥 劉裕盯這個機會,盯了很久,當年八月,他輕率大軍北伐,目標明確滅後秦取關中 進軍兵分兩路,陸路以王振鄂、譚道記爲前鋒,出淮寺直撲中原,這位王振鄂來頭不小 他爺爺王猛,乃是輔佐福建一統北方的頭號能臣 降門之後,打起仗來非常之虎,一路勢如破竹,連下許昌、洛陽 劉裕自己則帶着水軍主力走水路,沿黃河逆流西進 直插關中,用黃河運兵運糧,既省翻山越嶺之苦,又能保住後秦命脈 這個思路在當時相當超前,可計劃裏有個繞不開的麻煩,黃河北岸是北魏的地盤 北魏明元帝拓拔寺,還是後秦皇帝姚興的女婿,劉裕前腳派使者來借路 姚弘後腳也派使者到平城求救 拓拔寺召集群臣開會,朝堂當場朝翻,滿朝文武幾乎一邊倒的主戰 理由聽着也很充分,同關天險,劉裕的水軍未必肯得動,他要是真佔了關中,回身咬一口河北可怎麼辦 誰能擔保這是借道,不是假道滅國呢?再說秦魏是殷卿之國,見死不救,面子上掛不住 只有博士祭酒崔浩站出來唱反調 他說,劉裕圖謀滅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如今姚興心死,秦國內亂,他是志在必得 這時候攔他等於在替秦國捱打,何況北邊柔然年年南下強掠,國內又鬧梁荒 真跟劉裕撕破臉,就是南北兩線作戰,腹背受敵 崔浩還給出一條穩賺不賠的計策,乾脆把水路借給劉裕,放他西進打秦 咱們屯兵守住他東歸的要道,他打贏了,要念咱們借路的情 他打輸了,咱們也算對盟友盡了義務,更何況江南的兵根本不可能在河北站穩腳跟 劉裕對北魏構不成大患,爲一個嫁出去的女人押上國運,犯不上 拓跋四沒聽,他取了個折中方案,命南平公拓跋松,也就是魏叔裏的長孫松 帥步騎十萬屯住黃河北岸,既不放行也不決戰 就這麼耗着你,盯着你,這個決定,把十萬魏軍架在一個極其難受的位置上打吧 沒有打的決心,放吧,又沒有放的魄力,接下來發生的事,很是煩人 晉軍船隊逆流上行,水急之處,全靠士卒在南岸拉欠,線繩一斷 船就被衝到北岸,船上的人立馬被魏軍騎兵圍殺,劉裕派兵登岸追剿 這幫騎兵撥馬就跑,絕不接戰,晉軍一回到船上,他們又溜溜達達貼回來,繼續盯梢 打不着,趕不走,甩不掉,就這麼牛皮糖粘住晉軍 偏偏這時候,陸路前鋒那邊也出了狀況,王振鄂拿下洛陽後,沒等劉裕主力跟上來 就一路莽到銅關,被後勤大將姚紹堵在關前 軍中伐石,派人火急求援 劉裕站在船上,讓人打開船艙北面的窗戶 指着北岸上黑壓壓的魏軍騎兵,對來使說我囑咐過多少次,拿下洛陽就原地等主力 他偏要孤軍深入,你們看看岸上這陣勢,我的船隊自身難保,拿什麼去救他 話說到這個份上,劉裕心裏已經透亮,北岸這塊牛皮糖不徹底打騰,船隊一步都走不安穩 前線的梁道也一天都保不住 這裏有個關鍵,劉裕的目標從來不是滅魏,連跟北魏開戰的興趣都沒有,他要的只有一件事,打一場足夠騰的仗 讓託巴斯把手縮回去,目標定的越剋制,接下來的戰術設計就越驚豔 一夕13年4月,公元417年,劉裕出獸 第一步派白直隊主丁武,這白直隊主相當於親兵衛隊的小頭目,率700精兵 戰車百輛搶渡黃河北岸,登岸之後在離水一百多步的地方將一百輛戰車首尾銜接 擺成一道弧形,弧背朝向陸地,兩端回報黃河 整個陣型宛如一彎半月,所以叫雀躍陣,每輛戰車配七名持械士族 佈陣完畢,陣中豎起一面白二,用白色犛牛尾做的令旗 