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纏足：中國理想女性的變遷

我知道當你看到蠶族這兩個字的時候 第一反應可能是 封建社會的陋習嘛 畸形審美早就廢除了嘛 但是我今天並不想講陋習 我要聊的是一整套 運轉了將近一千年的社會系統 它是怎麼用一雙腳 把女性的身體變成階層炫耀的工具 把她的勞動變成隱形 把她的行動力徹底鎖死 我想聊爲什麼那隻折斷女兒腳骨的手 來自母親 聊聊這麼一雙足弓結構徹底坍塌 足夠平上中重度殘疾的小腳 怎麼就成了民族認同的符號 又是怎麼搖身一變 又變成了國恥 這不是一部習俗史 這是中國理想女性的變遷史 我們先來看一個數字 14釐米 14釐米有多長 嗯 沒有什麼概念 大概就是你現在手上拿着的手機這麼長 這個數不是我隨口亂說的 而是來自一個真實的考古發現 在福建 考古學家打開了一座南宋女性的墓 墓主叫黃生 是南宋狀元黃浦的女兒 她16歲嫁進趙宋皇室 17歲就去世了 墓裏出土了好幾雙她的鞋子 鞋子的平均長度在13.3到14釐米 就是這麼一雙小腳 給了我們一個直接觸碰歷史真實尺寸的機會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個讓我越想越困惑的悖論 一方面女性的身體受到了這麼極端的束縛 另一方面呢 歷史資料又告訴我們 宋代的女性 尤其是像黃生這種精英階層的女性 其實是有相當可觀的財產權的 長大出嫁的時候 可以分得相當於兒子一半的財產作爲嫁妝 而且這筆錢歸她自己完全掌控 就算離婚再嫁也能全部帶走 經濟上她們並不完全依附於男人 那爲什麼這麼一個在財產上有底氣的女人 願意忍受肉體上受這麼大的痛苦 把腳骨硬生生折斷 再一圈一圈纏緊 要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得先把時間往前撥 故事的起點據說是在五代十國時期的南唐後宮 當時有一個叫姚孃的舞姬 她特別有創意 把自己的腳用布纏成彎彎的月牙形狀 在金蓮花上跳舞 舞姿搖曳婀娜 南唐後主李玉深深着迷 於是這股風潮就從後宮開始蔓延開來 十世紀的時候 蟬族還只是宮廷跟風月場所的小衆時尚 但是到了十二十三世紀宋代的時候 它突然完成了一次階層跨越 從演藝圈蔓延進了經營圈 變成了名門閨秀的標配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呢 要理解蟬族爲什麼在宋代爆發 我們先把目光從女人的腳 挪到宋代的男人身上 宋代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一個 極其重要的轉折點 在它之前的唐代推崇的是門閥貴族 男性的理想形象是那種上古的 粗獷陽剛的 但是到了宋代 科舉制度取代了門閥特權 統治階級的核心力量 從武將變成了文官 整個社會對男性氣質的定義 悄悄來了個180度的轉變 從舞刀弄劍的武士 變成了文雅內斂 滿身書卷氣的文人學士 那好 男人們都這麼柔了 女人該怎麼辦呢 只能是更纖弱 更嬌柔 更不愛動彈了 這樣才能營養相配呢 而蟬族正好塑造了那種 走路搖曳生姿 弱不禁風的體態 對於當時的男人來說 吸引力是致命的 但問題來了 那些經濟上有底氣的宋代精英女性 爲什麼會心甘情願配合這套改造呢 這就要引出當時籠罩社會的陰陽哲學了 司馬光 對 就是那個小時候砸缸 長大了便資質通鑑的司馬光 他把丈夫比喻成天日陽 把妻子比喻成地月陰 天尊而處上 地卑而處下 之後朱熹成儀更把這套邏輯體系化 納進了理學體系 把男尊女卑上升到了宇宙法則的高度 說這是天理的一部分 於是有了我們熟悉的 餓死是小 失節是大 所以當男人們脫下了沉重的盔甲 換上了飄逸的長衫 在兩性關係裏 天然的力量感就被削弱了 通過削弱女性的身體能力 在他們心理上找回了絕對掌控的感覺 這是一種補償機制 也是一種視覺上的權力宣示 然而這種爲了迎合男性心理安全感的身體改造 在深閨內圍裏動手的 卻不是男人 而是女孩的母親 這恰恰是歷史最弔詭 也最引人深思的地方 爲什麼一個手握豐厚嫁妝 在家頗有底氣和話語權的宋代精英女性 會下得去這種狠手把親生女兒的腳骨纏斷 答案藏在當時的婚姻市場裏 宋代商品經濟高度發達 城市極其繁榮 富裕階層納妾的風氣非常興盛 在當時的婚姻競爭裏 那些多才多藝 還早早開始纏足的風月女子或者妾室 對正妻的地位構成了實質性的威脅 母親們非常清楚 婚姻對於女兒來說 是一場極其殘酷的生存保衛戰 而纏足就是一箭雙鵰的做法 一方面可以抗衡妾室的魅力 跟那些下地幹活的平民女子 拉開階層距離 另一方面 用這雙無法遠行的腳向未來夫家證明 女兒絕對遵守世人階層 最看重的保守婦德 足不出戶 這個策略極其冷酷 