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文集 李娟:僱工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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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次觀看·2026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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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文描述了作者在種植葵花收穫期的勞作體驗,詳細記錄了從砍花盤、曬乾到敲籽的繁瑣過程,以及在偏遠荒原地區面臨的嚴重用工荒問題,反映了小規模農戶在低機械化環境下,依賴人力勞動的艱辛與現實困境。
葵花成熟了,黃豔豔的小碎花紛紛脫落,黑壓壓的葵花籽飽滿地頂出花心,沉重的花瓣便謙虛低下了頭去,但是我們得讓它抬起頭來,我們要它面向太陽,儘快曬乾,曬乾後才便於把葵花籽敲打下來,於是我們開始砍葵花,我們一人一把菜刀,左手扶着花瓣,
右手落刀,將花瓣砍下,再把剩下的杆株砍去一大截,只剩一米多高的光碴杆,然後把左手的花瓣穩穩插在光桿上,對了,砍的時候得斜着砍,令最後一截光桿的梢頭尖尖的,插花瓣的時候能一下子插穩,說起來好像挺複雜,其實就是刷刷兩刀,然後啪的一插,幾秒就能砍完一株。
而且也算不上重體力的活,我掄菜刀掄得虎虎生風,和大家相比,一步也沒落下,便很有幾分勞動的豪情,但砍了才幾畝地,胳膊就僵了,肩膀痠疼,腰也不行了,頓時感覺到健康危機,等幹到第二天,開始感到老年危機,曬乾葵花盤後就收葵花,這個更簡單,
把花盤從杆子上一個一個拔下來,裝進袋子裏拖到地頭空地上堆着,接下來就該敲葵花了,花盤全堆到一塊寬大的塑料棚布上,敲葵花的人坐在其中,手持一根杆麪杖大小的短木棍,把葵花花盤一個一個倒扣着敲打,直到葵花籽落完爲止,這個倒不算重活,但就是磨人,
每到那個時候,我一邊奮力敲打,一邊附匪爲什麼要種這麼多葵花,一邊又慶幸,幸虧沒種五百畝,後來我看到一個視頻,某地農民把自行車倒過來,輪子朝天立放,然後一手搖動腳踏板,一手將花盤靠近飛轉的車輪浮條,哇,那個痛快,葵花籽四件,
每兩下,花盤就給颳得乾乾淨淨,這項發明簡直可歌可泣啊,要是早幾年看過這個視頻就好了,總之敲葵花那幾天,我的老年病進一步惡化,每天下了工,累得飯都吃不下,那幾天風又大,呼啦啦橫吹,滿世界咆哮,
我裹着厚厚的圍巾,一個人坐在曬場上幹活,面前小山式的一堆花盤,身後小山式的一堆空花殼,身下黑壓壓的葵花籽,機械性地敲啊打啊,滿手打得都是泡,想起水滴石穿這個詞,若把自己這兩天敲葵花的勁兒全都攢到一處,我估計夯實一座小房子的地基都沒問題。
至於爲什麼就我一個人幹活呢?我媽和我叔兩人幹什麼去了?我叔忙着到處找工人幹活,我媽忙着回阿克哈拉開店賺錢,好付工人工資,僱到像大紅花那樣的短工,但統統都能被她能幹這一長項所抵消,能幹的短工並不多,更何況短工本身就不多。
不知爲什麼,這兩年短工的工費越來越高,工人卻越來越少,想來想去,大概是新盆土地越來越多吧,地越來越多,勞動力卻始終不變,短工都來自附近幾個村子,可荒野中的村莊本來人口就少。
夏天,大部分勞動力還都隨着羊群轉移到北方深山牧場中了,每個家庭只留守一兩個人,平時還要經營自家的過冬草場,耕種規模特別大的地老闆會在農忙季節從縣城招工人來幹活。
但是,對於我們這些只種了幾百畝地的小家戶來說,這種做法成本未免太大,此處畢竟太過荒原,最近的城市也在一百多公里之外,如果僱外地工人,不說路費、伙食費這些開支,光晚上十幾個人的住宿也難以妥當安排。
別看種葵花大部分時間蠻清閒的,但忙起來的時節,沒一次不讓人急得上火,播種、澆水、上化肥、打農藥、打岔、砍花盤,這些活兒不但費人工,而且都是搶時間的急活,耽誤幾天都有可能影響葵花的最終收成,偏偏眼下這數萬畝土地的生長節奏基本一致。
我們忙的時候,別人自然也忙,我家急需短工的當頭,別人也在四處招人,於是難免撞車,甚至還會發生互相挖牆腳、私下漲工資這種事情,所以,每到必須僱工的幾個濃忙時節,我媽和我叔愁慘了,砍葵花那陣子,我們僱了一個半大孩子,午休時,他一邊玩耍鑰匙串,一邊和我叔閒聊。
鑰匙上掛着張塑料卡片,鑲着明星照片。我叔叔問,這人誰啊?你哥?那孩子連忙說,這是楊明,滿臉的崇拜。我叔叔又問,會砍葵花嗎?對方連忙解釋,他是打球的,可厲害了。
有啥厲害的?他個子有兩米二!叔叔連忙說,那你給他打電話,過來幹活,我們一天給八十塊錢。之前,分配給我的工作只有做飯、洗衣服、餵雞拔草什麼的,算是半個勞動力,但到了用工荒的時節,硬是湊成了一個整勞力,跟着大家一起上。
我媽一邊幹活一邊感慨,機械化程度低,這鬼地方,機械化程度太低了,沒法提,簡直沒法提。她常常抱怨時代倒退,機械水平還不如三十年前,這話也有一絲炫耀成分。她曾經是兵團農場的農業技術員,在經營土地方面,她有過堪稱輝煌的青春記憶。
好吧,機械化種地的效率肯定更高,更省心,聽着也更高端,更體面。可她也不想想,虧得機械化程度低,她才種得起地,人工費用都快要付不起了,還敢想機械化?打比方,她僱得起飛機灑農藥嗎?再說了,我家眼前就這麼一百多畝地,怎麼僱飛機灑?
飛機剛上天就飛過界了,農藥全灑給隔壁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