這是跟河上船隊約好的信號 此時北岸的衛軍起兵,全程圍觀這套操作,幾百號人推着車上岸,吭哧吭哧擺出個半圓 然後豎起一面白旗,衛軍大眼瞪小眼,完全看不懂進軍葫蘆裏賣什麼藥 史書記載是不解其意,並未動,他們就這樣停在原地,把進軍截陣的全過程從頭看到尾 一秒鐘都沒捨得打擾,很快他們就要爲這份好奇心付了費,白二一豎,流域的第二道命令立刻下來 寧朔將軍朱超時早已奉命戒嚴,此刻率兩千人火速登岸 隨船攜帶大弩一百張,每輛戰車載增二十名士族,車上車下合計二十七人 車員上架起巨大的盾牌,名爲棚牌 一百個以戰車爲核心,攻防一體的作戰小組,轉眼成形,衛軍這回看明白了,人家是要在自家眼皮底下釘釘子 騎兵趕緊圍攏上來,把這個小小的半月陣包了個嚴室,朱超時下令放箭,用的卻是軟弓小箭 箭零零星星飄出去,殺傷力約等於撓癢 衛軍一看就樂了,合着折騰了半天,就這麼點火力,人這麼少,弓這麼軟,怕什麼,圍死他們 騎兵越貼越近,膽子越來越大,託拔斯得到消息,又派南平弓託拔松率三萬騎兵趕到 全軍向內逼近,發起強攻,三萬鐵騎圍兩千七百名步兵 任誰看,這都是一場屠殺,衛軍前鋒衝進射程的瞬間,畫風塗遍 鎮內百張大弩同時齊發,朱超時又挑出扇射的士族集中傳射 箭如飛黃,衝到前面的騎兵成片栽倒,可衛軍騎兵實在太多,一波接一波往上湧 弩擊力道雖猛,裝填卻慢,箭矢再多,也架不住三萬人輪流拿命往上填 弩箭漸漸壓制不住,衛軍前鋒已經摸到盾牌跟前,眼看就要短兵相接 朱超時掀開底牌 他此番登岸,專門帶上一批大錘和一千多杆長朔,此刻下令把長朔截斷 截成三四尺長,用大錘錘擊,禁書裏寫的神乎其神一朔打出去,洞穿三四名敵兵 這段記載後人爭了一千多年 一說是把斷朔架在盾牌縫隙裏,用錘子加力突刺,衛軍被身後自己人頂住,退無可退 一紮一串,另一說是文人不懂軍事寫差了 斷朔其實是重型闖弩的弩箭,大錘砸的是弩擊的扳擊 真相已不可考,效果是白紙黑字寫着的衛軍不能當,一時崩潰,屍體層層相疊 禁軍趁勢掩殺,陣前斬下衛軍青州刺史阿伯乾的首級 三萬騎兵全線崩潰,一路逃回叛城 仗還沒打完,朱超時率胡藩、劉榮祖等將乘勝追擊 這回輪到禁軍孤軍深入,被衛軍騎兵反包圍 被圍的禁軍不滿五千,還都是臨時配屬的部隊,結果硬碰硬死戰一整天,又斬獲上千衛軍首級 北魏騎兵再次敗走,隨後劉裕派鎮武將軍徐一之率五千人攻向嶽器城 衛軍故技重施,圍了上去 徐一之以長脊截陣死守,朱超時領兵馳援 人還沒到,衛軍一聽是他來了,全軍掉頭就跑 兩千七百戰三萬,陣斬對方楓江大吏,幾千人追着幾萬人打,最後打到一個名字,下退敵軍 黃河岸邊這塊牛皮塘被連皮帶血給禁軍撕了下來 當然,這裏得說句公道話 兩千七百戰三萬,指的是灘頭截陣這一陣的兵力,算上後續的追擊部隊,禁軍前後投入上萬人 劉裕本人統帥的水軍主力始終坐鎮船上,隨時可以壓上去 以少勝多是真,但這份勝利也不能全記在兩千七百人頭上 它的背後是一整套水陸體系的合力 至於史書裏的兵力數字,有時候寫十,有時候乘以十 咱們姑且按記載來講,大家心裏有數就行 仗打完了,來複盤一下,這雀躍陣的厲害到底在哪 先說一個可能讓人掃興的事實,在這個陣裏沒有一項技術是新發明 戰車結營防騎兵,早在西漢就是名牌打法 元壽四年,魏清初賽千里尋奸匈奴主力 