卻是當時現實處境下 一個母親能給出的最優解 正如我查資料的時候 得到一位學者說的那句話 非常刺耳 卻一語中的 他說 最殘酷的枷鎖 往往是我們自己主動戴上 到了明代晚期 纏足這件事在技術上發生了根本變化 宋代的纏足追求瘦跟直 腳型細長 穿的依然是平底鞋 但是到了明代晚期 審美標準徹底翻新 腳不僅要小 還要弓 什麼叫弓 就是腳背要向一彎心躍 高高的拱起來 要實現這種劇烈的變形 關鍵就在於發明一種高跟弓底鞋 這種鞋改變了腳的受力結構 強迫腳骨彎折到極限 於是乎纏足這個在宋代 還停留在精英階層小圈子的奢侈品 擴散到了幾乎所有的漢族女性當中 到了明清時期 它成了婚姻市場上最硬的通貨 沒人說清第一個問的不是 姑娘容貌品性如何 而是腳有多小 按我們今天中國殘疾人評定標準來衡量 宋代的側纏法主要造成腳趾變形 骨折可能達到輕度殘疾 到了明清的折骨纏 要把腳纏到大概十公分 四個小腳趾折斷 壓在腳底下 徹底破壞足弓結構 可以認定中到重度殘疾 那麼問題來了 一個國家有一半的人口是殘疾 在經濟上這怎麼能成立 這就引出了經濟史學家給出最絕妙 也是最殘酷的解釋 在江南地區 棉綁枝跟絲枝也高度發達 當時流行一句諺語 女工勤者其家必薪 紡織所得甚至可以超過種糧食的收入 所以在江南地區的女孩 禪俗通常會推遲到六到九歲 就是爲了讓她們在童年時候 有足夠的體力先學會紡紗織布 而在生計更脆弱的北方農村 很多女孩三四歲就開始裹腳 但是一樣要紡織 只是產出只給自己家裏用 有學者就一針見血地指出 禪俗的精妙之處 就在於它創造了一個完美的視覺欺騙 一雙小腳讓女性看起來完全沒有生產力 但實際上她們起早貪黑的紡織布 創造了巨大的勞動價值 甚至在一些地區 她們纔是支撐起家庭經濟運轉的真正支柱 但是這一雙沒有行動能力的小腳 完美地遮蓋了她們作爲勞動力的本質 同時把她們化地爲牢 牢牢地捆綁在房車前 走不出那扇家門 這個體系維護了男性作爲家庭唯一經濟支柱的體面 同時也保全了儒家倫理的面子 時間快進到17世紀 滿族人入關建立清朝 滿族沒有禪俗的習俗 女人們的腳都是天足 清朝皇帝對這個習俗也很困惑 幾度下令禁止漢族女子繼續禪俗 結果適得其反 禁令反而激起了漢族人的逆反心理跟族群危機感 禪俗一下子從一種審美習俗 變成了維護漢族身份認同的符號 裹不裹腳就成了區分我們跟她們的一條 刻在身體上的界線 男人們剃頭那是可以妥協的 但是讓我們的女人放腳 那是萬萬不行的 在山西大同這些北方地區 甚至出現了盛大的曬腳會 把原本藏在裙底下極度私密的腳拿出來 在特定節日裏公開展示評比 這已經完全脫離了宋代那種私密的內圍審美了 變成一種社會狂歡 這個原本只屬於精英階層的身體符號 被層層附加了道德約束 婚姻資本 經濟掩護 甚至民族氣節 這麼多複雜且沉重的意義之後 它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停不下來的社會齒輪 把幾乎所有中國女人都捲進去 可就是這麼一個根深蒂固延續了近千年的習俗 怎麼就在短短几十年說沒就沒了呢 它的滅亡並不是某一個單一的原因造成的 而是三重力同時撞擊的結果 首先是文化污名化 也就是觀念的崩塌 1874年 西方傳教士在廈門成立天族會 在後來興起的國族主義跟舊王圖存的語境下 蟬俗不再是美德 而是國恥 是野蠻跟落後的標誌 當時的知識分子振臂疾呼 國家之所以在列強面前疾貧疾弱 是因爲我們有一半的人口都被蟬俗成了殘廢 文化正當性率先破產 經濟層面上 前面提到男耕女織 蟬俗跟家庭手工紡織也是深度綁定的 但是工業化的浪潮把這個基礎給沖垮了 西方廉價的機制紗布湧進市場 女人坐在紗布機前織布機前再也賺不到錢了 爲了家庭生存 她們必須走出家門去工廠做工 或者做其他粗重體力活 一雙能跑能跳的天足就成了生存的剛需 而蟬俗就變成了純粹的累贅 最殘忍的是 說蟬俗美是民族身份標誌 要裹小腳的是男人 說蟬俗醜是民族恥辱的也是男人 女人們只能被動地接受先裹腳再放腳 這慘烈的二次創傷 讓那雙足骨已經斷裂畸形的雙腳 再斷裂一次 勉強恢復 當我們再回過頭來看這段歷史 從南唐宮廷金蓮臺上的輕盈起舞 到宋代理學下文人們的心理防禦機制 從明清紡織機前精妙殘酷的經濟障眼法 到近代工業巨輪跟民族主義浪潮下的轟然倒塌 它從來不是簡單的黑跟白 單向壓迫跟受害 而是一套極其複雜的社會系統工程 這就引出了今天最後一個問題 今天我們坐在這回顧千年前的蠶族 覺得荒謬絕倫甚至不可理喻 但是社會文化變遷 跟我們身體實踐之間的這種隱祕互動 真的隨着蠶族的消失而徹底停止了嗎 你想想看 現在我們爲了體現某種階層認知 迎合某些習俗規範 或者只是爲了追逐社交媒體上那種嚴苛不切實際的美 我們是不是也在默默忍受着 甚至主動追求着某種現代版的隱形蠶族呢 我是酸不羈 看得懂博物館 下期見