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王四的故事

王四的故事 作者蕭紅 紅眼睛的走路時 總愛把下巴抬得很高的王四 只要他一走進院門來 那沿路的草莖 或是孩子們丟下來的玩物 就塞滿了他的兩隻手 有時他把拾到了的銅元塞到耳洞裏 他罵的 是誰的呀 快來拿去 若不快些來 他就要攢到我的耳朵 不出來了 他一面搖着那尖頂的草帽 一邊蹲下來 孩子們搶着銅元的時候 撕痛了他的耳朵 啊哈 這些小東西們 他媽的不拾起來 誰也不要 看成一塊爛泥土 拾起來就都來了 你也要 他也要 好像一塊金寶了 他仍把下巴抬得很高 走進廚房去 他住在主人家裏十年 或者也超出了 但在他的感覺上 他一走進這廚房 就好像走進他自己的家裏 那麼 一種感覺 也好 像這廚房在他管理之下 不止十年或二十年 已經覺察不出 這廚房是被他管理的意思 已經是他的所有了 這廚房 就好像從主人的手裏 割給了他似的 碗廚的二層閣上 扣着幾隻碗和幾隻盤子 三重閣上就完全是 蘭花的大海碗了 至於最下一層 那些瓦盆 哪一個破了一個邊 哪一個盆底出了一道紋 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有時候吃完晚飯 在他洗碗的時候 他就把燈滅掉 他說 是可以省下一些燈油 別人若問他 不能把傢俱碰碎了 他就說 也不就是一個碗廚嗎 好大一塊事情 碗廚裏那個角落 爬着個蟑螂 伸手就摸到 那是有方向的 有尺寸的 耳朵一聽嘛 就知道多遠了 他的生活 就和溪水上的波浪一樣安然 平靜有規律 主人好像在幾年前 已經不叫他王四了 叫他司先生 從這以後 他就把自己 看成和主人家的人差不多了 但在吃飯的時候 總是最末他一個人吃 支取工錢的時候 總是必須拿着手摺 有一次他對少主人說 我看手摺 也用不着了吧 這些年 還用畫什麼鴨 都是一家人一樣 誰還信不着誰 他的提議並沒有被人接受 在支工錢時 仍是拿着手摺 這東西放放倒 不佔地方就是 就是這東西不同別的 是銀錢上的 掛心是真的 他展開了行李 他看看四面有沒有人 他的樣子 簡直像在偷東西 哼 好啦 他自己說 一面用手壓住褥子的一角 雖然手摺還沒有完全放好 但他的習慣是這樣 到夜深再取出來 把它換個地方 常常是塞在枕頭裏邊 十幾年 他都是這樣保護着 他的手摺 手摺也換過了兩三個 因爲都是畫滿了鴨 蓋滿了圖章 另外一次 他又去支取工錢 少主人說 王老四 真是上了年紀 眼睛也花了 你看 你把這鴨 畫在什麼地方去了呢 畫到線外去呢 畫到上次之前的地方去了 王四拿起手摺來 一看到那已經 歪到一邊去的鴨號 他就哈哈地張着嘴 他媽 他剛想要說 可是 想到這是和少主人說話 於是停住了 他站在少主人的一邊 想了一些時候 把視線經過了鼻子之後 四面掃了一下 難以確定 他是在看什麼王老四 不是多少年就四先生了嗎 怎麼又王老四呢 他走進廚房去 坐在長桌的一頭 一面喝着燒酒 一面想着 這可不對 他隨手把青辣椒 在醬碗裏觸了觸 他媽的 好像他罵着的時候 順便就把辣椒吃下去了 多吃了幾盅燒酒的緣故 他覺得碗築 也好像換了地方 米缸 水桶 甚至連房樑上 中年掛着的那塊辣肉 也像變小了一些 他說 不好 少主人也怕變了心腸 今年一定有變 於是又看了看手摺 若把手摺丟了 我看事情可就不好辦 沒有吃過來的 那些前幾年 就沒有吃清的工錢 就要 我看就要算不清 這次 他沒有把手摺塞進枕頭去 就放在腰帶上的荷包裏了 王四好像真的老了 院子裏的細草 他不看見 下雨時 就在怨心孩子們的車子 他也不管了 夜裏很早 他就睡下 早晨又起得很晚 青牛花的影子 被太陽一個一個地 印在紙窗上 他想得很遠 他想到了十多年 在山上伐木頭的時候 他就像 又看到那白楊倒下來一樣 嘩嘩的 也好像聽到了 鋸齒的聲音 他又想到 在漁船上當水手的時候 那圍杆 那標杆上掛着的大魚 真是銀魚一樣 他媽的 他伸手去摸 只是手背在眼前滑了一下 什麼也沒有摸到 他又接着想 十五歲 離開家的那年 在半路上 遇到了野狗的那回事 他摸一摸小腿 他媽的 這疤 他確實地感覺到 手下的疤了 他常常撿點着自己的東西 應該不要的 就把它丟掉 破毯子和一雙破針鞋 他想換破東西的人 換了幾塊糖球 來分給孩子們吃了 他在掃院子的時候 遇到了棍棒之類 他就拿在手裏試一試 結實不結實 有時 他竟把棍子扛在肩上試 一試挑着行李 可夠長短 若遇到繩子之類 也總把它掛在腰帶上 他一看那廚房裏的東西 總不像原來的位置 他就不願意再看下去似的 所以閒下來 他就坐在井臺旁邊去 一邊結起那些實得的繩頭 就一邊算計着手摺 上面的還存着的工錢的數目 秋天的晚上 他聽到天空一陣陣的烏鴉的叫聲 他想 鳥也是飛來飛去的 人也總是要移動移動 於是他的下巴抬得很高 視線經過了鼻子之後 看到牆角上去了 正好 他的眼睛 看到牆角上掛着一張香菸牌子的大畫 他把它取了下來 壓在行李下面 王四的眼睛更紅了 抬起來的下巴 比從前抬得更高了一些 後來他就總是想着到漁船上去 還是到山上去 到山上去 怕是老夥伴還有呢 漁船一時可怕找不到熟人 可不知道人家要不要 張帆 要快 他站在席子上面 坐着張帆的樣子 全身筋軟一般地震搖着 還行嗎 他自己問着自己 河上漲水的那天 王四 好像又感覺自己 是變成和主人家的人一樣了 他扛着主人家的包袱 扛着主人家的孩子 把他們送到高崗上去 老四先生 真是個戾氣人 他恍恍惚惚地聽着人們說的就是他 後來他留意留意 那是真的 不只是四先生 還說老四先生呢 他想 這是多麼被人尊敬啊 於是他更快地跑着 直到那水漲得比腰還深的時候 他還是在水裏面走着 一個下午 他也沒有停下來 主人們說 四先生 那些零碎東西 不必着急去拿它 要拿 明天慢慢地拿 他說 那怎麼行 一夜不是讓人偷光了嗎 他又不停地來回地跑着 他的手鐲不知在什麼時候 離開了他的荷包 沉到水底去了 他發現了自己的空荷包 他就想 這算完了 他就把頭頂也淹在水裏 那手鐲是紅色的 可是 他總也看不到那紅色的東西 他說 這算完了 他站起來 向着高崗走過來 水溼的衣服 冰涼地粘住了皮膚 他抖手着 他感到了異樣的寒冷 他看不清那站在高崗上屋前的人們 只聽到從那些人們傳來的笑聲 王四摸魚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