下令武綱車自還爲營,把戰車圍成一座移動城池 再縱騎兵出擊,一戰打得匈奴饞魚十幾年不敢南下 李靈的五千步足靠車陣搶弩,在汛雞山硬扛匈奴八萬騎兵 前後殺傷上萬,劍盡兩絕,援兵不治才敗 西進馬龍討伐突發術機能,照樣是偏鄉車,鹿角車營 且戰且前,攻勢所及,硬銜而倒 就連被打的北魏自己也用過 道武帝拓拔龜創業之初,被劉衛臣之子直力低率八九萬人包圍 手裏只有五六千人 用的辦法一模一樣,以車爲方營,並戰且前,反手把對面打崩 繳獲牛羊二十多萬頭,祖傳的手藝傳到兒子輩,愣是沒人認得出來 北魏騎兵圍着雀躍陣大眼瞪小眼的那一刻 拓拔龜的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既然全是舊技術,那麼雀躍陣厲害在哪裏 大約在地形 細品這個鎮的幾何結構,湖背朝露,兩端抱河,北魏騎兵最擅長迂迴,包抄,斷後路 可鎮的背後是黃河,河上飄着進軍的樓船戰艦,魏軍沒有可堪一戰的水軍 想包抄,往哪包?繞到河裏去嗎?騎兵的機動性被一條大河直接廢掉一半 剩下的選項只有一個,從正面硬啃這個弧形陣地,而這道弧線藏着巨大的沙積 弧形的迎擊面是向內收縮的 魏軍越往前衝,正面越窄,受到的打擊密度越高 衝到最前的人被自己人堵住後路,進退圍堵,而陣型中央又是進軍火力最密的核心區 這玩意兒就是一臺絞肉機,入口寬出口窄,誰衝誰知道,對沖鋒者的恐怖感拉滿 其次,在後勤,進軍這2700人,被魏軍3萬人圍着打,箭矢是消耗品 士族會累會傷,換成陸地上的孤軍,兩個時辰都撐不住 可雀躍陣背後是船隊,箭打光了從船上搬,人打累了就從船上輪換 受了傷能抬上船就職,真到萬不得已,全軍上船往核心一撤 騎兵再厲害,那也只能在岸邊看着進軍揚長而去 水運的載重量,陸運根本沒法比,長槍、大盾、牀弩這些笨重的反騎兵利器 走陸路是負擔,走水路是家當,這套下船可打,上船可走的設計,讓進軍先天立於不敗之地 項羽的破釜沉舟之所以顯,是在於斷自家士兵的退路,逼出巨大潛能 劉裕的背水獵陣,身後是一條隨時能走的好退路,讓士兵的安全感拉滿,士氣始終高昂 騎兵衝陣,恐懼纔是士兵最怕的東西 騎兵衝陣的打法路數很是固定,先全速壓過來嚇唬你 你要是躲,陣形閃出縫隙,他們就順着縫往裏灌 你要是紋絲不動,他們就在陣前撥馬轉向,回去重新集結,換個角度再來,反覆折騰,直到你露出破綻 步兵方陣一旦亂,一場仗就算交代了,可雀躍陣頂在第一排的全是戰車 人會怕馬,可車不會,總不能指望士族嚇得推着戰車一起跑吧 戰車加棚牌大盾,再加上後方還有樓船支援 把騎兵最倚仗的心理威懾泄了個乾乾淨淨,當然,朱超時的演技那也是相當了得 上來先用軟弓小劍示弱,遞給衛軍一份假情報,這幫人火力不行,兵力單薄,一衝就垮 衛軍還真信了,騎兵一窩蜂壓上來,壓到最近距離,百張大弩才突然掀開底牌 等衛軍回過神,人馬已經擠死在弧形陣前,轉身都來不及,至於那位率三萬騎兵趕到的主帥長孫松 崔浩給他下過一句著名叛詞,長於治國,短於用兵 一位戎馬生涯比皇帝命都長的老將,被自家首席謀士下了這麼個叛詞,派他來指揮這場仗 本身就是北魏最大的敗筆 劉裕的雀躍陣並沒有機械照抄以前的老套路 他是劉裕瞅着黃河的水勢,北岸的地形,衛軍輕敵的心態 現場組裝出來的定製品,打南燕時他就玩過同款陸術,四千輛戰車,分裂兩翼,方軌虛形 車膝張慢,御者直朔,步兵穩步跟進,拿車陣硬吃鮮卑鐵騎 那次是四千輛車的排場,這回縮到一百輛,卻配上水軍強弩誘敵之計,因地制宜信守年來 這份靈機應變的功夫纔是劉裕最可怕的地方 此人是窮苦出身,種過地,砍過柴,三十六歲纔在軍中嶄露頭角 靠平定孫恩起義,一刀一槍殺出名堂 後來討伐桓玄,京口起兵的時候,全部家當只有一百多人,就是這樣一副寒酸般底 硬是被他帶成一隻打遍南北無敵手的鐵軍,世人對猛將的想象無非是衝鋒陷陣,萬軍取守,劉裕偏步 他是那個時代頭號防禦大師,滅南煙,他一路走一路修堡壘,分兵駐守 防的就是先背起兵繞後,健康保衛戰 面對廬尋十幾萬大軍壓境,他的應對是修城,兼避,斷糧,穩到對手絕望 孫子兵法講,善戰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先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再等對手露破綻 劉裕一輩子都在踐行這句話,這套穩字訣是哪來的 說出來有點好笑,劉裕年輕時好賭,欠下豪祖刁夔三萬賒錢,也就是賭債還不上 被人家捆起來整治,多虧朋友王密掏錢才把他贖出來 誰能想到一代防禦大師的人生哲學最早是在賭桌上學會的永遠別壓上你輸不起的東西 其實從頭到尾劉裕的戰略目標都非常剋制 既不想滅位,亦不想佔地,乃至不想多殺人 他要的只是船隊安全通過,所以這一仗打得極有分寸,你騷擾我我就打騰你 你縮回去,我立刻收兵西進 果然,叛城慘敗之後,拓拔寺放棄騷擾,前時與劉裕修好,黃河航道一路暢通 四個月後,王鎮厄率水軍從黃河拐進渭水,直搗長安 他手下的盟衝小艦,船工全藏在艙裏滑降 兩岸秦人只見船走不見人 北地從來沒見過舟船,人人驚駭,都說是神兵天將,搖紅走投無路,率群臣出城投降 立國三十多年的後秦就此亡國,敗報傳回平城 拓拔寺想起御前會議上崔浩那番話 追悔莫及,拿最小的代價辦成最要緊的事,一分都不多貪 這份清醒比鎮法本身更難得 說到拓拔寺追悔,就順便交代一下魏收的後續表演 被打出史德沒幾年,魏收老毛病又犯了 寫到叛城之戰的收尾,魏叔訛卿傳裏,禁軍明明是打完主動撤的 他偏要寫朱超時致叛城頓還 在司馬瑞以及劉裕的傳記裏,老魏直接開始胡說八道,大筆一揮,說訛卿長孫道生擊敗了朱超時 可怪就怪在,翻遍訛卿長孫道生本人的傳記,一個字都沒提這場勝利 在自己的書裏,觀點相互打架,左右腦互搏,比山河我還嚴重 那麼,這雀躍陣既然這麼厲害,爲什麼它在歷史上只亮了這一次相 因爲這套打法的成立,要同時湊齊五個條件,一條能行大船的河,一支碾壓對手的水軍 一段不受打擾的佈陣時間 一隻死戰不退的精兵,再加一個沒見過世面,還敢無腦硬衝 類似於陳澤斌一樣,一心想證明自己的對手 五個必要條件,劉裕全部齊齊 是集天時地利加人和,後世將領很難有這麼好的條件 這種此生僅有的機會,不可能次次都有的,畢竟對手也是會學習的 三十多年後,袁家北伐,宋將劉康祖率八千人劫車營撤退 在魏武撞上北魏永昌王拓拔仁的大軍,第一天 車營照舊發威,兩軍肉搏一日一夜,魏軍屍體積了一層又一層 第二天,魏軍改換打法,把柴草裝上大車,藉着大風推到宋軍車營跟前縱火 再派荊棋從背後掩殺,車營輕刻崩潰,劉康祖中箭身亡 八千人幾乎全軍覆沒,自緬者不過數十人,魏軍把他的首級傳到蓬城示衆 史書留下三個字:"面如生",又過了五十年,南朝內戰 南齊大將王貞國在朱雀行背淮水,列車圍營,擺的幾乎是雀躍陣的同款架勢 蕭衍軍出戰不利,步將呂僧珍想出的破解之法還是火,用火箭縱火車焚其營 車陣當天瓦解,敗兵把秦淮河填出了人橋,車能擋箭擋不了火,從此車陣走下神壇 當然,以車御騎的思路並沒有死,劉宋軍中後來把車陣改成寒鄉陣接着用 一千多年後,戚繼光鎮守濟鎮,照樣擺車營對付蒙古騎兵 只是鎮裏的弓弩換成了火銃火炮,可真正讓雀躍陣成爲絕響的根子還在一個人字上 雀躍陣立得住,前提是鎮中每個人都得死戰不退 戰車倒下要補位,盾牌破損要頂住,三萬人圍上來面不改色 這樣的兵整個兩晉南北朝370年曆史中有且只有一支 那就是巔峯期的北輔兵,論履歷,這支軍隊面南燕,討廬巡,平環旋,一路屍山血海殺過來 再看北魏,自打柴碧之戰,全殲後秦援軍 此後十幾年沒打過什麼大仗,偶爾跟柔然過過招,兩邊兵員素質擺在一起,高下立判 面南燕後,劉裕收編大批鮮卑俘虜,這些北方失去家園的漢家子弟,下馬持朔截陣,極其兇悍 再加上金口起兵,一路殺出來的老將老卒,那是南朝兩百年戰鬥力的天花板 可天花板終究是要塌的 面後秦的當年冬天,劉裕的左膀右臂劉木芝病死健康,劉裕擔心朝堂生變匆匆難歸 將長安丟給12歲的兒子劉義真,第二年留守朱將內訌火病 王振鄂、沈田子等大將先後死於自己人刀下,赫連伯伯趁虛而入,關中得而復失 當年在黃河灘頭大殺四方的漢將傅鴻之、朱靈時、朱超時一個接一個折在這場崩盤裏 至於朱超時,劉裕在的時候,他帶2700人趕硬漢三萬鐵騎 等劉裕率主力繼續西進,他以少量兵力留守河東 後秦軍看他勢單力孤,回師猛攻,朱超時棄城敗走,幾天後才狼狽追上大軍 還是同一個人,還是那套打法,離開劉裕的指揮體系,超人的體驗卡就到期不續 朕是死的,人是活的,雀躍陣算不上什麼傳世祕籍,它頂多算劉裕軍事天才的一次即興發揮 後人可以模仿朕的行,模仿不了造陣的腦子與用陣的膽 一夕十四年,公元418年,關中曹公磊,赫連勃勃的大軍把城堡圍得水泄不通 又掐斷了水源,守軍渴得拿不動刀,城破就在眼前 守將朱靈時把弟弟叫到跟前,說了最後一番話,咱們兄弟倆都死在異鄉,家中老父母怎麼辦 你找條小路逃回去,我死在這裏,沒有遺憾 弟弟抱着他痛哭,人誰不死,我怎麼能扔下兄長,一個人逃生 城破,兄弟二人一同被殺,這個弟弟就是朱超時 兩年前,他在黃河灘頭背靠大河,把整條黃河用成自己的武器,兩年後他死於被人掐斷水源 命運這個玩笑,冷得讓人笑不出來 兩年後,劉裕稱帝建宋,又過兩年病逝於建康,中年六十 將近八百年後,辛棄疾登上金口北故亭,那是劉裕長大的地方 他望着滾滾長江,寫下那首《詠玉樂》、《斜陽草樹》、《尋常巷墨》 人道濟奴曾著,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雀躍鎮的湖縣早被黃河的泥沙抹平 可一個窮苦出身,賭錢捱過捆的軍人,帶着一群北方漢家流民組成的軍隊 把步兵對騎兵打到了冷兵器時代的極限 這件事黃河記得,史書記得,我們也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